“这是一只女人的脚,轻巧灵动,弧度优美,谁也察觉不出,这只脚竟属于一个软弱、卑屈、贪婪的人。”
爱迪生碰了碰两只高跟鞋的跟,正如拔出梅多克葡萄酒瓶塞一样,至于脚的真实尺寸,鞋底足以骗过人的眼睛,鞋跟的软木让脚看起来弧度很美。
“这是伪装的笑容,嫣然一笑,俏皮一笑,倾城一笑,或惆怅一笑,这些难以抗拒的面部表情,让人心摇神动。”
爱迪生拿出一个化妆镜,芭蕾舞舞女靠着这面镜子,来琢磨妆容的“浓淡。”
“这是青春和生命的纯洁气息,她像绽放的花朵一样,散发出独特的个人香气。”
爱迪生轻轻地摆放脂粉、眉笔、小玻璃瓶,就像摆放标本一样。小玻璃瓶内装着香精油,香精油由药房制造,味道浓烈,以便盖住难闻的体味。
小玻璃瓶产自同一家药房,瓶子质地坚固,其芳香、颜色、标签让人想到一束勿忘我,对这个可悲女人心生爱慕的人,闻到的正是香精油的味道。
这是一些混合的化妆品和物品,形状奇特,出于对安卓小姐的尊敬,此处略去用途不谈。这些东西表明,这个天真的女人,为了唤醒追求者无知的激情,确实下了一番工夫。
“最后,”爱迪生补充说道,“这是草药店的药品,其特殊功效众所周知;这些功效表明,伊芙琳·阿贝拉小姐使用这些药品,并非是为家庭的幸福着想。”
展示完各种物品,工程师脸色阴沉,把先前拿出的各种东西,随意地放回了抽屉;然后,他再次放下墓石似的盖子,把抽屉推进了墙中。
“亲爱的洛尔,我想,你现在清楚了,”爱迪生总结性地说道,“我不相信,我拒绝相信,像伊芙琳小姐一样,这些搽脂抹粉云容月貌的女人中,没有一个值得敬重的;无论在这个时代,还在未来,我所断定和论证的这类女人,与伊芙琳小姐半斤八两。”
爱迪生走向一个大水罐,他洗净了手,然后擦干了手指上的水。
洛尔·埃瓦德一声不言,暗自大大的惊叹,又觉心灰意冷,陷入了沉思。他瞅了瞅安卓,她默默地将火把在人造的橙色地板上熄灭了。
这时,爱迪生朝他走了过来。
“我理解,必要时人会在墓地或坟墓前下跪的,”爱迪生说,“但是,在这个抽屉面前,在这个亡灵跟前!……难以下跪,不是吗?难道这不是真正的遗物吗?”
说着,爱迪生最后一次拉了拉照片放映器的细绳,影像消失了,歌声戛然而止,可怕的解说终于结束了。
“我们与达夫尼斯和赫洛亚(6)相隔胜远,”爱迪生说。
接着,爱迪生用平静的语气说:
“身败名裂,财富尽丧,丢下无量的前途,低头扎入罪恶的自杀……为什么呢?”
刨根究底,就因为抽屉里装的那些化妆品。
“啊!对于看到的现实,这些人过于信以为真!他们像诗人一样,渴望乘云悠游!多么诗意的想法!在美国和欧洲,平均每年约有五万三千多案例,(不算很多,根据部分分析,几乎都是这种类型的自杀。)目前还在不断增多,因‘难以抗拒’的女人诱惑,在道德中失足的受害者,大部分人秉性理智,做人脚踏实地,极为鄙视无意义的空想。然而,在他们独孤的内心深处,空想牢牢地咬着他们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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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图卢斯(约公元前87年—前54年),古罗马诗人。
(2) 希罗底,莎乐美的母亲,在《圣经》中,是她怂恿莎乐美向希律王要约翰的头。
(3) 士麦那,今日伊兹密尔,在土耳其西部,早期基督教教会所在地之一。
(4) 涅瑞伊得斯,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
(5) 阿佛洛狄忒,是希腊神话中是代表爱情、美丽与性欲的女神。在罗马神话与维纳斯对应,但她与维纳斯不同的是,她不仅是性爱女神,她也是司管人间一切情谊的女神。
(6) 达夫尼斯和赫洛亚,是古希腊晚期作家朗格斯田园爱情诗《达夫尼斯和赫洛亚》中,一对相亲相爱的青年牧羊人和牧羊女。
6 心怀邪念者蒙羞
“男人和女人四目相对,射出愤怒的眼神,
最后,各自命亡一方。”
——阿尔弗雷·德·维尼(1)《命运集》
“从我搜集的证据来看,”爱迪生接着说,“我不幸的朋友安德森,他不过是沉迷于自己阴郁的空想中。他的爱情和他爱慕的情人,同为虚妄;在出神入化的打扮之下,情人不过是虚幻伪装的存在,我因此在心中思量一件事情:在欧洲和美洲,每年都有数千计通情达理的男人,抛弃名副其实贤惠的妻子,通常都死于荒诞的行事,他们的遭遇与安德森大同小异……”
“噢!”洛尔·埃瓦德打断爱迪生的话,“应该说,为了这样的一个丑女人,你朋友的遭遇甚为异常,他可悲的爱情不可宽恕,不可理解,除非他的荒唐行为,归入医学病例,需进行治疗。可是,仍有诸多致命的女人,真正具有天资容貌,销魂迷人,而从这种风流轶事中得出规律,难道不是有悖常理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爱迪生回答,“但别忘了,你从未长时间在美人的化妆室停留过。你第一眼见到伊芙琳·阿贝拉小姐时,不也自然觉得她天生丽质吗?(化妆室就像神庙一样,正如谚语所说,丈夫或情人决不允许擅自闯入。)美人卑鄙思想造成诸多祸害,而卑鄙的思想藏在佯装俏丽的外形中。动物天生具有爱的能力,这类女人却被剥夺了,她们只骁勇于摧毁和破坏。她们到处散播疾病,说混话之人称之为爱情,此处我不便说出我的看法。因为那些多舌之人滥用爱情这个词,偷换了真正的爱情,一部分悲剧因此酿成。这类祸水般的女人,身上不也混着诸多人造物品吗?那么,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她们多多少少与机器人相似——都带有人造之物。啊!幻觉中的幻觉,可为什么机器人不会造成惨剧呢?因为机器人的爱情,不是来源于个人的幻想;机器人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人造之物。总之,女人打扮自己,世人因此感觉她可以被人造人替代;如果她们被替代,那么宽恕她们吧!亲吻时,这样的女人期待我们更火热的嘴唇;在心血来潮或性命危急时,她们渴望看到我们眼中满含泪水。试着换一换幻象吧!这对女人和男人而言,同为惬意之事!总之,创造一个电磁机器人,让她拥有灵魂,随后,我把机器人浓缩为公式,从科学的演算中,尝试着得出爱情方程。电磁机器人不会突然对人造成蛊惑,她能控制情欲。”
“待我找出这个公式,再向世界各地推广,往后几年,或许就能挽救数以千计的生命。”
“任何狂妄的异议都不能驳斥我的发明,因为机器人有这样的特性,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在最狂热痴迷的男人心中,解除他们对情人怀有的堕落和低俗的欲望,机器人会用她莫名的高尚情感满足男人。不过,在机器人的作用证实之前,我想,没人能想象得到,机器人的作用多么不可思议。”
“此后,我开始着手实验,碰到的各色困难,我都苦思去解决!最终,在预言家索瓦娜的协助下(我稍后向你介绍她),我发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公式,也就刹那间,我让安卓走出黑暗,降生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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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弗雷·德·维尼(Alfred de Vigny,1797—1863年)法国浪漫派诗人、小说家、戏剧家。
7 奇妙之物
理性主义哲学研究
事物的可能性,大声宣说道:
“人不可能分解日光。”
实验主义哲学听到这番言论,
沉默了数个世纪;
某天,它突然拿出棱镜,说:
“日光,可以分解。”
——狄德罗
“在神秘的地下墓室,安卓降生于世。从那以后,我盼着寻到一位身陷绝望,为人可靠的男士,来迎接第一次试验。那个人正是你,安卓是为你而创造的,而且,如今你也来到了这里。或许,你的情人是个绝世美人,可因为她,你心如死灰,竟想弃世轻生。”
说完这通奇怪的话,电学家转身看着洛尔·埃瓦德,指着沉默的机器人,机器人抬手遮住面纱,意欲掩饰她的神情。
“这会儿,”爱迪生补充说道,“你想知道这个未来的影子是如何实现的吗?你确定你的足够胆大,不会被随后的解说吓到吗?”
“是的,”洛尔·埃瓦德停当片刻说道。
随后,他望着安卓,又道:
“她会感到痛苦吗?”他沉思起来,仿佛去身临玄妙幻境,这幻境混插着现实的景色。
“不,她不会痛苦,”爱迪生说,“她像即将出生婴儿一样;在没出生前,还不会展露神色。”
一阵沉默袭来。
“过来,安卓,”爱迪生突然大声唤道。
说完,戴着神秘面纱的机器人,向斑岩桌子走去。年轻人端看着爱迪生,他俯身从闪闪发亮的箱子里,挑出一把最大的玻璃解剖刀。
安卓走到桌子跟前,优雅地转身,双手交叉放到了脑后。
“绅士,”安卓说,“请多包涵,我卑微虚幻的身体,在你心生鄙夷之前,你回想一下你人世间的情人,她逼迫你不得不靠幻影来救赎爱情。”
说完,一道电光划破安卓盔甲,爱迪生用玻璃大钳子中间的一根导线抓住了电光,电光消失了。
电光不见了,好像人的灵魂被扯走一般。
桌子晃了晃,机器人平躺在桌子上,头下枕着垫子。
桌子由两个钢扣固定在地板上,电学家俯身松开钢扣,把钢扣滑到了安卓脚底下,然后,把桌子放到水平方向;机器人躺在石桌上,好像倒在圆形剧场空地上的死者。
“你还记得安德雷亚斯·维萨里(1)医生的解剖图吗!”爱迪生笑道,“虽说你我并非医生,但我们会用到些解剖的概念。”
爱迪生按下安卓其中一个戒指,机器人的盔甲开始慢慢打开。
洛尔·埃瓦德惊愕失神,脸色煞白,疑虑不由自主地在脑中萦绕。
尽管爱迪生明确告诫过,他还是难以想象,爱迪生送给他的这个女子,竟然是嵌在盔甲内的幻影,一个彻头彻尾虚构的女人,从科学腹中诞生的女人,从天才和毅力中孕育出来的女人!
面对这个奇妙之物,埃瓦德头昏目眩,她的存在超越了虚幻,一目了然。机器人见证了敢想敢做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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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德雷亚斯·维萨里(André Vesale,1514—1564年),是一名解剖学家、医生,著有《人体的构造》,被认为是近代人体解剖学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