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露面
1 在魔法师家吃夜宵
“抽出身体,开怀畅饮,轻步慢移。”
——贺拉斯
不一会儿,爱迪生和洛尔·埃瓦德再次回到实验室,实验室灯火通明,二人脱下毛皮大衣,把大衣扔到了扶手椅上。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来了!”电学家一面说,一面注视着实验室远处,窗户帘幔旁边的一个黑暗角落。
“在哪儿?”洛尔·埃瓦德问。
“在那儿,镜子里!”电学家低声说道,指向一块巨大光滑的镜子,好似月光下静谧的湖水。
“我什么都没看见,”埃瓦德说。
“这是一种特殊的镜子,”电学家说,“这个美人的映像出现在了镜子中,我马上就去迎她进来。”爱迪生扭动插销螺栓,门插销松开了,他接着说:“瞧,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在找锁眼,她找到水晶插销……她进来了。”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门打开了,一个高挑的妙龄美人出现在了门口。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身着浅蓝色长裙,绸缎长裙光泽闪烁,在灯光的照射下,裙子有些呈蓝绿色;乌黑的头发掩映着含笑的面颊;钻石耳环闪烁出夺目的光环,喇叭口的领子光影绰绰。肩膀上披着斗篷,娇容掩在柔美的英国点式面纱之下。
看到这个美人儿,刹那间,脑海中浮现的正是胜利的维纳斯,瑰姿艳逸。仿佛大理石女神雕像闪电般的现身,绝色盖世,惊心动魄,让人不由得心生神秘的震撼。四小时前,幕布上投影出来的照片上的女神,此刻,真实地映入眼帘,越发仙姿娇媚。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吃惊。
“请进,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我的朋友,洛尔·埃瓦德在此恭候你已久,允许我这样说,他这样焦心情有可原。”
“先生,”年轻的美人回答,俨然一副杂货店老板娘的腔调,可嗓音却那么婉转动人,好像金珠滴落到水晶盘子中,发出的清脆声音,“先生,我以艺术家的身份前来造访,至于你,亲爱的洛尔,收到你的电报,我全蒙了!我在想……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走进了实验室。
“那么,我算是接受谁的邀请呢?”她接着说,脸上出现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挖苦的意味,好似森冷的大草原上落下的一缕星光。
“接受我的邀请,”爱迪生果断地说,“我是经理人托马斯。”
听到这番话,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的笑容僵住了。
“对,”爱迪生谄媚地说,“经理人托马斯!我想,你从未听说过我吧?我是英国和美国大剧院的经理人!”
她浑身一颤,心中来了兴趣,脸上亮起了讨好的明媚笑容。
“哦!嗯,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她支支吾吾地说。
随后,她在洛尔·埃瓦德耳边小声说道:
“怎么!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的引荐,我非常感谢,因为我最终的目的是走红,这是时下的潮流。这次会面,那么唐突,不合时宜。在这类人面前,我不能露出资产阶级模样,亲爱的洛尔,我总是猜不透你的心思!”
“哎!你何时猜透过我的心思!”洛尔·埃瓦德回答,向她欠身行礼,年轻女子摘下面纱和斗篷。
爱迪生使劲儿拉了一下藏在帘幔中的钢环;一张精致的独角小圆桌从木地板上升了起来,桌上有一台枝型烛台,烛光闪闪,摆满了精致丰盛的餐点。
这一幕非常戏剧化,好似仙境中出现的宴席。
桌上放着三副刀叉,萨克森瓷盘里盛着野味和罕见的水果;一个小巧的格子酒架上放着五六瓶陈年醇酒和小瓶利口酒,酒架放在每个人触手可及的地方。圆桌周围摆着三把椅子。
“亲爱的托马斯先生,”洛尔·埃瓦德说,“这位是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我曾和你谈到过她,她拥有举世无双的演戏和歌唱才华。”
爱迪生向她微微弯腰施礼。
“久仰久仰!”爱迪生立马接口说道,“希望你在我们的大舞台上有个精彩的开始,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我们边吃边聊吧,我想,一路赶来你也饿了,而且,这个点儿,门洛帕克空气也很凉了。”
“的确!我饿啦!”年轻女子说着,嫣然一笑,笑容似乎有着魔力一般。爱迪生浑身一颤,他完全被迷住了,差点忘了她的真实面目,他惊奇地瞅着洛尔·埃瓦德。透过她这番随心之言,爱迪生觉得,她有种少女般的兴高采烈和活泼俏皮。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个仙女的化身竟然开口说她饿了,且以这样的方式,她活泼简短的对答,表露了她的心和灵魂,洛尔·埃瓦德似乎弄错了?
年轻的洛尔面无表情,他熟知她所言之语,有几斤几两。其实,在这类艺术界行内人面前,艾莉西亚·克拉丽唯恐自己说出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话,她挤出一丝打趣儿的笑容,那神色大大亵渎了她高贵容貌;她慌里慌张的接口说道:
“我的话不太诗情画意,先生们,可是,人有时也得说些实在话儿。”
话音落下,好似一颗阴森的墓石,最终还是砸到了美人身上,而她毫不知情。她的一席话,把她暴露得一览无余。只有上帝能够宽恕她并用救赎的鲜血将她洗净。爱迪生心情恢复了平静,洛尔·埃瓦德之前的分析一点不假。
“说得妙!”爱迪生大声说,摆出一副憨厚老好人的神情,“说得好!”
爱迪生一面说,一面做出殷勤的邀请手势,示意来客随他到圆桌就座。
艾莉西亚小姐的绸裙上镶嵌着亮片,举步之间,裙子流光四溢,亮光刹那间又融入了实验室明晃晃的灯光中。
三人就座,茶红色螺栓头好像精灵镶嵌上去的一般,代表着这是年轻女子的餐具。
艾莉西亚小姐刚坐下,脱下手套,便道:“如果你的帮助能让我的演艺生涯在伦敦有个正式的开始,比如……那,我真是欠你不少人情了。”
“哦!”爱迪生回答,“推出一个女神般的明星,难道不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儿吗?”
“先生,”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插嘴说道,“我得先告诉你,我也在大人物跟前演唱过……”
“……女歌唱家!……”爱迪生一面兴奋地说着,一面给客人倒上了勃艮第葡萄酒。
“先生,”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回说,神情有些不快,又有些得意,“女歌唱家的称呼听起来有些陈旧,过于轻浮,我不喜欢她们那一套。我更乐意活得体体面面,我不会让这个职业踩着我……我觉得,人不该活在过去的时代!再说,人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发财扬名,即便他的才能异乎寻常,如今,在我看来并无区别。”
伊甘堡葡萄酒泡沫从轻薄的玻璃杯中溢出。
“可生活对人自有苛求!”爱迪生说,“我不太愿和喜怒无常的艺术家打交道!还好!大机构能应对各种情况,同时也能掌控一切。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顺从你的远大前程吧!就像诸多期盼成功的艺术家一样!祝你成功!”
爱迪生举杯祝酒。
电学家口若悬河,语气沉着,刻意讨好(在洛尔·埃瓦德眼中,爱迪生的真实面目藏在笑容下)。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与爱迪生碰杯,她的姿势很神气,却也十分矜持。酒杯握在她神奇的小手中仿佛被斟满了一般。
三人对饮,觥筹交错,所有的不快似乎涣然冰释。
在他们周围,滚筒、反射镜的边角,大玻璃圆盘,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目光碰撞的刹那,庄严的气息暗中汩汩流动,好像笼罩在某种超自然的神秘气息中;三人面色发白,某个瞬间,沉默仿佛张开巨大的翅膀,从他们上空滑过。
2 催眠暗示
“在医生和病人之间,
询问和解答,
只是口头上的应对,并无真意。
对答生硬老套,大同小异,
而真正的意愿,都写在了医生眼色中,
那才是最后的裁判。”
——现代生理学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满面堆笑,每次她拿起金色刀叉用餐时,手上的钻戒便流光闪烁。
爱迪生凝视这个女人,他好像昆虫学家一样,眼神尖锐,一眼就戳穿她的内心;心中暗想:“在这个放晴的夜晚,这只异乎寻常的蝴蝶,明天一早,一根银制大头针将钉住其背部,随后,它将被装框放入某个陈列馆。”
“顺便一提,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爱迪生说,“你觉得我们造价昂贵的剧院如何?舞台装置怎么样?歌唱家唱得不错吧?”
“一两个女歌手,唱得不错,可是……她们的装扮,怪模怪样!”
“确实如此,”爱迪生笑呵呵地说,“从前的服装就是那么荒唐可笑!那你觉得《魔弹射手》怎么样?”
“那个男高音?……”年轻女子回答,“他的嗓音优美,但有点苍白,冷淡。”
“连女人都觉得冷淡,我不屑这样的歌手!”爱迪生对洛尔·埃瓦德低声说。
“你说什么?”艾莉西亚小姐问道。
“我说:优雅!在人生中,优雅至上!”
“哦!是的,优雅!”年轻女子说,抬头望了望实验室的工字钢,她深邃的眼神,好像东方暗蓝的苍穹,“我绝不会爱上一个毫无教养的人。”
“瞧瞧历史上那些伟人,阿提拉(1)、查理曼大帝、拿破仑、但丁、摩西、荷马、穆罕默德、克伦威尔,如此等等,他们骨子里不都是优雅的吗?……那种风范!……说不清道不尽的迷人气质……甚至稍有些忸怩作态!不过正是这样,他们才大获成功!不过,我说的都是戏中人物。”
“唔!戏中人物!”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回答,好像维纳斯轻蔑地瞅着唐璜,俏皮地撇撇嘴,“私底下来说,我觉得歌剧……有点……”
“可不是?有点……”爱迪生抢着说,(他抬起眼睛,不露神色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女演员说道,她双手捧着玫瑰花茶,闻着茶香。
“说道底,有点跟不上时代潮流!”爱迪生断然总结性地说道,口气有些生硬。
“首先,”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接口说道,“我不喜欢舞台上的鸣枪,观众会受到惊吓。三声枪响后,歌剧才开始,这是噪音,算什么艺术!”
“嗯,然后故事才开始!”爱迪生加重语气说道,“如果免去鸣枪,歌剧效果会更好。”
“此外,歌剧,”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小声嘀咕道,“总之,非常虚幻。”
“虚幻的时代过了!你说的极是!我们生活的时代,世人眼中只有实用主义,虚幻并不存在!”爱迪生接口说道,“那么,在你看来,音乐……恩……只是些空话?……”
爱迪生扁了扁嘴,一副质问的神情。
“哦!通常,圆舞曲开始之前,我就离开了!”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简洁地说,似乎拒绝任何人的评价。
她清楚地吐露出这句话,女低音的音色那么丰富,那么纯美,好似来自天国的声音,在陌生人耳中婉转起伏,妙音无法用语言形容。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好像高雅的希帕提娅(2),长着雅典女人的五官,在夜中悠游,越过圣地,在星光下,在郇山隐修会(3)断壁残垣中,识出了雅歌中的遗落章节。
身边的这些谈话,洛尔·埃瓦德全然没有留意,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酒杯,暗红色的酒沫爬在杯壁上,闪出彩虹色的光。
“那是另一回事!”爱迪生不动声色地说,“我想,你不能断章取义……森林的布景,鸣枪的作用,再比如说,《沉寂之夜》的‘选段’……”
“这是我的演出剧目之一,”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叹了口气说,“纽约的女歌手唱得很费力,而我可以毫不费力连唱数十遍,正如那天晚上我唱《圣洁女神》一样!”美丽的女子把目光转向洛尔·埃瓦德,接着说:“可是,我实在无法理解,观众们神情凝重,聆听如此‘打扮’的女歌手们演唱,那简直是一群成疯着魔的人。我深陷在他们的包围中,四周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
“哦!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电学家高声说。
电学家突然压住心中的话。
他无意中瞥了洛尔·埃瓦德一眼,自顾出神了片刻,随后,又瞅了瞅年轻女子手上的戒指。
的确,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安卓。
“这会儿,”爱迪生抬起头接着说,“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问。
她微笑着把目光射向洛尔·埃瓦德,他一直沉默不语,她觉得有些蹊跷。
“你期望的薪酬和特别津贴。”
“哦!”年轻女子说,目光瞬间甩下洛尔·埃瓦德,“我可不是个拜金女。”
“你有颗金子般的心呐!”爱迪生讨喜地说,微微欠身致意。
“可钱也是必不可少的!”美人回答,无与伦比的声调,好似诗人被黛丝德蒙娜拒之门外,那腔惆怅的叹息。
“多么可惜!”爱迪生说,“哎!噢!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不计较钱财!”
此番奉承,大大触动了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
“确实,”她说,“优秀的艺术家量入为出!我挣的足以满足我的喜好,可以这么说,我的财富,都是凭着我的才能和努力挣来的。”
“这种高尚的内心,让人敬服赞赏,”爱迪生回答。
“是的,”她接着说,“那么,我想我能挣,比如……(她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工程师)一万二千……”
爱迪生微微皱了皱眉头。
“或六千?”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接着说。
爱迪生绷着的脸稍稍松开了。
“这么说吧,每年五千到两万美元吧,”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大着胆子说,莞尔一笑,好似海中升起的维纳斯,在海浪和晨曦中百媚生辉,“若能有这样的薪酬,那定是上帝赐予我的荣光,我心满意足!”
爱迪生沉着的脸彻底放晴。
“你太谦逊了!”他高声说,“我寻思着你会说,五千到两万几尼!”
说完,年轻女子清眉微皱,一丝不快的神情笼罩在了脸上。
“你知道,从业初期!……”她说,“不可能挑三拣四的。”
爱迪生又沉下了脸。
“此外,我的座右铭是‘一切为了艺术!’”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急急地结论性地说道。
爱迪生向她握手致意,说:
“我看到一颗高尚的灵魂,为艺术而奉献!我就此打住,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拙笨的阿谀逢迎,难道不是最可恶的耻笑吗?请等等,愿品尝点儿加那利葡萄酒吗?”他补充说道。
突然,年轻女子,似乎刚才睡眠中醒来,打量着周遭的事物。
“哎呀……我在哪儿?”她低声说。
“在美国最具独创性、最伟大雕塑家的工作室!”爱迪生严肃地回答。“女雕塑家,安妮·索瓦娜夫人,你定听说过这个盛名吧?我把实验室的一部分租给了她,作为她的工作室。”
“奇怪!我曾在意大利见过些雕塑工具,但和这些完全不一样!”
“哦!你觉得该怎样?”爱迪生说,“那是全新的工具!现今,事物推旧出新,工具大大简化了……那个伟大的艺术家,名声赫赫的安妮·索瓦娜,难道你从未听说过她吗?”
“听说过,我想……”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随口说道。
“我确信,”爱迪生说,“她的名声越过了大洋彼岸。大艺术家用大理石和方解石雕刻作品,鬼斧神工,完成之迅速,举世震惊!她掌握最新的雕刻方法!最近的创作……只用三个星期,她就可以创作出任何动物或人体雕塑,惟妙惟肖,非常逼真,一丝不苟。顺便一提,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你知道,当今世上,上流社会风气都一样,雕像替代了肖像画。大理石雕像在时下甚为流行。在艺术圈名流中,那些最有能力或最优雅的女子,凭着她们天生的直觉,深知雕像能体现身体美妙高贵的线条,不再惊世骇俗。安妮·索瓦娜夫人,因要完成迷人的塔希提皇后雕像,所以今晚她不在这儿,她在去纽约的途中。”
“啊?”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诧异地说,“上流社会真的接受了雕像?真是难以想象。”
“还有艺术界!”爱迪生说,“你难道没有见到拉结、珍妮·林德(4)、洛拉·蒙黛丝(5)的雕像吗?”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回忆。
“应该是见过的……”她说。
“那么,博尔盖泽公主(6)的雕像呢?”
“啊!见过;我想起来了,我在西班牙见过,”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停了一会儿,云里雾里的说:“我想,应该是在佛罗伦萨。”
“公主都做出了表率,”爱迪生漫不经心地说,“你还不清楚,如今,世人已完全接受雕像!连皇后们都不再反对了。艺术家天生丽质,就值得去做成雕像……即便是在艺术家成名之前!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毫无疑问,你的雕像应该在伦敦每年举行的沙龙中展出过吧?如此天然的美,震慑人心!不过,我不记得我见过……我冒失说这些,抱歉,我想不起你的雕像。”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垂下了头。
“是的,”她说,“我只有白色大理石半身雕像和照片。我并不知……”
“哦!那真是罪过,”爱迪生大喊道,“真正艺术家,怎么能少了这样的标志呢?严重的疏忽大意。我不感到吃惊,你绝不是剧院中那类捞金演员,只因你才华无价!”
最后那句荒谬的话说完后,电学家眼睛明亮而沉静,向她递了个明快的眼风。
“我觉得,你该提前告诉我这些,绅士?”艾莉西亚转向年轻男人说。
“我不是带你去卢浮宫了,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洛尔·埃瓦德回答。
“哦,是的!在那个很像我,却没有手臂的雕像跟前!可是,世人不知道她是我!即便雕像美丽无比!”
“给你一个建议:抓住机会!”爱迪生大声说,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风姿绰约女子的眼眸。
“嗯,如果时下流行雕像,那么我也乐意做一个!”艾莉西亚说。
“就这么说定了。光阴似金,在此期间,你可以排练最新剧目的某些选段,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其中的要义(不介意吃点鸻肉吧?)。在助手的配合下,安妮·索瓦娜夫人会尽快动工。三个星期后,你的雕像就能完成……她就是那么神速!”
“明天就开始,可能么?”年轻女子打断爱迪生的话,“我摆什么姿势好呢?”她接着说,娇嫩撩人的红唇啜了一口酒。
“你是有思想的女子,”爱迪生说,“哦!有滋有味的女子,我们要赶在前面镇住对手!大着胆子颠覆世人的眼球,轰动一时!”
“从宣传角度来看,在文特花园剧院(7)和特鲁里街剧院(8)的休息室里,都得摆放上你的大理石全身雕像。必不可少!女歌唱家绝色盖世的雕像更容易感染音乐爱好者的热情,让观众赏心悦目,让剧院经理们内心折服。摆成夏娃的姿势吧!那是世间最高贵的姿势。我敢打赌,在演戏、唱歌方面,没有任何艺术家能与你媲美!你!未来的夏娃!”
“夏娃的姿势?在托马斯先生家?这是新剧目的角色吗?”
“那自然,”爱迪生说,“的确,”他笑着补充道,“这个姿势很简单,不过最为关键的是,非常庄严。你的美貌震撼人心,这是唯一能配得上你的姿势。”
“这倒是,我很美!”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低声说,脸上浮现一丝古怪忧郁的神情。
随后,她抬起头。
“埃瓦德绅士,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我的朋友,托马斯给你的建议好极了,”洛尔·埃瓦德漫不经心地说,一脸的无所谓。
“的确,”爱迪生接口说,“再说,杰出的艺术品自会证明雕像的价值所在,在这样美的雕像跟前,最苛刻的人也挑不出刺来。美惠三女神不还屹立在梵蒂冈吗?芙里尼(9)的雕像不也还在亚略巴古(10)吗?你想成为红人,雕像必不可少,洛尔·埃瓦德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自然不会提出异议。”
“那就这么约定了,”艾莉西亚说。
“一言为定!那么,我们明天就开始!今晚,我就通知神奇巨匠索瓦娜返回,”电学家说,“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小姐?”
“两点,如果……”
“两点!太好了!”爱迪生补充说,一个指头搁在嘴唇上,心想:“最深藏的秘密计划!若她发现这一切都是我在为你谋划,我好比被推到了俄耳甫斯(11)的处境中,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会让我尴尬出局的。”
“哦!冷静冷静!”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大声说。
随后,她看着洛尔·埃瓦德,低低的向爱迪生说:
“他太严肃了,托马斯先生,”
“太严肃!”洛尔·埃瓦德带着情绪说道,“不然,我的电报能那么紧急吗?”
夜宵快结束了。
埃瓦德看了爱迪生一眼,他正在用铅笔在桌布上记录几个数字。
“你在写什么?”洛尔·埃瓦德笑着问。
“没什么,”电学家小声说,“我为某个发明做点记录,随便匆匆一记,以防忘了。”
这时,年轻女子看到英国人衣服纽扣上闪亮的小花,那正是刚才安卓送给埃瓦德的见面礼,年轻男人一时大意,忘了取下来。
“那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搁下乘着利口酒的酒杯,把手伸了过去。
听到艾莉西亚这番疑问,爱迪生起身打开了大窗户。窗户面朝花园开着,月光柔美,他凭倚着栏杆,背对着满天繁星,不紧不慢的吸着烟。
看到美人伸手过来,洛尔·埃瓦德一阵寒战,下意识地想去保护那朵奇怪的小花,做了个躲闪的动作。
“美丽的假花,不是送给我的吗?”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笑着低声说道。
“不,小姐,假花配不上你真实的美,”年轻人简短地回答。
那边,在那个神奇门槛的台阶上,安卓出现了;她用闪光的手,优雅地拉了拉帷幔。
她带着黑色面纱,穿着盔甲,一动不动,她站在那儿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虽然内心激动,英国人假装一无所见。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背对着机器人,因而看不到她。
显然,后半部分的谈话,安卓都听到了;她用手做了个姿势,向洛尔·埃瓦德送出了飞吻。埃瓦德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干嘛?”年轻女子说,“你吓到我了!”
他默不答言。
艾莉西亚转身回望,帷幔早已落下,安卓藏而不露。
艾莉西亚·克拉丽心不在焉,高明的电学家借机从背后把手放在美人额前。
美人的眼皮缓缓塌了下来,盖住了迷人的眼眸;她的手臂,好像是帕罗斯大理石做成的,一动不动;一只手臂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束粉色玫瑰花,自然下垂到垫子上。
艾莉西亚好像奥林匹斯的维纳斯雕像,穿着现代诡异的服饰,固定在了这个姿势中,此时此刻,美丽的脸庞散发出非凡的气质。
洛尔·埃瓦德目睹了磁性催眠的手势和效果,他拉起艾莉西亚冰冷的手。
“通常,我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类似的实验,这次,我感到了某种罕见的流体和意志力量……”
“哦!”爱迪生回答,“人从娘胎出来时,天生具有这种催眠能力,不过程度各有不同,我耐心去训练了我的这种能力,仅此而已。明天两点,这个女人将会毫无悬念的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台子上,竭尽全力按实验安排进行准备工作。再说一句,今晚的完美计划,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她听不到我们的谈话,还有点时间,你可以畅所欲言,就像刚才只有我俩一样。”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闪着银光的机器人再次出现了,她掀开黑色帷幔,抱着双臂静静地站着,面纱之下,她似乎神情专注。
这时,年轻的爵爷,指着那个沉睡的资产阶级女神,严肃地说:
“亲爱的爱迪生,我保证,参加这次实验,绝非一时兴起。”
“的确,我们深知,上帝选中的人凤毛麟角;总之,这个女人,除去华丽光鲜的身体,她与千千万万的女人无异;出于某些打算,这些女人及她们富有的雇主,从不在乎彼此的内心。”
“虽说我并不苛求女子的心智,甚至是‘高妙’女子的心智;可是,这个女人太愚钝,无论对谁,或对一个孩子,哪怕她有一丝女人天生的柔情,甚至是动物的温柔,我都觉得我们构想的作品是种亵渎。”
“然而,在她谜一般的身体中,住着无可救药的灵魂,枯燥乏味,自私自利,高傲自大;她悲哀的自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整个人昏昧、迂腐;在她身上,寻不出任何人的情感。”
“她的‘心’徒然跳动着;她的思想索然无味,令人厌恶,像瘟疫一样感染任何接近她的人,把她思想的糟粕植入交往者心中……在我看来,即便抹去她的生命,也祛除不了她内心的邪恶、狡狯、狭隘、庸俗。她就是这样被创造的。我想,怀着虔诚的心去祷告,唯有上帝能改变这个女人的内心。”
“受她身体的蛊惑,我动了心,爱上了她。然而,为什么我搭上命也要甩开这个爱情?为什么我不去快快活活的玩弄她美丽的身体(像这个时代诸多男人一样)?因为我不能无视主宰她生命的灵魂。”
“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有种信念,我不能没头没脑的动摇我的信念,信念与我不可割裂,陷入这个爱情,它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到悔恨内疚。”
“我感觉,无论内心、身体,还是思想,在任何爱情中,人总是选择所欲部分,无视自己或爱人的内心,去贪响卑微的肉欲;在彼此肉体的摩擦中,自以为能把恋人的内心拒于肉体之外,彻底不沾干系;可是,欲望不都来源于内心吗?身心本是一家,不可分割。我想说,每当对方的想法让恋人痛苦时,恋人就压抑着内心的想法,深深坚信灵魂和身体可以分开拥有,虚幻地祛除对方的想法,可是这些完全行不通。”
“在生活中,她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困扰着我;我内心那个神秘的存在——自我,搅和在她暗无天日的灵魂中;从她身上,只能感受到美貌,别无其他(其实,所谓的事物早已注定,我们所爱慕的,正是我们内心的写照,也就是说,从所爱的事物中,也可认出自己)。我向你坦言,因为占有了这个女人,我做了一件难以洗刷的堕落之事;不知如何才能赎罪,我只好惩罚自己的懦弱,以死来洗清我的罪。总之,世人会因此讪笑我,但我坚持对自己负责(严格待己);其次,也是为了家族训言:所有人都是这样做,但你不是。”
“我最后一次向你表明,亲爱的魔法师,若非你突如其来,异想天开的提议,瞧,我再也听不到远处清晨微风中飘荡的钟声了。”
“不!时间让我心烦。”
“如今,虽说我有权凝视这个女人的容貌,甚至她的遗体,可是,在这场角逐中,我赢得太迟,赢得遍体鳞伤。这个独一无二的夜晚即将过去,许我这样向你说,多亏你的惊世奇才,让这个苍白的女人洗心革面,神奇的转变为另一个人;从败坏的灵魂中解救出她那高贵的身体,虽说结局尚未揭晓,我发誓,我会竭力完善这个救世主般的机器女子。”
“嗯,”爱迪生若有所思地说。
“一言为定!”安卓感伤地说道,嗓音十分动人。
帷幔再次闭合,闪出一道电光,白色石板开始滑动,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急速下落,声音微微震动了片刻,然后消失了。
这时,洛尔·埃瓦德戴上手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爱迪生在昏睡女子额前,迅速做了几个动作,让她苏醒过来。
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醒了过来,催眠打断了她,不过她丝毫不知刚才发生之事,她问洛尔·埃瓦德:
“……嗯,你怎么不回答我,埃瓦德伯爵绅士?”
通常,庸俗的女伴才会喊出这种诡异的称呼,真正高贵的绅士,嘴角会浮起冷笑;而洛尔·埃瓦德听到这个称呼,滑稽地欠了欠身,他甚至笑不出来了。
“原谅我……我有些乏了,亲爱的艾莉西亚,”他回答。
从窗外望去,夜空星辰满布,东方渐渐泛白;一辆汽车驶了过来,公园小径砂砾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嗳!车来接你们了,”爱迪生说。
“时间不早了,”洛尔·埃瓦德一面说,一面点燃了一支雪茄,“你困了吧,艾莉西亚?”
“嗯,我想歇会儿!……”她说。
“这是别墅地址,车会把你们送到那儿,”电学家说,“我去过那个别墅,非常舒适,度假还算不错,明天见,好梦。”
不一会儿,汽车接走了门洛帕克的两位恋人,把他们送往临时租下的小别墅。
爱迪生独自一人,他关上了窗户,又思考了一回。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他喃喃自语道,“这个神秘的孩子,风度不凡的爵爷,没有发现……这个女人的肉体,的确,与维纳斯雕像十分相似!不过,这种相似是病态的,源于她奇怪家族的欲望;正如有人生下来就带着胎记,她出生就带着这种欲望。总之,她的情况甚为异常!对于她而言,长得很像胜利的维纳斯,又好似患上象皮病,她会因此病送命。畸形性格实在可悲,无论如何,这个美丽的怪物,神秘地诞生于世,不正是为了迎接我创造的第一个机器人吗?实验妙极了!那么,加油吧!行动吧!让影子现身吧!我想,今晚,我总算可以合眼睡上几个小时了。”
随后,爱迪生走到了实验室中央。
“索瓦娜!”他半压着嗓子说,声气怪怪的。
黄昏时分,响起了那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实验室中央,依旧闻声不见影。
“我在这儿,亲爱的爱迪生,情况如何?”
“结果让我困惑了好一会儿,索瓦娜!”爱迪生说,“事情太出乎我的想象,太神奇了!”
“哦!这还不算最精彩的呢!”那个声音说,“等她化身为人后,那才叫不可思议呢!”
静默了片刻,爱迪生低声说:“吵醒你了,你去歇着吧!”
随后,他按了一下开关,三盏明灯骤然熄灭了。
唯有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乌木桌上,神秘手臂的手腕上带着蛇形手镯,黑暗中,似乎有一双蓝色眼眸,在凝视着伟大的电学家。
————————————————————
(1) 阿提拉(Attila,?—453年),古代欧亚大陆匈奴人最伟大的领袖和皇帝,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
(2) 希帕提娅(Hypatie,370—415年),希腊化古埃及学者,是当时名重一时、广受欢迎的女性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占星学家以及教师。
(3) 郇山隐修会,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一直是许多虚构或纪实文学作品热衷描写的一个秘密基督教团体。在这些作品中,郇山隐修会被描述成西欧历史上最有影响的秘密组织。
(4) 珍妮·林德(Jenny Lind,1820—1887年),瑞典女高音歌唱家,有“瑞典夜莺”之称。
(5) 洛拉·蒙黛丝(Lola Montès,1821—1861年),爱尔兰舞蹈家和演员。
(6) 保琳·波拿巴(Pauline Bonaparte,1780—1825年),拿破仑的二妹,1803年改嫁博尔盖泽亲王,故称博尔盖泽公主。
(7) 文特花园剧院,是伦敦最负盛名的老牌剧院,也是全世界数得上的大歌剧院之一。
(8) 特鲁里街剧院,是伦敦一所至今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的英国剧院。
(9) 芙里尼,(Phryné)是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著名的交际花,她原名是“Mnesarete”,但由于她微黄色的皮肤,人们叫她“芙里尼”(意为蟾蜍)。
(10) 亚略巴古,位于雅典卫城的西北,在古典时期作为雅典刑事和民事案件的高等上诉法院。
(11) 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诗人和歌手,音乐天资超凡入化。爱妻欧律狄克死后,他隐离尘世,山野漂泊中遇到崇奉酒神狄俄倪索斯及醉里痴狂的一帮色雷斯女人,不幸死在她们手中。
3 光荣的苦衷
“我的实验室里不接纳
每天工作时间不满
二十五个小时雇员”
——爱迪生
自那晚后,两个星期过去了,天空一直放晴,金色的阳光喜滋滋地照耀着富饶的新泽西区。
秋天的步子迈近了,门洛帕克高大的枫树上,枫叶纹理渐渐泛红,阵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日比一日凋零。
这天,暮色渐浓,实验室和花园都笼罩在暗蓝色的光中。周围的鸟儿,一向习惯栖息在树枝上,如今,树枝上零星挂着几片叶子,鸟儿们抖动着羽毛,叽叽喳喳,哼着冬日的小曲儿。
自从洛尔·埃瓦德到访后,爱迪生中断了会客。在这段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在美国,尤其是波士顿、费城、纽约,世人躁动不安。
这段时间,爱迪生不再露面,他和机械师及助手们,在实验室闭门工作。记者闻风匆匆赶来,却发现栅栏紧锁;他们想探探马丁先生的口气,马丁知道他们的来意,笑而不语,记者只好空手而归。一些报纸和杂志蠢蠢欲动,欲拿此说事儿。“瞧,门洛帕克的巫师,留声机之父,他又在捣鼓什么?”传闻四处撒播开来,说爱迪生发明了电量表,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一些精明的私家侦探,设法租下实验室远处的屋子,企图从屋子窗户中,窥探实验的究竟。白花花的美元就此流走!晦气的窗户!侦探什么都没看到!煤气公司听到消息后,非常焦虑,派出了密探,潜伏在周围高地上,那里安置着巨大的望远镜,可以深入观察到花园从而监视花园中所有的动静。
实验室旁小路上的高大树木,挡住了任何视线。侦探们发现,一位倾国倾城的妙龄女子,穿着蓝色绸裙,在草坪上悠闲地摘花。消息传出后,煤气公司惊恐不安。
“显而易见!电学家意欲瞒过大家的眼球!一个年轻女子,采花?……穿着蓝色绸裙?……毫无疑问!……他在闹着玩吗?他已经发现了流体分割!这个魔鬼!不能被他骗了!像他这样的人,简直是社会的祸害!世人迟早会看出来的!他不该进行这个发明!……”
总之,世人心焦火燎,当得知爱迪生匆匆召见了名医D.D.萨姆尔森,以及善于修补假牙细微部位,热衷于补形术的美国著名上流社会牙医W.皮诺。传闻就闪电般地炸开了:爱迪生病倒了,日夜喊疼,身体有肿胀,好像针扎一样痛,刺辣辣的,非常严重;爱迪生患上了急性脑膜炎,头肿得像华盛顿国会大厦一样巨大。
据说,爱迪生的小脑很快会受到感染,他已是将死之人!听到这个消息,煤气公司的股东激动得打抖,他们持有的股票刚刚经历了大跌。他们相互拥抱,落下了欢喜的眼泪,词不达意,唧唧咕咕吐出些词儿。
股东们费尽心力,准备了简短和虔诚的祷告话语,起草感恩赞歌,打算在音乐会和野餐会中发表;最后他们一致同意放弃这个计划,因为他们有了更妙的点子:购买最新跌至最低的股票,股票由爱迪生知识资产和发明开发公司发行。
世人敬重的D.D.萨姆尔森医生和名声赫赫的W·皮诺医生,回到纽约后,郑重宣布了爱迪生的身体情况,神奇的巫师精神状态很好;他们在门洛帕克逗留时,看到的那个穿蓝裙的女子,正在接受爱迪生展开的一系列麻醉实验。股票市场立刻溃退,上百万美元再次转手,有的投机者绝望尖叫,有的喜笑颜开。这次股票大跌后,在煤气公司的股东大会上,股东纷纷埋怨,愤愤指责电学家……在一个工业社会,以发明经营活动为主导的国度,发生这样的事情再自然不过了。
惊慌和警戒局面大大缓和了,世人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而狡猾的侦探也略微松了口气儿。
在一个晴朗的夜晚,爱迪生公开收到一只箱子,箱子从纽约运来,尺寸巨大。当卡车达到门洛帕克时,侦探留心到事情的蹊跷之处,却出人意料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为了弄明白事情的真相,他们耍出了高明伎俩,不过诡计被谴责过于低俗,过于愚蠢。
他们一窝蜂似地涌向卡车,用长木棍把司机和负责押运箱子的黑人雇员打晕在路边;紧接着,在火把的亮光下,动用他们手中最好的撬箱工具,在箱板之间插入大撬棍,迅速撬开箱子。
终于!他们心想:“箱子打开,一切水落石出,就能看到最新的电器原件,爱迪生发明的‘电量计’究竟为何物。”
探长一一仔细检验了箱中物品:一条蓝色绸裙(哦!崭新的裙子!),同样颜色的低筒鞋,做工精细的长筒袜,一盒带香味的手套,一把精雕细琢的乌木扇子,黑色网纱,轻巧迷人的紧身胸衣,胸衣的带子是红色的,细亚麻布睡衣,一个首饰盒,里面装有各种漂亮的钻石耳环、戒指,一只手镯,香水,绣着以字母H为首名字的手帕及其他一些零星小玩意;一言以蔽之,都是女人梳妆打扮的用品。
看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侦探们不禁傻了眼,他们围着箱子,探长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箱子,里面的物品原位不动。随后,这些老爷们掌心托着下巴,停停当当,扮出鬼脸,大失所望,心里噎着,相当不是滋味。突然,他们发疯似的抱起了手臂,长长的手指搁在侧腰上;不停地蹙眉,一言不发,沉默的目目相望,满脸狐疑。探长的下属们举着火把,在烟雾中,他们压着嗓子,云里雾里的互相搜刮些谈资,就像蜜蜂在花朵中采蜜似的,“显而易见,留声机之父在耍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