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霜晚上在穆樱子的公寓留宿,卧室里换了夏凉被,床单什么的也都焕然一新,下个月不出意外的话,穆樱子大概会正式把这套房买下来,连装修的人都已经找好了。
母亲的话讲,是图一个安稳,房子只是一个栖身的处所,但变成自己的了,或许便可以称之为“家”。
对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谭霜努力憋住笑,天知道今晚那对好不容易才相认的父子会搞出什么花样。
他只是在内心祈祷郝念不会被父爱泛滥的大叔活活亲死。
他赖在巨大的沙发上,像小猫似的半趴着,穆樱子正在用撸猫的手法给他试用新买来的按摩仪,噜噜噜地在他后脊梁骨上滚,“舒不舒服?”
谭霜鼻腔里也随着按摩仪滚出赞许的鼻音:“呼噜——”
“给你拿着自己玩吧,妈妈去弄明天早上的吃的。”
谭霜听着厨房玻璃门咔哒合上的响动,一个骨碌爬起来,肩上扛着那个机器钻进屋里。
他转了一圈自己屋,转了一圈厕所,书房,算起来这以后也是他家了,前几次来的时候还有点认生,没怎么好好参观过这有两个奶奶家那么大的房子。
穆樱子的房间也很大,家具还没添置进去多少,靠近床的位置直到阳台那里都显得空荡荡的。
台灯开着,暖洋洋的灯光撒了一桌子,抽屉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合上。
不过谭霜并没有那个心思去留意,他只对桌子上那个雕花相框产生了兴趣,拿起来一看,是他小时候和穆樱子的合照。
已经过了至少十年,照片边缘泛黄了,谭霜欣赏了一会儿母亲的笑脸,再看一眼自己儿时那个蠢样子,一阵胸闷气短。
笑得像个出门被撞坏了脑子智商不正常的铁憨憨。
门牙还缺了一颗,大概那时候正好经历着换牙期……
谭霜拒绝认领这个黑历史时期的自己,他认为照片上这个熊玩意儿根本不及自己现如今万分之一的帅气。
心大的谭霜同学拍了照片,直接传给曲珦楠,单手打字:发现一个远远不及霜哥美貌的哥们儿,来品品。
那张图他还特意截掉了微笑的美人穆樱子,只把自己的头露出来,截的水平很高,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手机拍出来的,曲珦楠看见以后回复了一句:这是表情包?
穆樱子在厨房磨着豆浆,豆浆机巨大的声音都没盖住屋里传出来的那声丧心病狂的大笑。
“你不爱我,我算看出来了,你都认不出这张脸吗?”
曲珦楠捏着手机:“大半夜你吓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谭霜从话筒那头听到桃子在哇哇大哭。
“都是你的表情包吓的。”曲珦楠抱起孩子哄,手机锁了屏夹在脖子下面,“不像你。”
他说的是谭霜那张照片上的样子。谭霜坐在桌子前,听了那么一会儿曲先生低沉的嗓音和小女孩细声细气的抽噎,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让人不想打破。
他起身想到外面去把这张“表情包”给母亲看看,忘记了第三层那个半开的抽屉还没合上,一脚磕在上面,发出“砰”的一声。
“……”
曲珦楠在那边问:“怎么了?”
“……啊,疼。”谭霜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只脚,“磕了一下,这里面什么东西怎么也没收好啊。”
一抽出来看,他哑巴了。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白纸,“黑蝌蚪”。
谭霜试着去用人类的语言翻译了一下,他的乐感很好,可惜过了这么多年又加上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的学校音乐课本简谱的熏陶,等他数出来那些蝌蚪代表的音,那些旋律已经断断续续的拼凑不完整了。
也没有词,连五线谱都是手画的。
大概只有创作者自己才能一眼看懂。
“霜儿?”
电话那头的说话声让谭霜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心脏狂跳的惊恐,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害怕。
心乱如麻。
像一个不小心破获了大人秘密的孩子,担心会被人发现,受到指责,谭霜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乐谱收拾起来,按照原样塞进抽屉。
第一页的那张,他刚刚看了很久,以至于起身之后那些蝌蚪还历历在目,在他脑海中的那张白纸上跃动。
“楠哥。”
曲珦楠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慌张,“怎么了?”
会这么喊他,除了示弱,就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谭霜心虚地溜出房间,外面没开走廊灯,只有厨房那一点点灯光透出来,他躲在阴影里,耳朵里是豆浆机大功率输出的杂音,被灌满后也渐渐听不真切了。很奇异的是,他只是在这站了一会,那些杂音好像又变成了叮咚的敲击声。
他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粉色的疤痕已经很不明显,贴着手掌的纹路静静地躺在那,并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唯有那些疤痕下面埋藏着的,那些带给他永久性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
穆樱子的乐谱,唤醒了他小时候的记忆。
“我发现了我妈写的东西。”
“……不是,那些是新写的,一看就知道。水笔印还没干呢,她没有弄琴回来,大概……”
没有钢琴,家里光秃秃的,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比上次来时减少了很多摆设,大概因为要装修,已经在往外清理。
谭霜重新找了一圈,里里外外,穆樱子正好端着杯子出来:“怎么啦?”
“妈、”
“嗯?”
谭霜手机还没放下,那边的曲珦楠很识趣地噤了声。
你、你是不是还……
谭霜想问,可是居然问不出口。
穆樱子依旧是笑眯眯的,“过来。”
豆浆刚刚打好,还温热着,她喊他过去喝。
母子俩的对门里,那对父子还在僵持不下。
郝景烨:“你下来……”
郝念:“明天我要回去,你不能——你什么都不说就过来!”
“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生活,可是……”
漂亮的小男孩眼角都气红了,死死抱着凳子角不撒手,腿却因为恐高而拼命打哆嗦:“我不管!我好不容易才自己大老远考到这来,你现在说找我就找我,我以后还怎么混”
“爸爸想你了。”
郝景烨叹气,伸手去把皮小子从高脚凳上抱下去。
“……”郝念凌空踢打,本来还气呼呼的什么也不想说,结果郝景烨直接把他抗着进了屋里,脚边那只大白狗得到主人眼神的示意,紧随其后。
郝念:“你就是叫豆哥来也休想关住我!”
大白熊嗷呜了一嗓子,喉咙里发出沉沉的低吼。
如果穆樱子和谭霜听见它这么一声,估计会当场晕倒。
可是郝念不怕:“你吼我?”
大白熊:“……呜。”
被关进小卧室的郝念双手叉腰,根本不像是个被囚禁的样子,一人一狗对视半晌,郝念突然抄起拖鞋,一手抓过狗脖子上的项圈:“长本事了?几个月不见居然开始吼我?你这叛徒!”
“呜……”
“帮他?帮他还是帮我?说!你是站在谁这边的!”
大白熊一代枭雄,天不怕地不怕,走路都带风的这样一位神兽,此刻像个受气包一样夹着尾巴抖腿,发出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哭声,最后干脆卧倒,边呜咽边把它的肚皮拱手送上。
郝念很颓废地丢了那只拖鞋,他在这跟一条狗较什么劲呢?
何况他难道不是还得借助这只狗来……
“豆哥。”
大白熊:“汪。”
郝念趴在它身上,捏起它的大爪爪:“你带我走吧。”
“你带我走,我们去接牙牙。”郝念爬起来,大白熊应声起立,雄赳赳气昂昂地等待小主人发号施令,彻底抛弃了外面每天为它喂食清洁的可怜男人,“汪!”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正在外面做家务的郝景烨擦了把汗,狐疑地回头望了儿子的房门一眼。
今天有点晚了,他决定明天再跟郝念好好聊聊。
郝念这么个倔脾气软硬不吃,怎么解释自己辞职来这的问题,还得好好组织组织语言。
站在这孩子门口,郝景烨先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然后说了声:“明天咱们再好好说说话,小朋友到时间就要早点睡,听见没?”
郝念盘腿坐在地上,“听不见。”
大白熊卧在他身边,一下一下甩着尾巴,扫在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郝景烨放弃了,决定还是先留他自己在里面冷静冷静。青春期的男孩子叛逆起来难管,想起来过年那阵子他回深圳去过年时,郝念还没有这么大反应,不咸不淡地在老家呆了几天,背着行囊又走了。
郝景烨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有的时候郝念都比他看上去要会为人处世多了,让他时常忘记了这也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夜晚很漫长,漫长到心里存事的人感到难以入眠。
郝念人小鬼大,权衡利弊,发现谭霜他已经靠不住了,此人明显和自己老爸有一腿,又一向热爱看自己笑话,哇这个男人,太不要脸了。
珦楠哥也不能再指望,他和谭霜是情侣关系,做事情是没有原则的。
行啊。郝念腹诽,官官相护,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裤腰上还挂着谭霜家的钥匙,郝念站起来,充分发挥了他的智商:“豆哥来。”
大白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跟着站起来。
“看。”郝念把钥匙抖了抖,展示给它,“记住了?”
“汪。”
“嘘,别叫出声。”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郝念把卧室门拉开,陌生的客厅黑漆漆的,走廊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白熊钻出去,脚步轻快,肉垫踩在地板上只发出闷闷的一点点动静。
郝念连拖鞋都没穿,踮着脚尖跟出来,藏在角落里:“你认识对吧?去给我拿来。”
郝景烨同志累了一天了,此刻正卷着被子四仰八叉在床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省。防盗门落了锁,估计是为了防郝念的,从里面也无法打开,得有钥匙才能出的去。
钥匙就摊在他屋里床头柜上的皮夹子旁边。
而另一边的谭霜,正好在和穆樱子展开彻夜长谈。
他喝完那杯豆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穆樱子微笑里藏着的用意。
今天晚上不说明白,似乎是无法睡觉了。
对于和郝景烨相遇的那次离家出走,穆樱子并不知情,但是谭霜心虚,人呢,要是一心虚起来,就算想藏着掖着点什么都会情不自禁地露馅。
“这是戴的什么呀?”
谭霜:“!”
他飞快地把手往身后一缩,天知道穆樱子只是恰巧起了好奇心,被他手指上那一抹红给勾走了一半的注意力。然而那道视线看在谭霜眼里,并不是好奇,而是审视。
穆樱子:“……怎么了?躲什么?”
私定终身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很担心自己手心并不明显的伤痕会暴露在母亲眼前。
谭霜吞吞吐吐:“这,曲珦楠偷偷给我戴的,一直忘了摘,等我回去打他一顿。”
“那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啊……”
谭霜心里哀嚎,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把这颗卡得死死的鸽子蛋取下来,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吗?
穆樱子笑得无奈:“搞得那么神秘,你们小哥俩关系那么好,别成天欺负人家。”
如果曲珦楠在场,估计又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弱柳扶风的模样来博同情了。谭霜一直意识不到,有时候偏心还真就是看脸的,曲珦楠同学长了一张讨人爱怜的脸蛋儿,而他是皮猴,人和猴怎么会是一样的待遇呢。
谭霜抓自己脑壳,“妈我不是欺负他,他这人很虚伪,你看他见了你跟见了我完全是两种样子,他对我一点都不好,还喜欢损我。”
穆樱子:“对你不好还送你小戒指?那应该只是人家表达友善的方式,那孩子也挺腼腆的。”
“不是……”
神他妈的表达友善。谭霜耐着性子规矩地控制着自己想吐槽的冲动。
那明明是求偶。
作者有话要说: #.果:揉揉霜霜的爪爪
诶,说着和大叔的问题呢,你怎么又扯你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