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不知怎的中断了。
谭霜脑子里就在刚刚,涌出来杂七杂八的好多话,十几秒钟很快过去了,他还没择出来自己究竟要先说哪句,曲珦楠看他半天没了下文,很自觉地站起来:“走,先去把饭吃了。”
谭霜迟疑了一下。
桌上饭菜还都没怎么动,他重新坐下来,看着盘子里的东西泛着油花,又看看熟食,最后夹了两个鸭脖子招在饭碗里。
头有点晕。
他以为是自己昨晚上吹空调冻的,刚刚话一不小心说太多,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下午顶着大太阳出门,那对面的人家还是一点动静没有,谭霜去敲了敲门,没人开。
“狗也不叫,可能是真的一早就出去了。”谭霜把曲珦楠递来的家门钥匙往裤兜一塞,“走吧咱。”
“也不知道昨天他俩谈崩了没有。”
曲珦楠走在阴凉里,紫外线太强了,晒得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你和阿姨呢?她知道了你上次那事?”
谭霜说:“不知道,我还没告诉她,她要想知道大叔没准就全给我抖出去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批发市场离目的地很近,下午人也不多,外面支起来的小棚子像积木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不远处一个靠近停车场的地方看起来有点热闹。
时间还早,他们也不急着去穆樱子的办公总部,曲珦楠躲到一个超市里凉快了一会儿,等他透过气来,谭霜也勘察现场回来了:“是狗市。”
“有狗?”
“特别多,就是个卖小宠物的,可怜死了那么热还在外面晒着,都蔫了。”
本来还跃跃欲试的曲珦楠一听这话放弃了,“歇会儿。”
“不去看了?”
“嗯。”
曲珦楠非常怕自己跑去看了以后忍不住,毛茸茸的、明明很热看见人还要强打精神摇头摆尾的那些小动物,你买或不买心里都不舒服。
谭霜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曲珦楠注意到这点反常,拉了他一把,俩人躲在货架后面贴住对方。
曲珦楠摸出裤兜里发烫的手机一看,今天外面最高气温已经飙升到三十五度。
超市里空调的冷风开的仿佛和外面温度是两个极端,谭霜贴着他脖子,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有点难受……”
他听见那人抱着他轻声关切了一句:“没中暑吧?”
中暑大概不会,谭霜纳闷,曲珦楠那么怕热的人都没事,自己也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早晨还好,吃饭那会儿他就感觉到好像是没什么精神,看着曲珦楠吃他也不好意思晾着他一个人,强忍着吃了一碗。
然后头晕的不适就转移到了胃口上。
刚一愣神,谭霜就找不见曲珦楠人了,“曲先生——”
“别喊,马上。”收银台前传来这么一句,谭霜顺着货架钻出去,曲珦楠递给他一瓶饮料:“喝点。”
蓝色瓶的,尖叫。
谭霜想起来什么,一下笑出来:“这玩意也不顶事啊……”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喝了,本来以为是刚从冰柜拿出来的,结果入嘴也并不那么凉,曲珦楠怕他胃受刺激,等会儿再吐在这。
“还能走吗?”
“能。”
曲珦楠左顾右盼:“再买把伞吧,遮阳,今天可能还有雨吧。”
并没看出来有这个兆头,谭霜腹诽。
大热天,基本没什么人会那么想不开跑到外面里瞎逛,市区都发布了橙色预警,谭霜坐在超市里给穆樱子打电话:“妈,你那边完了吗?我歇会儿……一会儿再去,没事,带曲珦楠四处转转。”
“天太热了。”穆樱子的声音显得很担忧:“今天本来说预报有雷阵雨也老不下,那边有一家新开的冷饮店,不远,你俩别瞎跑了,去那坐坐。”
“成。”
放下手机,曲珦楠跑到外面去打伞,谭霜钻进伞底下挽着他,出乎意料,今天见光死专业户没有甩开他粘过来的**。
“数三二一,冲。”
“我数,预备——”
店老板娘在里屋吹着空调,平板里播着电视剧,回头一看窗户外面两个傻小子用好像要跳进油锅里的姿势撒丫子就蹿了出去。
后续是谭霜那只凉鞋因为巨大的惯性被甩飞出去几米远,然后连体婴阵型一下子就乱了,俩人在烫脚的大马路上捡鞋捡得兵荒马乱。
年轻真好啊。
出了这条没什么人的街,对面马路就比较热闹了,商店也已经全部开起来,谭霜冷饮店没找着,倒是被沿路发传单的小店员把手里塞满了:“看一看全场五折,看一看您。”
震耳欲聋的还有T台上声嘶力竭喊麦的声音。
“满五百减二百,买不了吃亏,新产品更优惠——”
谭霜敏锐地竖起耳朵:“听。”
曲珦楠就听:“唱的真烂。”
那个可怜的大哥快把麦塞进嘴里了,红毯被踩的乱七八糟,围观群众居然也能忍受得了。
“您好。”
又一张。
谭霜挥挥手:“拿不下了拿不下了。”
头发盘得精致的小姐笑笑:“来看看也行,我们这新开业的,优惠特别多。”
“卖什么啊?”
“脑白金,买二赠一,还有其他保健品,现在买还有额外的活动……”
活动什么的,谭霜不感兴趣,“你们应该换个专业点的给拉赞助,这哥们嗓子都哑了,他适合去台下砸那个金蛋,我看他表情挺丰富的,特别唬人。”
“诶,实话实说,他也是临时招来的,唱完就结账走人那种,我们老板为了推销脸都不要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接受。”
曲珦楠听着好笑:“你这么说他,回头被听见了不得扣你工资啊。”
谭霜猛地回头:“……”
什么情况?
小姐瞬间被美少年的俊颜吸引住了目光,双颊微红:“……或许,你愿意上来唱歌吗?”
“我不会唱歌。”
“诶呀,其实你声音好好听哦。”
“我五音不全,还不如你们找的那个呢,你还是让他继续唱吧。”
“……”
换作以前,谁要是能跟曲珦楠这样对话超过三句,谭霜都得佩服死:“那个……”
我们能走了吗请问?
小姐一下子抓住了他两只塞满花花绿绿传单的手:“等会儿,我发现你的声音也好好听,来吧,救救场!”
谭霜被魔音贯耳,烈阳当空,晒得他只想去世:“不了吧,我们赶着去吃冰淇淋,下次。”
“我请你们吃冰淇淋!”小姐泪如雨下地道。
T台下面推推搡搡的人快走光了,老板在后台使劲切歌,从死了都要爱切到广场舞金曲,也留不住去意已决的广大群众。
曲珦楠混在突然空出来的台下,陪着几个穿花衣的老太太,抬脖子仰望。
谭霜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再次站在这种三流舞台上出卖灵魂,“……”
台下渐渐骚动起来。
“新来了一个快看。”
“又来了,这回唱什么?”
“这个看着还挺帅的。”
和幼儿园小朋友们完全不同,这次的群体显然带了脑子来,谭霜不指望自己能给这卖脑白金的摊位增加多少销量,他上来之后才感觉到自己似乎离太阳又近了一步,非常沮丧:“唱什么?别要最炫民族风吧,我不会。”
老板死马当做活马医:“你会什么,我给你放,唱一首,二十块,DJ版的能喊吗?”
谭霜惊恐地摇头。
“那……情歌呢?”老板开始不耐烦了,“你现在说,我这连着网呢,现给你搜都行,咱赶紧的老弟。”
谭霜泪眼婆娑地往台下望了一眼,发现曲珦楠同学正举着手机拍照。
真是操了。
“……”
下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弱下去了,曲珦楠把他那把小花伞收起来,方便端着手机,旁边的大妈捅捅他后面站着的女生问:“啥歌儿啊?”
上面的伴奏已经响起来,曲珦楠眼睛里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里面还藏着一点期待。
女生群中发出不大的一阵尖叫:“这个!这个好听!”
还真唱情歌啊……这人。
头顶有厚重的云悄然汇聚,没有被察觉到,只沉默地涌在上空。
雨快来了,可是风一样远
我想了很久的,是今天该说了
你说过的,我之后都记得
那些是爱情呢,还是我想象的
人群开始骚动了,曲珦楠身边开始有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那块C位观台给占满了,曲珦楠被挤在中间,小花伞被那帮人踩在脚底下,他也没有去注意。
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歌声具有穿透性的魔力,把所有人的心都紧紧牵起来,连成一道悠扬的曲线。载着叮叮当当的旋律。
就像一场不是那么盛大的演出。
可是没人介意这些,连周围气温悄然下降的变化都被忽略掉了。
你说的梦 只有我听得懂
认为爱像微风,常常是隐形的
起风了。
谭霜站的高高的,他最先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变化。
记得小时候穆樱子还告诉过他,如果觉得紧张,不妨闭目,或者是抬头看看远方,总是不看人群就是了。
紧张他倒是不会,他脸皮够厚,除了……
脸颊持续发烫。
本来没什么意义的一曲,被唱出来,词在嘴里咬着过了一圈,再出来,就好像变味儿了。
“爱在夏天倒数计时的问我……我要瞒着你多久……”
我在那一次下雨就应该说
不要等明年这时候
叹息爱情曾经来过
啪嗒啪嗒,曲珦楠脸上湿了一片。他茫然地仰起脸,被乌云惊了一下。
雷阵雨?
老板躲到了后台,“下雨了,凉快了!”
梳盘发的小姐左找右找,没找到伞,老板:“去去去,买一把来,等会儿设备要淋了。”
“你先让我听完……”小姐恋恋不舍,喃喃自语。
老板:“???”
刚刚喊麦的男人举着一把伞一并钻进来,由衷地赞美道:“唱的真好。”
雷阵雨只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下完一波,天空中又出现了短暂的阳光,距离下一波不知道还有多久,不过应该很快。
台下带着伞的,把伞收了,没带伞的或者伞丢了的,比如曲珦楠,身子和头发已经被浇了个透。
谭霜头顶着台后垂下来的那一块房檐,毫发未损。
唱完一曲,趁着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争分夺秒,豪气干云,身子一矮地……溜下了台。
临走前还不忘把麦给人家撩在了台下的一排金蛋旁。
“曲先生!”
曲珦楠从人群中钻出来,手被一把握住,谭霜牵着他:“走人。”
曲珦楠满脑子的:这是又要私奔了吗是私奔吗是吗是吗……
雨已经停了,脸还是一样热。
“我看见那家卖冰淇淋的店了。”谭霜如狼似虎,跑得要断气一样,“刚才,在那个,上面,我看见……”
“曲珦楠同学。”
“你怎么不说话?”谭霜回头笑他:“我把雨给唱来了,凉快不——”
“凉快。”曲珦楠想起来说话了,“你跑什么呀……”
谭霜回头就是一嗓子:“下雨以后,我发现他那个麦也……不出声了,我怕他干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果:你看看你,你就只有这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