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是老旧, 看起来还算整洁,应该是有员工在做定期的打扫。里面的地板凸起来一块, 踩上去嘎嘎响。
这是一间音乐教室。
立式钢琴贴墙摆在角落里, 覆在琴键上的红布还搭在凳子上,没有被收好, 应该不久前才从这里结束一节课程。
于晗很熟稔地坐下,翻开书包把乐谱拿了出来。
她先溜了一遍音, 将手指都活动开:“发小, 你当年推我那一下, 我还记得。”
她又笑了, 头发养长的少女看上去要显出一丝和以往都不同的淑女气, 谭霜在她旁边站着,“……那你可是够小气的。”
钢琴被奏响了。
曲珦楠的记忆几乎是一下子就被勾回到了半年之前,在那家老音像店,听着里面飘出来的优美的音。
伴随着女人低低的,极富感情的歌声。
于晗在唱歌, 唱的是中文,只唱了一小段,并不怎么富有韵律的词戛然而止,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乱哼一气后顽劣地失去了继续创作的耐心。
曲珦楠看到谭霜的耳朵根越来越红:“我没记错的话……”
“你没记错。”谭霜说。
是他写的。
在桀骜不驯的童年时期,自作主张地把那首歌里令他讨厌的英文词全部替换成了孩子的语言。
于晗的钢琴练得比当年要强了不少,她苦练多年所达到的水平,如今已经完全不是谭霜可以相比的了。
前面开头的一段并没有带来多少震撼,可是接着琴声一转, 曲珦楠率先睁大了双眼。他并不能看懂五线谱,但是这段很短却已经和他朝夕相伴了数月的音乐,他再熟悉不过。
他才知道,原来这本就是一首歌。
那张专辑他没舍得拆开就当做收藏品放进柜子里了,网上也并未查到穆樱子当年哼唱的那首英文歌的更多信息。
据说是因为年代和版权问题,那首歌没有什么人记得,八九十年代的年轻人文化水平还未像现在人一样被普及得如此透彻。并非是家喻户晓的流量明星,几个剧院的舞台,还没办法完全使穆樱子在大众面前大放异彩。
副歌部分的感染力要更强一些,可是曲珦楠当时并没有在英文版本里听到这一节。
穆樱子把它单独放在了专辑最后面,化成了一段悠扬的纯音乐。
于晗唱完,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微润。
“我记得,这是她当时单独教给我,送给我做纪念的。”
谭霜:“你唱的很好,那首歌现在,除了你我,估计再没人会唱了。”
于晗转过头来,她把手放在膝上,并没有合上琴键盖,“我想听你来试一试。”
说不出来是为什么,曲珦楠莫名开始紧张。
他作为一个“局外人”,被带来观看这一场特殊的表演,并不能与这两人一样,因音乐而共情。
但是谭霜低下头的样子刺激到了他的神经。
曲珦楠很怕他突然生气。生气,或者难过,觉得遗憾,那些不好的情感他都不愿意在他脸上见到。
但这才是于晗今天叫他们来真正的目的。
她说:“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吧。”
谭霜没说话。
教室里变得安静极了,静得可怕,呼吸声都清楚可闻。
“我……”
他能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让这群人理解?
手掌的伤痕又开始疼了,明明早就愈合的地方,现在好像又被烙铁烫过一样,骨头都被紧紧地粘连在一起无法伸展。
曲珦楠:“霜儿。”
于晗已然起身离座,把位置腾出来,脸上的表情再度舒展开。
“就试试吧,试一次。”
谭霜看着黑白键,坐在现在对他来说有些矮的凳子上,试探性地把手指依样放了上去。
“欸我操。”于晗看见他的手指头:“你怎么还戴这玩意儿啊?我一女的我都不戴。”
不小心被她看见了那颗阴魂不散的鸽子蛋,谭霜苦笑。
他触到光滑的,已经有些发黄的表面,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数年前那段时间,久违的熟悉感,音乐老师教过的“楼梯间法”,母亲画在黑板上的“蝌蚪”,一样一样,他都怀念极了。在犹豫和期待中,后者占了上风。
于晗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没忘。
男孩子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明显,指甲习惯性不留剪的光秃秃,那是岁月积淀,日复一日反复锤炼的证明。
他淡淡地说:“重新开始,那不可能了,我也没有想过要走这条路,这条路,本来就不是我的。”
他翻动着于晗留下的乐谱,女生很周到,特意在后面留出一张基本练习音阶的谱子。
谭霜手指落下去,他有点想笑,他被誉为继母亲之后的“天才”那么久,被打骂过哭过闹过那么久才到达的那个位置,时间让这一切又都退回到原点。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忘得差不多了,技法也早就倒退到初学者阶段,手指上僵硬的感觉直到琴弹起来才变得愈发明显。
匆匆结束掉公开处刑的丢人环节,谭霜甩手站起来:“我弹不了。”
于晗抓过他的手,发现他抖得不成样子:“你……”
她原本也没想到,结果居然会变成这样。
曲珦楠觉得累了,他把谭霜拥过来安放在自己身边,对着女生道:“可以了,他不想,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
“楠哥你先等等。”谭霜打断他,转过来问于晗:“你在上学期,是不是经常不在学校里?”
从前的事于晗一点都不知情,她上学期因为刚刚换了教课的老师,又有大大小小的比赛,一星期一连几天不在班里也已经被同学老师习以为常,所以一到周五轮到她值班她都没办法做到,更不能指望她会知道多少学校里面的事。
“难怪……”
这也算是谭霜最开始觉得她脸生的原因之一。
于晗惊得捂着嘴:“她怎么能……她弄得你严不严重?后来有没有治好?”
两个男生都没说话。
沉默让她心渐渐沉到了谷底:“……这事,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她知道。”谭霜扭开脸,不想再看到女生眼睛里的怜悯:“你不要说出去,这事我看在我们是朋友份上才告诉你,我已经不想再提了,生理和心理上我都不能再学音乐,就算我妈这么问我,我也会这样说。”
“于晗,我早就说过了。”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眼里全是无可奈何:“你和我妈,是你们两个喜欢,你们是因为喜欢可我不是。从我十岁那年我就决定放弃了,可能在你们眼里我是有那么一点天赋,可是那到底也只能当做一个爱好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于晗问:“如果阿姨当年没走,没回家相夫教子而是真的成了巨星,你还会学音乐吗?”
“我会。”
“理由呢?你在自相矛盾。”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讨厌过音乐,那是我妈爱的东西,我爱我妈,爱屋及乌的也爱它。但是我放弃是因为,我的方向并不是它。”
于晗反问:“你的方向是什么?”
谭霜闭口不言。
“你现在没有方向。”于晗步步逼近,逼到他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如果我们说服阿姨回来呢?”
谭霜歪头:“她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我不是说这个。”于晗扶额,“我是说,回到音乐这个领域,回到舞台上来。”
她听了半天,也算听明白了,谭霜喜欢音乐是因为受穆樱子的影响,他会去学,似乎也是在懵懂地盼望着心里想象的那个母亲能回到自己身边来。
谭霜往后伸手:“楠哥……”
曲珦楠拉住他,表示自己在。
说话说得脑子里充血,谭霜现在需要镇静一下,他握着那只在夏季里也依然炽热无比的手,觉得自己冰冷的心脏好像又一点点注入进来了暖意。
“我也想……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让她离开我爸,她结婚,有了我这一系列事,那时候我都认为是断送她职业生涯的元凶。”
“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说着说着,感觉自己鼻子又酸了起来,使劲儿往回憋了憋,好歹给它憋住了:“你说的对,我现在是很没谱,玩那么多年心都野了,一点也不知道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可是,自从我搞对象之后,我好像又有点目标了。”谭霜一抬头,看见于晗和曲珦楠俩人的视线对到了一块,好像在互相用眼神作法。
“那点目标,现在特别不明显,虽然感觉到了,知道它存在,可是我还没摸到它。我们中间一直隔着点什么,好像它有时候很近,我觉得我上着课写着字睡着觉吃着饭的功夫就能突然一下子看见,结果一下子它就又没了,我也不知道为啥。”
曲珦楠说话了:“你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开。”
于晗不明所以,非常疑惑地来回瞅着这打哑迷的俩人。
“啊,我突然想起来,我他娘的好像又该去复查了。”
这人看样子是真的累了,电波又开始发散到各个角落。于晗和他说不清楚,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曲珦楠:“……”
曲珦楠很大度:“他同意的话,今天晚上和你说。”
谭霜疲惫地点点头。
于晗赶紧说:“你一定要告诉我,然后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都帮你们。”
“你干嘛这么上心我们俩?”谭霜站没站相地躺在曲珦楠怀里,手勾着她胳膊保持平衡。
“……我觉得你俩站一起,还挺般配的。”于晗的钛合金狗眼很坚强的没有被立刻闪瞎,脸上居然挂起来谜之红晕。
“曲珦楠。”
曲珦楠看着女生:“啊?”
“你该不会是已经……”于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谭霜无名指上的塑料戒指。
空气静止了一会儿,一阵笑声毫不收敛地爆炸在音乐教室上空。
谭霜笑够了,从他男人怀里爬起来:“你们女人家,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八卦啊?”
于晗“切”了一声,装傻充愣。
临走之前,谭霜拿好自己的东西,看着于晗锁门时不断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后颈,齐耳短发看起来很有灵气。
他随口问了一嘴:“你好像小时候就挺高的哈?”
“是呢。”于晗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包里:“那会儿比你还高,揪着你脖领子就能把你逮起来,你丫现在倒是长开了。”
“你以前是,长头发。”
“你妈还给我绑过小辫,忘啦?”
谭霜没忘。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于晗小时候有多野,野起来也丝毫不输于他自己,所以他才这么愿意和她一块玩,就冲她不娇气这一点。
但是这个丫头的心肠也软得很,被自己欺负了也会哭,汉子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输于曲珦楠的少女心。
“你还记得这附近之前办过一个课外辅导班吗?”于晗回忆,“那时候阿姨差点把你送进去,你命大啊,教语文数学的老师里,有好几个女老师,和疯子似的,母老虎一样。”
“那里面有没有一个……一个……”
“嗯?”
谭霜说到一半,曲珦楠递给他水壶叫他喝水,他一喝完再想问,就忘了要说什么了,回头拐他无微不至的男朋友一肘子:“干嘛啊?我要说什么都忘了。”
曲珦楠很耐心:“回家想起来再说,又不是没手机,叙旧有的是时间。”
“哈哈哈哈是,叙旧呗,回头慢慢唠!”于晗笑的声音一大,又成了破锣嗓子,曲珦楠和谭霜都挺纳闷她歌唱那么好,怎么说话就和那种掐一下就会惨叫的战斗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果:霜哥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老夫掐指一算,知道是又该搞事了【狗头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