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影的头飘到玻璃窗上:“出来。”
是于晗。
她敲的那两下门, 险些把里面装逼的人吓个半死。
“我以为主任呢。”谭霜秒速挂断电话,在身后一群人的嘲笑中飞奔出去, “干嘛?别告诉我今天就交稿。”
“你说呢?”于晗叉着腰斜靠在门框上。
谭霜摸摸鼻子, 把手机卷进自己校服外套的袖子里:“出去说。”
楼道刚刚墩过地,水渍还没干透, 混合着空气中的灰尘发出一股难言的味道。
“你要给曲珦楠写校庆演讲稿?”
不然呢?谭霜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她。上面已经下达了指令, 这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估计马哥就会想办法婉言推辞了, 可偏偏这个人是曲珦楠。
别说是班主任, 全年级都几乎没几个人不知道曲珦楠和他谭霜好。
于晗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你知道要怎么写么?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在几个主任老师面前讲几句话那么简单,外面学校的人、市里的领导都会来看,先不说曲珦楠有没有那个胆量,你怎么知道要写些什么东西上去?”
“我相信他。”谭霜说。
“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了,展示学校风采, 自我介绍,关于对学校和自己未来的畅想,对老师领导栽培的感谢,对其他学生的呼吁号召。”
谭霜淡淡一笑:“演讲而已,拢共不就这么几个方面么我要写出来很容易,如果要做一个十分钟左右的演讲,几千字大概就够了。”
于晗身为文科班的学生,听见“几千字”这一节, 居然都开始心里发毛。
“其实……”
谭霜:“你想说什么?”
楼道里人多耳杂,于晗拉他去广播站办公室,边走边低声道:“我有一个人,可以推荐给你,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到现在都还没人见过她真人长什么样,但是写出来的文章……不是我吹,那几乎是可以去参加全国比赛的水准。”
谭霜:“啊?”
“这个人你应该不认识,你语文成绩那么好,也不存在我们这些作文写不出来的人的烦恼。她收费很低的,我以前还看过她帖子,八百字只要十块钱!”
“……啊?”
到了办公室开门进去,于晗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我可是她的常客,但是这玩意儿,你懂的,啧、买过一次之后容易上瘾,反正后来这不是把你招来了?你来了我还能省点钱。”
于晗偷偷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拿给他看:“就是这个人,你说我们要不要再找她一次?也省的你累,你还得给我写广播站的稿呢。”
这么一说于晗突然觉得不太像话,哪里有让人家牺牲对象帮自己的道理?
“呃,或者,你来写曲珦楠的稿子,然后把我给你准备的题目发给她也行?”
“……”
谭霜看着那个闪瞎眼的粉红色小熊头像,以及那个玛丽苏苏破天际的ID名,脑子里只滚过一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于晗啊。”
“啊,你讲。”
谭霜支起脑袋,把手机给她关上推回去:“你觉得我,和这个小糖糖love,我俩谁写的好?”
“这个……”
于晗想了几秒,“我觉得好像差不多,所以啊,我才那么看好你!你……”
她声情并茂地在那说了一堆什么,谭霜也没听清楚,他现在只想回到他母上大人楼底下那个卖脑白金的摊子那问老板买几个疗程。
差不多,当然差不多,差得多那就有问题了!那是老子马甲!
谭霜看她又要看手机,警惕道:“还干嘛?”
唐临:“我这就联系她呀,这种事得定早点,万一又有人排单我们就赶不上了,她生意特别好……你怎么了?”
“肚子疼。”谭霜弯腰挤出痛苦的表情,“我去个厕所。”
下课铃响了,已经到了放学的点,学妹们有说有笑地来干活的时候,谭霜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把她们几个吓了一跳:“学长好。”
“学长你怎么了?”
几双软软的小手伸过来,把谭霜撑住了,于晗兴高采烈地从里面冲出来,一不小心又让她看见了这么个香艳的画面。
所幸她这次因为其他原因并未追究:“怎么回事,你跑哪去了上这么长时间。”
谭霜立刻委屈地往女孩子们身后缩:“……”
“欸算了算了。”于晗大手一挥,把他们都招进办公室里,关上门,“我刚才已经和她说好了,就你们,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写手!”
她手指头你你你你地绕圈指了一遍,女生们齐声道:“知道。”
“你们学长最近很累。”于晗瞅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谭霜,“所以学姐大发慈悲地和写手大大预约了这周下周到下下周的稿子,团购诶!那个套餐我一直不舍得买,霜你看看,为了你,我这次真的下血本了。”
对面椅子上的谭霜“嘎”一下子抽了过去。
办公室一度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曲珦楠翘了篮球队训练回到家,谭霜已经抱着狗躺在卧室的床上了:“回来了。”
他的小孩儿老老实实地拉开书包,把一叠纸理好,规规矩矩地平放在他一起一伏的肚皮上:“稿子我已经自己写好了,你不用操心。”
谭霜想起来,结果一动弹脑子里就被钻头钻了一样的疼,只好又呲牙咧嘴地躺回去:“……你念给我听一遍。”
男孩子低沉好听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虽说没什么感情,但就一个苏字已经可以掩盖住百分之五十的技术性缺陷。谭霜:“我还是瞅一眼吧。”
曲珦楠没麻烦他,拿来一个枕头给他垫在脖子后面,自己举着满满的三页纸举在他眼前,就像在照顾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儿。
谭霜看得很认真,看完一页就“嗯”一声,曲珦楠就给他翻一页,简直给他懒到了极点。
看完之后,他评价:“已阅,狗屁不通。”
曲珦楠:“……”
刚才那句评价几乎用完了谭霜所有的力气,他忽而又温柔下来,声音又轻又软:“回头我给你改改。”
曲珦楠把他抱起来,手摸他的小腹,满脸的担忧:“你今天是不是闹肚子了?”
“没有,谁跟你说的?”
“于晗。”
谭霜说:“我今天挣了100块。”
曲珦楠有点心疼:“你又接稿了?这个时候本来就忙,就别再——”
“不是啊,白给我的,干嘛不要。”
怀里的人睁着他圆又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情侣间的心有灵犀不是随便说说的,曲珦楠秒懂,不寒而栗:“马甲还好吗?”
“还好,还没掉。”
没掉就行。俩人对坐着,都松了一口气。
本来也不是多光彩的事,还要从中谋取暴利,这要是哪天一不小心被捅出去了估计真的会从此名垂校史。
谭霜思来想去,决定金盆洗手。
“最后这一票了,干完就注销账号。”
翻开手机列表,那一串长长的联系人,比谭霜自己大号上的好友数量都多,到现在估计已经有了两三百个。许多还都是被人介绍来的,还有外校的,杂志周刊的,微信公众号等等等等。
再干下去,这就快要变成一条产业链了,谭霜都记不清自己从注册了这个小号之后写了多少字给这群人。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已经成熟的文字库,源源不断春风吹又生,啥都写,给啥接啥,现编都能给你编得绘声绘色,曲珦楠不服不行。
“起来。”谭霜推他一把:“起来改你的稿。”
这篇稿从起草到成文到修改再到完善,一共花了三天。
曲珦楠起草,把它写成“勉强能看出这是一篇演讲稿”的样子,谭霜又操刀给他理顺了思路,列举内容。最后俩人一起找老师去修改,定稿,打印出来,谭霜把曲珦楠关进小厨房:“我教你的那些,抑扬顿挫,记住了?”
实话实说,曲珦楠没记住多少。
谭霜:“你现在说,说你是曲珦楠。”
“我是曲珦楠。”
“……不是,操,我让你按照你的稿子,现在练,练演讲,自我介绍。”
谭霜深呼吸一口气。
曲珦楠认真地看着。
“各位领导,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面带微笑,挺胸抬头,目光直视前方,堪称标准。
谭霜一张嘴,气场立马不一样了,日常说话用声带发音发出来的是清朗又随意洒脱的感觉,演讲的时候他的声音好像变了,总之是变得有点怪,但是好听,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咬字清晰,平稳有力。
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播音腔”。
妈的,帅啊。
曲珦楠搬好小板凳看他演讲。
看着看着,他自尊心就受挫了,和谭霜比起来他的先天条件和气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教我。”谭霜反应过来,他衣角就被人扯进了手里,“教我播音腔。”
“播音腔需要练的。”谭霜哄他:“乖,你只要把感情把控好,把字都咬清楚就行。”
曲珦楠不依不饶的:“那怎么样才能练成你这样?不用到你这样,听起来有一点点新闻联播的感觉也行。”
“你还要求挺高。”谭霜笑他,“你能保证一段句子连续念好中间不断么?每个字都要吐匀,气从丹田往外出,那得需要多大的肺活量啊。”
肺活量这个东西,曲珦楠同学一直都不是很能掌控。
因为他话少。
平常不说话,到开口也只是那么几个字,多一句都懒得讲,久而久之他与人交流的基本能力都退化了,他要出国那阵子需要在国外讲英语,贺陵每天都揪着他起来练。
练完了回来了,口语就扔了,又荒废了。
谭霜咬牙切齿:“当初就应该训练你和我一块唱唱歌,你看看,现在后悔不?运动量大也不代表话就能说利索,从今天起自己每天对着镜子练半小时,还得训练你面对人群,到时候台下好几千口子,你怂不怂?”
“怂。”曲珦楠低头:“相当怂。”
谭霜苦笑:“所以你说你们老师这是何必呢?找一个艺术班的学习差不多的做做样子得了呗,你也是,他让你上你就答应啊?”
“……”
脑筋一转,谭霜突发奇想道:“诶,瞅我。”
“?”
曲珦楠看着他指着自己,听见他说:“你转来之前,和谁打架了来着?还有和抢东西那群人,还有那个谁,那个举棍子的。”
他在说啥?曲珦楠用无辜的神色表示自己没听懂。
“就是,你把我想象成他们。”
曲珦楠慢慢地抬起脑袋。
谭霜心中一凉:来了。
对面的人似乎很能快速带入情绪,被他的话这么一抓,眼睛里蹭蹭地冒出了小火苗,因为曲珦楠是坐在凳子上的姿势,他需要抬起头才能看着谭霜的眼睛,可是这回没有,曲珦楠的脑袋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往人脸上瞟,眼白比例很大,很吓人。
简直是帝王蔑视众生的态度。
曲珦楠好像在表演变脸,瞪了半分钟就把头又抬起来,恢复成呆萌的表情:“像刚才那样?”
又是一周过后,礼拜二一放学,林美女就被拉着进了自习室的门,谭霜喊她来看:“老师,你给他看着过一遍。”
“好啊。”
曲珦楠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
那篇稿子一共三千字,他已经全文熟背,可以脱稿演讲。
后门悄悄钻进来几个人影,是霄逸和各班的几员大将。曲珦楠看着他们,瞬间泄了气:“你们出去。”
霄逸:“害啥羞啊哈哈哈哈,我们给你看着把把关。”
谭霜:“这只有几个人,到大礼堂一共有几千口子诶曲先生,放心,我们不乐。”
说完,他给了抱来一袋薯片一瓶可乐的老龟一锤子:“你是来干啥来的你。”
“不是看表演吗?”
“没礼貌。”霄逸没收了他的零食:“好好看大哥大演讲。”
曲珦楠觉得他都根本不用刻意记谭霜交给他的那一套方法,看着这群狐朋狗友的样子,他很自觉地就把情绪带到了脸上。
演讲开始了,一直到结束,全场鸦雀无声。
……事后,用霄逸的话来讲,那简直是兽族头领的气场,饶是他这样笑点低的,愣是从头到尾没敢吭一声,眼睛都没敢从曲珦楠身上离开。尽管中间曲珦楠的的确确是说错了好几个字又忘了两次词。
他都担心如果自己敢对此有什么动作的话,立马就会被台上的人揪起来处以极刑。
最后一个字讲完,林美女带头鼓起了掌:“很有气势,很能体现你自身的风采,多加熟悉就可以。”
“不过……”会不会,有点过头了?
霄逸道:“不过头,我觉得特别好,特别强悍,比那些只知道刻意讨好或是肉麻过头的强多了。前者我听了两句就不想听,后者我听了以后想打人,大哥大这个我从头听到尾,都不敢走神,我还记住了几句他讲的内容。”
“这回肯定能把那群领导唬住了。”老龟激动得脸都红了,“而且这词也写的忒牛逼,虽然完全听不出来是在故意夸咱学校,但是一听就知道咱学校很厉害。”
作为作文成绩次次接近满分的谭独秀同志来说,这番夸赞是他应得的嘉奖。
因为我们俩就是优秀啊,赞赏什么的,难道不是你们应该做的吗?
林美女笑了起来,她笑得时候眼睛弯弯的,灵动又美丽:“你们俩是一对难得的天才。”
“他们两个人,一动一静,又能互相领导互相辅佐对方,就自身的能力而言我甚至觉得他们不相上下。”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搭档。”
徐启铭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面前的女老师汇报进程。
看得出来林美女很高兴,谭霜是她来到七班后的惊喜,曲珦楠则是一直以来她心中默认的优秀学生。
徐启铭在她开始说的时候,点了几下头表示赞同,再到后面,他便不说话了。
“优秀的学生很多,我们挑的最好的,只有一个。”
“没有人再有那种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说,“曲珦楠这样的孩子,都不需要我来千挑万选,因为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不用向你说明什么,你就知道他一定是人群之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林美女收了脸上的表情,她不知该对这番话作何反应。
“为什么我们的学校分为尖子班和普通班呢?”徐启铭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湿润了口腔,“是因为,从入学起,这群孩子,就已经被划分开了。我们有入学考试,有周测,月考,甚至因为担心这其中不乏有拼命努力的学生想要得到应有的回报,我们安排了平行班换到尖子班来学习的名额。”
“这些都是无形之中要靠他们自己争取的,争取到了,说明有那颗想要上进的心,我们老师对于积极的学生是会永远敞开大门欢迎的。”
林美女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徐老师……”
“珦楠以后,一定是要朝着清华北大那些地方迈进去的。”徐启铭打断她的话,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厚重的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家长之前特地打电话来拜托过我多多照顾,一中并非没出过高材生,但是这些高材生里,他的确是条件最好的那一个。”
“家长和全校老师,都会对他给予厚望。”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曲珦楠的成绩依旧位列第一。
连唐临杨落他们这些没日没夜拼命学习的孩子都想不通,他走了半年,半年,已经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没有办法追赶上来的期限。然而为什么曲珦楠再次回来,他居然还是赶超上来了
——705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排除题的难易程度等因素,在这个高考大省,理科历年来出过的省状元平均分数基本稳定在720分左右。
在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一中和县中这两所有名的高校内,出过的最高分也不过六百□□。
距离高考还有九个月的时间。
在这说短也不短的九个月,学生们能够提升的空间还有很多。曲珦楠的月考分数一出,校长连派三名老师重新进行阅卷,得知分数无误后,饱经风霜的老头子破例请徐启铭喝了一上午的茶,简直像是抓住了足够拯救世界的救命稻草。
“林老师,你现在明白了吧。”徐启铭把眼睛露出来,屋里空调的温度不算低,可是对面年轻的女老师居然感到浑身发冷。
他说,你讲的那个孩子是很优秀,我们都知道,否则稿子也不会请他来写。
但是刚刚够到六百分的成绩,在我们省,能够上一个稍微看的过去的一本吗?
外面那台立在校门口的荣誉榜,名额太有限了,仅仅五十个位置,他又能挤到哪一层上面呢或者是……他根本不够挤到上面去。
作文写得好,外交能力优秀,多才多艺气质佳,听起来是真的不错,这样的他就算考不上一个很好的学校,我们相信凭借这些资本,他的未来也会很顺畅的。
还是夸奖。
只是这其中究竟包含着多少真正的认同,这是只有说话人自己才知道的事。
已经很晚,学生们都放学回家了,住宿生已经成群结队地去打水洗漱,硕大的校园内只有宿舍楼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微光。
教学楼和办公室的灯,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果:瞧不起谁呢老铁,霜霜上!让他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