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晚上谭霜睡得很早, 曲珦楠从学校回来就发现楼上的灯已经熄了,弄得他还以为人没提前回来。
屋里那货睡得人事不省, 曲珦楠上了楼拿钥匙开门又开外面灯弄出一系列动静都没有把他吵醒。等他回卧室脱了衣服准备换, 一屁股坐在床上才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一条软绵绵的东西不安分地蠕动了几下。
……又被吓了个半死。
谭霜终于醒了,哑着嗓子:“你坐到我了……”
说完还蹬了他两脚。
曲珦楠找了半天才从被子下面靠角落的方位摸到人, 把那条跨越大半个床伸到自己屁股后面的脚也给逮住了:“你是不是每天不吓唬我一下就不舒服?”
“起来。”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鸟都不鸟他。
死就死吧。曲珦楠心里想, 反正明天也得起早把他送医生那去。
天是越来越冷了, 往被窝里一钻, 除非上厕所, 否则还真的是懒得出去。
治疗的时间约在下午。
“你上次去了医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谭霜眯起眼:“老样子, 治了也不见有想起来什么东西,诶楠哥我一直想跟你说……”
听完他的话,曲珦楠脸上凝重起来:“不想去了?为什么?”
“我是真的觉得这玩意儿挺没用的。”谭霜说的很隐忍:“你说我是不是跟失忆了一样?我明明知道有那么一件事发生过,可是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你以前有这种经历吗?”
曲珦楠还真就想了想, 然后和他说了一段话。
“我小时候,皓哥来舅舅家找我哥,我听到过他们说的一件事。”
“他们中学是一个学校的,皓哥算我哥学长,大他两届吧。毕业以后就和他爸一起上班了,他们一家都是警察,我之前听说,也是在咱们市, 发生过一个案子,但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发生的了——”
“有一户的男主人死了,警察们以为是入室抢劫,那天还下了几场雨,按理说从外面闯进去的人脚底下很难不带着点脏东西,可是案发现场却异常的干净,特别是门口。”
“窗户是封死的,厨房也没有能容纳一个人的墙洞可以钻进来呢呢,门口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曲珦楠说:“我之后,我敢确定自己是肯定听到了什么和这个案子相关的内幕的,我还记得自己当时试着自己推理过,可惜到现在我再一回忆,发现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谭霜:“警察会随随便便把外面的案子说给家里人听?”
“谁知道呢,可能也只是个推理游戏而已,警察学院经常出这种题来给学生做测试。”曲珦楠叹息一声,“所以,有时候你记住的,不一定是你记住的,脑子再好的人也会有记忆混乱的时候。特别是时间很久远的记忆……你也知道,你记得的东西在别人嘴里再说出来,往往会有许多细节对不上。”
“其实……”
“嗯?”曲珦楠示意他说下去。
“我也想了挺久的,或许我也真的应该去把我爸这个事搞清楚了才好。”
谭霜还没说完,他肩膀就被一把扣住了,他听见那人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你……真的吗?你真的不介意以前的事了?”
“如果你是说我一直害怕的那些,是的。”谭霜说:“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其实原本早就没什么大问题,你说的不错,都是我自己的心结没解开才一直逃避。可是我爸的事一出,我也觉得,嗐,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是啊。
“可能我从来也没真正地恨过谁吧。”他笑得怔松。
曲珦楠看着那样的笑,久久无法回神。
冥冥之中,好像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有人提前悄无声息地铺平的。他们在荆棘密布的环境中生长起来,四周就是破壁残垣,满目疮痍的世界,大人们说的也并不是毫无道理,他们接触到的阴暗面,的确只是这个世界中很微小的一部分。
而爱他们的人,也许已经把更多的阴暗凭着一己之力遮掩起来了。
周末这个时间,咨询室那里人也并不多,年轻男人坐在自己屋子里,开着暖风,闭目养神,等着他的客人来。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女人平常不爱穿高跟鞋,自然发不出什么辨识度高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脚踩得咣咣的来者是个老爷们儿。
罗梓彤开门进去,面色不善,姜医生笑言:“好久不见啊。”
男人狭长的眼尾总是带着一股脱不掉的戏谑,好似刻意勾引。罗梓彤平生最讨厌装腔作势的神经病,心道果然干这行的自己这脑子也多半有点问题。
“先说正事。”男人笑得好看,可惜她并不买账,“把之前的诊断证明复印件给我一份,其他的人如果来问你就如实说,别透露其他的。”
“嗯?可是那边不是早就……”
“老姜我告诉你。”
那人掷地有声地道:“之前因为信任我才把他带到你这,你也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事在警察那边瞒住,瞒到死——”
“……谭志尧死了。”
此话一出,办公桌那头很久没有传来男人的回应。
“意外?”
“癌症,在医院拔管子自杀了。”
姜医生手拢起来,支在自己下巴下面:“那他有想起来什么没有?我之前做的催眠,问了几次,他都说不知道。但是如果那人死了,很难保证他不会受到刺激。”
“所以,他等会儿应该就来了,来了你就继续。”罗梓彤急匆匆地来,现在又着急走,跨过屋子正中央的长方桌摆摆手:“东西回头再给我,我约你。”
姜医生没说话,还维持着那个动作,呆在桌子后面动都不动。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少年倔强而防备的眼神,想起之后相处下来从他周边了解到的点点滴滴,那道底线,从始至终也被他们保护得好好的,尽管少年每一次来对他恳切地交代自己困惑的行为让人很心疼,但是他也毫无办法。
催眠或许可以加强他的心理暗示,让他遵循本能放弃窥探,但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基于他内心承受能力强弱的基础。
谭霜也许根本不会明白,这样的“治疗”究竟是在帮忙唤醒他的记忆,还是在将那记忆永远地封藏。
医院外面,谭霜冷不丁一抬眼,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跑了出去。
离得有点远,他俩都没能看清楚。
曲珦楠把他送进去之前,还接了个电话:“皓哥他妈妈。”
“谁?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她问我晚上去不去家里吃饭,等你弄好,咱们一起?”
谭霜深吸一口气:“……警察也在吗?”
曲珦楠说:“大的警察在,小的警察不在,你怕的哪一个?”
“……小的。”
“那没事了,等晚上你跟我一起去。”
谭霜犹豫着想走,又折回来:“大的吓人吗?”
“不吓人,好脾气,五十多岁的人了又不会凶你。”曲珦楠嫌弃地说。
谭霜今天心情不错,和心里咨询师共处一室也破天荒地没怵他,治着治着还能开几句玩笑。姜医生摸了一把脸:“考试考好了?”
“还行,我也没考不好过啊哈哈哈哈。”
窗外的曲珦楠把脑袋缩了回去,简直没眼看。
姜医生又道:“听说你妈妈回来了?还带了个大摄影师。”
谭霜一边自觉地往自己专属的椅子上躺,一边表示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得了解你么?咱俩也这么多年老交情了,你头一回上我这来还这么乐呵。”
谭霜:“我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没营养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就没再接下去了,曲珦楠蹲在门外的墙角自己打发时间,很快里面就只能听见姜医生一个人的声音,他赶紧给崔皓的母亲回了个电话,没听见里面的人说的内容。
小老太太还挺开心:“是不是女朋友啊?”
曲珦楠木了。
“你哥上次回来,可是说……”
“不是,您想多了。”曲珦楠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又被人卖了的事,“男孩子,对对对,嗯……同学,关系很好那种。”
“那,啥时候带女朋友一块回来啊?”
曲珦楠觉得这解释不清了:“皓哥他瞎胡说的,我没女朋友!不对,他是怎么跟您说的?”
……
幸亏今天晚上崔皓不回来,否则的话,曲珦楠表示他死定了。
等他把“关系很好的男性同学”带回去,才发现这一家子人仿佛早有准备一样,折腾了一大桌菜,那架势简直不是普通人能摆出来的。
一顿晚饭,硬生生给吃出了订婚宴的既视感。
“来来来,宝贝儿,你坐这。”崔母把谭霜拉到自己早早挑好的位置上:“楠楠头一回这么干脆来家里吃饭,还带着同学。”
崔父是个话很少的男人,整个家里曲珦楠一直最尊敬他,只是他现在情绪上头,正琢磨着满世界捉拿崔皓:“大伯,我哥今天真不回了?”
“加班去了。”老警察眼睛一眯,显出几分笑模样来,却被一旁张罗的老伴拐了一肘子:“去起来,给孩子们舀饭。”
谭霜有一万种应付大人的手段,此时居然觉得根本派不上用场了,崔皓的妈妈对他明显比对曲珦楠更有兴趣,可能是因为第一回 见面觉得新鲜吧……家长里短的唠着,也全是她一个人在发挥。
崔父并没有什么谈话的欲望,但是他善于观察,时不时就要提点一下老伴:“让人家先吃完饭再听你说行不行?你——”
他的眼睛并没有从两个孩子身上离开过,对于谭霜,尤其多打量了半天:“面熟。”
谭霜:“啊……”
曲珦楠打圆场:“应该没见过吧,但是之前不是您同事,处理过他家的事么?”
他这么一说,男人瞬间把头抬起来了,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他是那个——”
“你又知道了,赶快吃饭。”
男人在家还是不能老提工作方面的事,没个完。崔母刚批评过,这位工作狂就一把握住了谭霜的手,给他造成了今晚的第二次惊吓:“一晃都,这么大了?”
“啊?啊。”谭霜才从崔母那里解放出来的爪子,又落入了老警察的手中,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男人这么一动作,曲珦楠都瞬间懵逼了,“大伯?”
一桌子人都等着老警察说话,好像他不说两句什么解释解释这事都没办法彻底让人弄明白。
谭霜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脑子总算动了动:“您是见过我吗?”
“……没有,没见过。”男人看了看他,最终把手放下了,惹得一边的崔母道:“神经病你吓着人家孩子了。”
“我见过他爸。”崔父突然说。
谭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子坍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果:所以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更新完就马不停蹄去写作业的作者摇头晃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