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 离谭霜去比赛的时间越来越近,这个学期也马上走到了尾巴。
贺陵一回家, 曲珦楠难得的着急了起来。
之前他所谓的危机感一直不是很重, 然而离高考已经剩不下多长时间,最后一学期短的吓人, 周一他起早去学校,发现连大厅里的陈设也已经焕然一新。
数字屏上的红字是离高考仅剩的日期。
往届从一中考入名校的学生, 照片和履历整整齐齐立在旁边的牌子上, 校长还在那立着不知哪里搞来的假花和院校名单, 导致这群难得发现新鲜事物的高三生一下课就成群结队地往外跑, 挤在大牌子周围不肯走。
曲珦楠偶尔和谭霜上完厕所回来, 也趁着人少的间隙凑过去,近距离地看一眼。
排在前几的,清华北大复旦上交……历年分数线也很狂野,周围的人无不哀叹:也就真的只能从这“看看”了。
“你还没决定吗?”
“决定什么?”曲珦楠装死。
谭霜揪他耳朵:“决定了,我好到时候捞你去啊, 总得告诉我上哪捞。”
反正位置他们是决定了,北京呗,谭霜心仪的大学也在北京,曲珦楠老早就被全校寄予厚望往清北里奔,实在也没想过还能有什么其他路子好走。
他像是被人戳中了一直以来的心事,如贺陵所说,学校其实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哪里都能去, 那只是一个门槛而已。真正让他头疼的还是今后的择业问题,让他整天心里光寻思着这档事,人都瘦了一圈。
比赛当天曲珦楠没发从高压锅里跑出来陪他去,谭霜是自己走的,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背上背着个大书包。郝景烨特意开车给他拉到了车站,本来他是想直接带他去的,谭霜没同意,他外出的经验不多,可也没到怯得慌的程度。
“到了以后给我和你妈妈来电话……那个考试的东西都检查检查没有了赶紧买,钱够吗?不够我再……”
谭霜脸上快被围巾缠满了,除了头顶,就只露着眼睛,看起来非常像一个木乃伊:“别操心了大叔,我自己能行,车票组委会掏呢。”
说完还一掌拍上人家肩,车站的风非常大,把他俩吹得像两个饱经风霜的老男人,沉默着别离。从北方到上海这一趟其实蛮远的,保险起见没安排飞机,他们这小破地方也实在是没地方飞。
“走了啊。”
“走吧。”郝景烨挥挥手:“等你好消息。”
第一次,独自远行。
记得之前他和曲珦楠出去玩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其实非常喜欢这样的旅行,从小在小地方长大的孩子,被带着领略到别处不一样的景色,新奇感早已发酵开,渐渐的给了他一些未来更加想做的事。
在车厢里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小角落,谭霜看着手机里那个陌生成市的夜景,想象着,在脑子里描绘出了很长一副画卷。
未来,他还想无数次踏上这样的旅途。
身边有没有别人都无所谓,如果可以有,那一定会是他最爱的那一个。
那座城市很大,很漂亮,只是街边一角就能让人看花了眼。魔都啊,发达地区啊,躺进酒店里谭霜对着天花板发了一晚上的呆,他一直在想着自己的事,都没有勇气从十几层高的楼上下去逛逛周边的夜景。
比赛其实就是那么回事,放轻松。
直到第二天坐在座位上掏出笔那一刻,他脑子里还在回荡着老师们出发前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放轻松,说起来容易,这周围的人可都是对手。
谭霜终于发现了问题,这次孤注一掷闯出来,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是完全与世隔绝也不为过。曲珦楠昨天晚上倒是来了电话,不过这种问题他没法帮什么忙,谭霜就记得他说了一句话:写你想写的。
写我想写的啊。
不过,果然还是忐忑得要死。
谭霜说自己很怕回家之后要面对来自亲朋好友的关怀,怕他们各种各样的情绪,他担心这个比赛最后会给他贴上不一样的标签。曲珦楠又道:“真奇怪,你唯一没说怕过的居然是自己的水平吗。”
“啊?”
“这个赢不赢,大概也不会是最后唯一的出路吧,你看你一点也不担心,甚至都没想过这个万一。”
谭霜压根儿没想过,要是自己这次输了,他该怎么办。
“没把它看很重吧?”曲珦楠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所以我说,写你想写的就行了,这个和在学校的那些考试不一样,你不是早就说学校那套你写烦了吗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他们都看看你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担心,这是你的舞台啊。”
他知道他真的只是喜欢,那是真正的喜欢。
有这个能力和愿望,更想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小城闭塞,他到底还是应该去更大的舞台酣畅淋漓地好好耍一次才好,撒着欢的写才好,把以往没地方施展的都通通拿出来,叫他们看看。
那么优秀,却一直在为别人领路的你,也是时候为了自己狠狠冲一把了。
这是个格外漫长的冬日。
16号清晨贺陵就出门了,曲珦楠在家里难得悠闲,起床吃完饭,恰好看见了他哥留在冰箱上的字条。
拖地。
哦。
这人是回来了,该不会干的还是不会干,曲珦楠把他俩的卧室都收拾了一遍,和谭霜住了快一年,如今再也不是生活能力九级伤残了,真是让亲哥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主内还是他比较在行。
先拿吸尘器吸了吸,慢条斯理地吸到客厅,腿一下子被一个小东西从后面扯住了。
轰鸣声太吵,曲珦楠微微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撒开。
小家伙很快撒开了,她现在已经能在学步车里出溜出溜滑很快,天天开着那辆专属的“小车”撒着丫子到处冒险。
“……”
曲珦楠关了吸尘器回头看妹妹:“你说什么?”
“霜霜。”
姑姑又忙了,曲小桃子被寄放到他家刚好三天的时间,这就马上开始自来熟地提出各种无理要求。
大概是小孩子通病吧。
“霜霜不在。”曲珦楠推了一把她小车,让她去一边滑行。
桃子跟没明白过来似的,又叫了一声:“霜霜。”
“不是说了吗,不在。”少年开始头疼,“比赛去了,要等回来才能看你。”
小女孩这下听懂了,乌溜溜的眼睛瞪了几秒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来水雾,委屈地开始原地吃手。
曲珦楠:“……别吃。”
“……霜霜。”
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复读机。
我拖地,打扫卫生,收拾着这个家,现在还要哄娃。
要是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打死他都不会费那么大力气教会这小崽子喊自己对象的名字森林木。
谭霜比赛的时候把手机关机了,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开,整个人又处于失联的状态。不知道是答的好了还是不好,或者只是想暂时躲在那,自己跟自己呆一段时间,曲珦楠没好意思打搅他,他们俩现在掌控的领域已经越来越分明了。
啊啊啊啊,烦。
一个一个的,都有目标了,就我还跟这佛系做保姆。
曲珦楠差一点就想破罐子破摔直接甩手去报服务类的专业了来着。
贺陵傍晚回家,手里提着一兜菜:“煮个火锅,简单弄点得了。”
“啊。”曲珦楠刚给桃子哄睡着,认命地去厨房刷锅洗碗准备弄晚饭。
“我还以为今天又得我自己在家。”
贺陵在门口挂着自己外套:“不说了吗,最近没那么忙,你手机,响了。”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和热气,把厨房玻璃上都弄得雾蒙蒙的,桃子在客厅睡得正香,曲珦楠出来找,害怕自己手机的声音吵醒她,回屋去接:“喂。”
“在家么?有没有时间出来一下。”对面声音特别沉,不是谭霜,靳寻打来的,曲珦楠有点意外。
这大晚上的,他要让自己上哪去?
贺陵看他跑出来穿衣服:“干什么去?”
“有点事。”
拉开门,回头对上贺陵复杂的目光,曲珦楠瞅瞅客厅想起来了:“我尽快。”
指望他哥看孩子那是不得行的。
也不知道是多大的急事,把靳寻慌成这样。曲珦楠打车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大冬天到处都冷,他沿着路边边搓手边找了他们半天,等听前方见那边女生哭闹的动静才总算看见了他们人。
他也是花了好半天才把地上那个蹲着的人认出来。
“她怎么了?”
冉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拉着靳寻衣服:“帮个忙好吗……把她送回去,我拉不起来她。”
靳寻解释:“家庭矛盾。”
曲珦楠蹲下去看于晗,女孩子哭得都没力气了,只晓得捂着脸缩成一团,心说这是男朋友发小,他不管也说不过去。
“先起来。”
于晗抹了把脸,不动了,就那么看着他,这丫头眼睛连转都不转一下,眼白哭得泛青光,看得他毛骨悚然。
于晗他们几个,说起来也早已经开始做艺术生的集训了。
冬天到明年三月份正好是各大院校的校考,靳寻和冉晴都买了年后的车票,曲珦楠看着于晗哭肿的眼睛,大概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不能再商量商量么?到了现在,又说不同意?”
于晗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纸一团扔出去老远,像在泄愤:“本来就不同意!不同意倒是他妈早说啊……这算什么啊,我不是亲的?我就是他们捡来的呗合着!”
“从小到大都是骗我的啊,我拿了多少奖,往家里捧回去多少证书,说了这样就能让我去考,让我去个屁!心里永远永远都是那个儿子!”
如果谭霜在现场,估计就得被他们几个轮流咬耳朵了:看看,这就是二胎的下场。
冉晴蹲下去劝她:“别哭了……”
“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因为没钱,这回又来了。”靳寻跟曲珦楠交代背景,“初中我们仨也是一起的,当时说学,也同意了,现在学了这么多年又让她白扔,这不是糊弄她玩吗?”
“就只是因为学费么?”曲珦楠很不能理解,在他意识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止,这些年的学费本身就是高中的额外开支,集训也要找机构花钱,去各地比赛,路费杂七杂八的也花不少了。到了校考更花钱。”靳寻说,“你可能不知道,走艺术的,除了体育稍微好一点,其余基本都是拿钱堆的,报一个学校,至少要一两百块钱,还不一定能取证。”
冉晴:“我开始学跳舞也很花钱的……现在家里情况好了,我妈妈也支持我学,就一直坚持下来了。主要还是……要是连家里都不赞成,会挺麻烦的。”
靳寻没再说话,之前因为这个,他也没少和冉晴她们几个闹别扭。
家里条件不好的,硬撑着想让他走个艺术院校,舞蹈老师已经请不起了,靳寻长得也快,同行的人都说他其实不是很适合跳舞,和冉晴因为这些原因分开,说不遗憾也是假的。
曲珦楠当街颓了。
他没什么能做的,来了也就只是搭把手帮着把人平安送回去,现实因素太多太残酷,并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第一次觉得实现愿望其实是那么的难。
这些平日里的好学生,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显得无力许多,毕竟人生不是处处都像考试一样公平,他们还是被笼子套得死死的,是否继续下去居然不是凭自己本事,而是取决于锁着他们的人的态度……这多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