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来时,外面才刚蒙蒙亮,谭霜蜷在地上被猛地惊醒,心里一凉,试着站起来时还险些被他拖到地上的被子给绊了个跟头。昨天熬到后半夜他都没有勇气把门打开,不知不觉居然就睡着了,两条腿都麻木冰凉地失去了知觉。
闹铃也来不及关,他就急着把卧室的门锁给打开了,铃声的背景回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谭霜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腾起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没有人了。
客厅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门口挂着的那个人的校服外套也不见了,鞋柜里的运动鞋也没了,那家伙走了啊。谭霜僵硬地转了一圈,家里太干净了,一点曲珦楠昨天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睡了一觉,做的一个梦而已。
我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啊……
谭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机械地收拾好自己,又走到学校里的了。
进班之前他习惯性地往二楼看了一眼,尽管知道这个位置什么都不可能看得见,他还是在楼下仰着脖子对着那看了好久。
有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离得并不远,也就两层台阶的距离。可是有时候比如现在,他用仰望的目光看着那里,又觉得他们俩其实隔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但是谭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本来好好安着的那块玻璃,居然隐约响起破碎的声音。那里裂开了一道不大的缝,往外嘣出去细碎的玻璃渣,扎得他又疼又痒。
霄逸看见他进班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卧槽。”
本来安安静静的早自习,被他这么一声彻底搅乱了,男男女女都条件反射似的向后瞅,就看见谭霜拉开自己的凳子,直接就坐下去,搞出不小的动静来。
“昨个晚上喝多了?看错点了吧兄弟。”老龟稀奇得不得了,要知道这货可是从来在家能多休养就绝不可能这么早过来上自习啊。
谭霜在周围的一阵嘈杂中直挺挺地倒下去,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装聋作哑。
烦死了,烦死了。
怎么会这么烦。
老龟扭头去看霄逸,用无声的口型问他:“这怎么了?”
霄逸摇摇头,他也很想知道,可是多年相处下来的直觉告诉他,这货这样甩脸子的时候,自己还是能不吵他就不吵他,否则后果可能很严重。
整个上午,谭霜都躺尸在自己的座位上,课间甚至连厕所都没去,就连作业本都是他同桌给他翻出来交上去的。
气氛就十分的压抑。
护工今天拿着工具进门打扫时,第三个床位洁白的床单上面已经没有人躺着了,这件房间的窗户还开着,其余几个位置上: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目光呆滞的老太太、那个总是情绪状况不好的小伙子,都还老老实实地呆在他们各自的位置。
三床那个文弱的小姑娘最近状态很好,已经可以申请回家继续药物治疗了,护工看了看那孩子的床头,她带来的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还好好地摆在原处。最近医院人多且杂,她们也屡次提醒孩子要保管好随身物品,没想到今天还是随手给扔在外头了。
这家病院还比较开放,虽然通融一下可以带通讯工具,不过这里的网并不好,也不知道这孩子老弄着这么一个大家伙在这里干嘛。
蔡雯雯今天穿着过膝的小裙子,外面套了件风衣就跟着母亲回家了,说是接她回去,其实也不过是蔡母正好回来经过医院,顺带就接她回去带点换季的衣物而已。
后视镜里,女孩看着前座的母亲笑地甜甜的,看上去很是恬静温柔。看了一会儿,又低下脑袋去摆弄自己的手机,蔡母目不斜视地打着方向盘:“待会儿我还得去买点出差用的东西,你到前面那个站牌那就自己先回去,别让我操心。”
在外人看来,蔡雯雯这段时间住院状态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加上药物作用,整个人看上去也比之前刚进去时开朗很多。和母亲在一起也很和谐,蔡母平时无暇顾及她,看着后视镜里女儿拿着手机捣鼓得起劲,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蔡雯雯还在校园贴里对着先前拍下来的照片里的文字一点一点地打字上去,头也不抬地:“没什么啊,妈妈。”
只是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罢了。
整个上午的课,曲珦楠基本没有听进去一点知识,他跟被别人点了穴一样坐在座位上动都动不了,眼前时不时就要晕眩一阵子,随之而来的是遍体的寒冷。
黑板看不清,老师在上面喋喋不休地强调着学生们在化学置换反应方程式中的常见问题,他只能用耳朵大概听着,唐临接过发的卷子给他的时候他居然还哆嗦了一下,那副嘴唇发白的模样把唐临都吓着了:“你,你没事吧?”
曲珦楠摇摇头,他说不出话来,一张嘴牵着有点动作就觉得难受,说不出来是哪的毛病,反正就是浑身上下不舒服。
脚下发飘。
这种状态一直到中午放学,曲珦楠照例在自己书桌上醒过来,本来之前对着太阳睡觉还是件很舒服的事,结果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出班门的时候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楼里的人差不多也都走光了,只有留下来做值日的还各自扛着簸箕拎着桶在大厅里穿梭,时不时和身边的同伴说笑几句。
七班的人都走空了。
倒不是感觉到被抛下有些失落难受,曲珦楠静静靠墙看了一会儿谭霜的座位,不知道他今天来上学没有。
曲珦楠今天五点不到离开谭霜的家,听了一夜让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在冷冰冰的客厅坐了一晚,根本没合过眼,一直到再也听不见谭霜的声音,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穿好衣服离开。
多讽刺啊,本来是过去陪他,结果自己却最先忍受不住逃走了。
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打开手机,里面静静躺着贺陵给他发来的短信,得知今天家里有人,曲珦楠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推车过马路的时候他还在想,真好,最起码他不用经历这两个月以来最难耐的一回无家可归。
头晕的不行,跨上车之后,曲珦楠突然被不远处一个也在等红绿灯的女孩吸引了注意力,眼前模糊着,他看不清那是谁,不过他能肯定这是个他所熟悉的人。
可惜等他随着人流过去,那人也已经不在原地了。
好像一个无厘头的梦啊。
——从母亲的车上下来,独自回家时,已经快要中午了。
谁也没想到看似平静的白日,噩梦会再次降临到这个女生的身上。
身后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步步紧逼,就和……之前晚归时发生在黑暗的小巷子里一样。
蔡雯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惊恐万分地奔跑起来,然而来不及了……
她听见那几个人说:“嗬,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蔡雯雯的瞳孔不自觉的紧缩,被烟头烫过的皮肤,被绑着抽打出来的淤青,所有已经渐渐快要愈合的伤痕,又集合在她身上猛烈地发出剧痛。
有几次她都以为自己绝对要死了,可是那些抓着她的人却不肯,空无一人的小巷子围墙年久失修,后面就是杂乱的工地。“跟了你一路了。”他们发出危险的警告,两个瘦削的男人按着她,开始上下其手地搜身,钱包,手机,连着一串她随身带着的金属质地的小东西也一并掏出来。
蔡雯雯突然停止抽泣,发疯了一样地大叫:“还给我!那个你们不能拿走!”
一个嘴巴狠狠甩在她脸上,同行的那个眉目嚣张的年轻女人还不解气,连着补了数脚,“要不把她弄工地后面?”
男的把钱包扔给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揪着蔡雯雯的头发就把她拖起来,“他妈的,敢报警是吧我看看这什么啊……嚯,U盘,怎么着?里头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剩下的两个人都不屑地笑起来,仿佛知道她这些日子究竟干了些什么勾当。蔡雯雯平下去很久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地溢于脸上,怨恨地看着他们所有人,这几个人都是附近技校出来混的,她根本反抗不过。被抢被威胁甚至被毒打的日子她仍记忆犹新,本以为上次偷偷报警以后不会再被这些人纠缠,没想到会留下漏网之鱼……
一直以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母亲也没有,她恨他们,最终选择用最幼稚而危险的方式选择了报复这群人,包括害她开始这场噩梦的语文老师。
哭喊和尖叫声穿透了摇摇欲坠的围墙,转眼就被淹没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这次施暴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被路人发现并报警,身上揣着东西的几个混混才终于罢手逃窜,蔡雯雯伤痕累累地被送到医院,睁开眼睛,她终于开始后悔。
她最后的稻草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剩下了,干干净净。对着关切询问的警察、医生,蔡雯雯几乎要发疯了,警察听着这个披头散发的女孩鼓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的生硬又狠毒。那副表情简直可怖极了,总感觉她马上就会扑上来咬他们一口。马上就有医生过来把她按住了。
“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U盘在那三个人手里。”
“什么U盘?”
“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吧……”
“找回来……”贴着胶布的苍白的手,搭在她胸前,他们听见她低声念叨着,警察们一头雾水,他们本想从她口中问出的只有嫌疑人的样貌特征,这下看她精神这么不稳定,也只好作罢了。
这个孩子被送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钱包手机这些随身物品现场都没有被找到。他们试图询问出她的姓名以及联络家人,结果竟然遭到了拒绝,“找不到的,她心里只有上班、上班,我就是死了她也不会管我的。”
母亲什么的,她也完全不需要在乎。
相反,她对“谭霜”这个人的偏执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被那些人按在地上时蔡雯雯已经濒临绝望,不过她平静下来之后,心里只觉得可惜。失去了这么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玩具,她觉得自己现在至少也得给它善后一下,这样也算不白废了这么长时间的筹备。
有点遗憾啊,谭霜,不过看了你这么多的内心历程,只能让我觉得当初自己的确没有看走眼。
目标很快就找到了——去卫生间时那个穿工作服做清扫工作的中年女人看着似乎比较可靠。
“阿姨,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
作者有话要说: #.果:前方高能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