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没什么热情的班里,所有人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拿着笔,心思早就跟着午后没睡醒的懒散劲儿飞出窗外了,唯一注意力看着还属于这个课堂的,只有讲台上的马哥。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十分清晰,两声“报告”,让马哥停下了正在板书的笔,略显吃惊地看着归来的两个学生。
霄逸在前,谭霜在后,一只手惴惴不安地拉着他的校服袖子,全班人嘴都张成了“O”型,下面继而响起低声的议论。
靠过道坐的杨落目光一直追随着二人经过自己。
谭霜微颦着眉,避开了她望过来的眼睛,颔首回到阔别了三日的桌椅前,撒开霄逸,快速拉开椅子无声地坐了下去。他的同桌看着他那样凝重的表情,也不敢和他搭话,气氛就一直这样僵持到了英语课结束。
突然离校,后又突然回来,似乎注定是要受到非议的,然而少年的眼睛里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在班里的时间,他兀自趴着假意睡过去,那颗从踏入校门后就再也没安生下来的心脏还是顽强地不让他就此踏下心,在胸腔里的动作更加清晰,吵得头疼。
马哥后来有意喊他出去,他也没有动。
霄逸只能代劳,自己去办公室里说明情况。
“她不会再回来了。”
都知道说的是谁,霄逸拧着眉站在马哥面前,听见班主任这样的保证过后,还是无法释怀,“老师,现在要怎么办?”
这还是霄逸第一次,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喊面前人如此规整的谓称。
“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力。”马哥只能这样说,他感到内疚,内疚自己到底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班主任,不能保护自己的学生。他还感到无力,不单是对无法挽回局面的无力,也是对今后更久一段时间里怎样继续带领他们的无力。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如果当初他对班级里的情况多上上心,如果发现蔡雯雯的不对劲之后他能及时和家长取得沟通,如果运动会的时候他能帮谭霜把书包给找回来而不是在之后就把在当时看上去很小的一件事遗忘掉……
可惜的是,根本没有如果。
这次事件中他们彼此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们希望谭霜的内心能足够强大,勇敢地面对一切,但是从心底里,每个人又在暗暗地抗议着: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受害者要径自承担所有的后果。
凭什么罪魁祸首能够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不会回来”来逃脱开所有的责任。
这不是一个公平的结局,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不是。
午后的太阳有些晃眼,下午两三点,是街上人最少的时候,空气里的淡淡的铁锈味还在源源不断地钻进鼻腔里,这让曲珦楠回家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今天家里还是没有人,上楼,锁门,换鞋回到自己卧室里,他缓慢地坐下,趁着意识还未完全丧失倒水冲了一包药,杯子里清亮的液体衬着底层的一片深色,原来是凉水,颗粒物没办法被完全化开。
曲珦楠喝一口,就用勺子搅和一下,再混着剌嗓子的东西咽下去,就这样不断添水搅拌,等杯里的东西已经淡得尝不出什么味道时,他总算是把药都喝下去了。
钢琴声又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来。
二中的厕所,霄逸锁了门坐在马桶盖上,偷偷拿手机给他打电话:“老曲?”
“霜儿回来了。”
曲珦楠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握紧手机,“他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丫这几天在外头混成什么样,居然去给人家打工唱歌……”霄逸的声音听上去累极了,“人没事,我给逮着好说歹说弄回来了。老师那边我们也已经去交涉了,倒是不会给他记过处分,就是现在这事闹得有点,不太好收拾了。啧,麻烦。”
“你看看你要不要先回来一趟……”
“毕竟现在,只有你能说的动他,至少也别叫他自己闷在心里难受。”霄逸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了电话那边的人,曲珦楠正有这个意思,顺势就点头,然后隔了一秒反应过来人家看不到,就又补了一句:“我马上。”
站起来时眼前还恍惚了一下,肩背处传来的痛楚被人强制着压下去了,曲珦楠刚要出去,视线顺着门把手落在床头柜旁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上。
【下周三考完,你来我们班一趟。】
我……有点东西想,想给你。
期中考试那天,周三那天……霜降那天。他本来是计划着要拿给他的,可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耽搁太久,最终也没能赶得上。
连说都没能说出来。
霄逸把手机藏进校服袖子里,手也缩进去,出了厕所,也不想上接下来的两堂课了,打算去操场后面的小亭子里冷静冷静。
远远的,看见一颗脑袋瓜,一小截脖子藏在深蓝色的校服领子里。
霄逸喊了一声:“老谭。”
谭霜听见了,循着声音找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道:“翘了?”
“翘了,没劲。”
草坪外面有两个班正在操场上上体育,霄逸和谭霜一人占了个单杠,纯发泄似的起起伏伏,试图混在这些已经解散了的学生里明目张胆地旷课。
“哟,这是谁啊。”
谭霜抬起头,校服披在肩上的男生歪着嘴看着俩人乐,“作文大佬故事王啊。你那帖子我没看完就全被删了,诶你爸后来怎么样了来着进去没有?”
“……”
霄逸扬起眉毛就逼过去,“找事你他妈不会说人话就闭上你那个臭嘴。”
这人是吊车尾班的,平时嚣张惯了,既没规矩又没眼力见,“我就问问他,你急什么啊?”
“算了。”谭霜拉他,“咱走吧。”
霄逸拳头攥起来,小臂上的青筋显露,身上那股放出来的匪劲太慑人,对方看出来这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又不想丢了脸,逞强在他们背后嚼嚼,“牛逼什么?没爹没妈的,杂种。”
谭霜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操,整天装模作样的,你不就喜欢穷得瑟吗?我说错了?”
“有本事,”谭霜眼里波动起来的狠厉让整张脸都扭曲了,“你就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霄逸一只袖子已经撸上去了。
“我说你没爹没妈,杀人犯的杂种!”
霄逸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后一推,他一下子居然没反应过来,喉咙里迸出一声吼:“谭霜!”
那个不知死活的人已经被整个踹倒在地,一拳下去,半张脸都塌了,嘴里直接咳出血沫。他下意识地就要叫,本能地护住头把身体蜷起来,谭霜半蹲在地上,掐着人脖子把他脑袋抻起来,居然还在笑着,“杀人犯爱干什么知道吗?”
“你庆幸自己在学校里头吧,没有让我把你剁碎了扔到你爸妈眼皮子底下去。”
那人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用看鬼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
操场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角落这边的动静,霄逸沉着脸走过去,谭霜已经站了起来,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再也没说一个字。
果然还是呆不下去。
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弄回来,多此一举。
一个人蹲在草坪中央,呆呆地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塑胶跑道,徒手扒拉着脚边绿色人造草穗里埋着的黑色颗粒物,顽固地把它们挖出来,又用僵硬的手指头弹出去,像在重复着一个无聊的仪式。
脏死了。
脏死了。
迎面吹来一阵风,校服瞬间鼓囊起来,兜着里面一层薄薄的骨头架子,风再使劲,想把人肉风筝给刮到天上放飞出去。谭霜想就这么张开手从了它,他试图化成一道人烟,转眼就从学校这座监狱瞬移到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嚓嚓。
谭霜睁着大眼望天,声音沧桑得像一个耄耋老人。
“谁呀?”
“……来哄你的。”违和感十足的小奶音。
谭霜头都没回,“啊?”
一只软绵绵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是小熊宝宝,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听。”
哦那不是手,那是个熊爪子。谭霜机械地伸出右手握住它,心说什么玩意儿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有毛病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孩,他在森林里迷路了,于是他的朋友——一只小熊出门去找他,找了很长时间,找不到,于是熊给小孩打电话:喂,你在哪里呀?
——我在森林里啊。
森林可大了,你得什么时候才能走的回来啊?我去接你回来吧。
小孩说,好啊。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具体位置在哪。熊说,你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小孩说,有啊,有很大一棵树。
“……”谭霜嘴角抽搐了一下。
树?树多了去了,我怎么能知道你在哪。
小孩生气了,他又气又委屈,“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熊啊?森林里你不熟吗?跟你讲你又找不到,天都黑了,你别来接我了!”
熊说,不行啊,你自己在外面过夜,会着凉,会挨饿。
——可是你来找我自己也会迷路!还会掉进陷阱里!小孩哭了,“我不想你死掉。”
都有点破音了,谭霜鼻子酸酸的,接着听下去。
那怎么办?熊也快哭了。“我不能没有你。”
小孩在电话那头抽抽噎噎,“你就自己在家好好呆着好了。诶,等等……我有主意了。”
熊说,你快讲啊,我要去接你的。
“小孩说什么?”谭霜顺着熊爪子摸过去,触到了一片暖呼呼的皮肤。
“他说……”那人绞尽脑汁编,无奈,无论是写作文还是编故事他都不擅长,眼看就要编不下去了,故事即将流产。
谭霜耐心地等着,等着他编完。
“他说。”
那人深吸一口气。
“……要不我把定位发你吧。”
“噗——”
谭霜浑身颤抖着转过身去,那只“熊”赶紧立正站好,把在它身后演双簧的人脸给挡住了,谭霜不依不饶地去拉爪子,结果手被人一把握住,终于切换回了原来的声音道:“这位同学,故事已经讲完了,你还要做什么?”
“表演完了,不谢幕啊?”谭霜脸上绷不住地笑。
曲珦楠偷偷摸摸地把脸从熊屁股后头伸出来,就像小乌龟从壳里伸出了头。为了防止面前这人做出什么让他当场羞愤去世的举动,他抢先一步,把玩具熊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谭霜的脸上。
“……”谭霜撒开他的手,把小熊抱进怀里,“送我的?”
曲珦楠把背上那只新书包也卸下来递过去,“本来打算前天考完试就给你的来着……结果后来我们吵了一架,我就回家了。”
考试?那是星期三啊……
谭霜想起来了,也终于明白过来。
“晚了两天而已。”曲珦楠装作无所谓地挣扎,“咳、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
“好早以前奶奶说的。”曲珦楠咽了口唾沫,“去找你那几天,奶奶还跟我念叨过。”
谭霜噎住了,“……那你,难道没去考试啊?”
曲珦楠摇摇头,“不只是我,我们所有人,出去找你,谁也没去考。”
分数是命根,少年们的心中,名次、成绩,样样都时刻记挂着要拿出百分之百端正的态度来对待,可是他们记得还有兄弟的安危,比这些更加重要。
几个班级的“熊”密谋联合,他们发誓要把小孩找到,带回来。
说让我回来就回了,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你们。谭霜垂下头把玩具熊狠狠搂紧怀里,心中腾起复杂的情绪。
头被一只覆上来的手温柔地摸了个来回,谭霜眨眨眼睛不愿意抬头,那人就把脑袋也凑过来,吐息在他耳边化开,弄得湿湿痒痒的,“给。”
银光反射进眼睛里,把他晃了一下,谭霜顺着视线抬起头。
哗啦。小巧的金属和钥匙扣碰撞在一起,发出好听的响声。
落在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谭霜瞳孔中被映出光彩,“这,你从哪里找到的?”
曲珦楠抱着膝盖,“回去看看还能不能用。”
“谁用得着你拿了,我早就说过丢了就丢……”
“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谭霜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你看到了吗?”
曲珦楠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是。”
“对不起,我知道以后,就预想到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但是每次我想去抓住你的时候你总是快我那么一点,我错过了很久,只能跟着碎片一点点去找。”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还好,找回来了。”
谭霜却觉得胸中开阔了,积压的阴霾随着一阵又一阵微风被吹散开,让他终于能看清那人的眼睛。
那就像是,一道光。
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他说,很困难,很痛苦,可是你有我们陪着你,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不是吗。你这个二傻子,连自己上厕所都害怕,只能我们拉着你,有我们,和你一起走出去。
“靠!”谭霜抗议,“老子现在不怕自己上厕所了!”
“我回来找你,霄逸说有人闹事,你和人家打了一架,把他扔下自己又躲起来了,”曲珦楠点点头,“躲了半天就躲到这来,不还是怕黑吗。”
“去你的!”谭霜抄起熊砸他。
“曲珦楠。”
“嗯?”
“你真无聊。”
谭霜吸吸鼻子,他还在赌气,手里的玩意儿现在越看约不顺眼了,“糊弄小孩吗?你真的有意见当初滚了就别回来找我啊。”
“谁让我比较担心。”曲珦楠不厌其烦地把礼物重新给他放好,“所以让它陪你睡,这样以后你再一个人在家的话,也不怕。”
“怎么,这玩意儿安眠啊?”谭霜挑衅地扬扬眉。
“这个熊和其他的都不一样,”曲珦楠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是……开过光的。”
哦。
哦……
谭霜:“你编故事能力实在是……太差了,我放弃吐槽你。”
“以后你教我吧。”曲珦楠看着他眯起眼睛,第二次流露出笑意来,他眼里的深潭晕开一圈涟漪,有东西波动,激起了湿漉漉的水花,反射着太阳,周围瞬间被燃起了不一样的色彩。
好一个开过光的熊。
刚刚还气势很足的谭霜被光速打脸,沉迷眼前的美色无法自拔,心说这是不是佛光普照……
“走吗?”
谭霜低下头,“走,你等我先酝酿一下。”
再抬起头,是两个互相对视微笑的,青葱的少年。
“嗯?”曲珦楠颔首。
“那啥,”谭霜伸手,目的不言而喻。“蹲太久,腿麻了。”
肩上的重量还是不明显,曲珦楠心里的情绪作祟,他背着人和玩具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谭霜伏在他身上跟着摇摇晃晃,正打量着他头顶的发旋,“你要背我回去吗?”
“早就放学了吧,”曲珦楠额角沁出汗珠,“送你回家,路也不远。”
摇啊摇的,谭霜觉得自己消失了很久的疲惫感卷土重来,压得他眼皮打架,顺势就低下头,习惯性地找到这个人的肩窝埋进去。
“好香……”
曲珦楠一个趔趄,“啊?”
背上那人迷迷糊糊地说,“特别奇怪诶,你家洗衣液到底什么牌子的啊我这第N次闻到了,你身上怎么老是这么香喷喷的。”
“胡扯么……”曲珦楠极力克制着自己脸上不断腾起的热度,装作听不懂地吸吸鼻子,“我怎么都没闻到。”
“曲先生。”谭霜突然说。
“嗯?”
谭霜想睡过去了,瞌上眼睑之前,他把脸贴紧了护着他疼着他的男孩的脖子,“……谢谢,你真好。”
再也无法抑制的心跳,冲上那个一直禁锢着它的位置,用强烈有力,又略显凌乱的节拍敲着曲珦楠的意识,告诉他,敲醒他,让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人生中第一次心动,在背上压着并不明显重量前行的午后,在街边路人奇怪的侧视下,头顶沐浴着,风,和阳光。
这是……
是什么呢?
谁来给这复杂又悸动着的心情命名。
作者有话要说: #.果:hh,5k大章,夸我好吗?
我手里握着你们未来几天的糖x(疯狂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