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越往深处摸索越像往海里丢进去深水□□,从前暗不见光的躲在犄角旮旯里的漏洞全给炸出来。曲珦楠表面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其实路子特别野,属于那种遇见问题就要迎头而上不解决不罢休的类型。他不畏难,好奇心又重,因此对于他来说学习似乎是误打误撞成了一种生存本能。
和热爱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是说他是自觉强迫自己优秀又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和他相比,谭霜是完完全全靠自己那点小聪明才苟活到现在,要说他不认真,每天该听的东西他倒也确实是老老实实学下来了,但你要说他是个刻苦的好学生,他还真没把心思完全放在这上头。
这就导致他一旦真的遇到困难,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有时候谭霜其实还蛮羡慕曲珦楠这种天然呆的人设的,至少他对待问题就没那么些想要偷懒的歪心眼子,不像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轮听力做完,谭霜把答案交给曲珦楠批,自己赶紧抓紧时间去看七选五和填空。曲珦楠手里握着红笔,眉头皱一下又松下来,手里动作不停,批完之后,他把纸给人轻轻放到手边,陪他一块看起了题目。
他一过来,谭霜就哆嗦,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我错多少个?”
“这次还可以,九个吧。”
“这他妈也叫还可以?!”
一共才二十个啊喂!
“和你之前错十一二个的卷子比起来,算有进步了。”曲珦楠望天发呆,“乖乖做,等会儿重新听一遍我给你讲。”
“操,楠哥你丫这样不行。”谭霜咬着笔杆,“你不应该给我树立这种一有点点进步就能被夸奖的规则,你要对我严厉一点,要不我容易松懈,而且万一你再让我觉得可以利用你这一点撒娇的话我就真的无法进步了。”
看看,果然还是自己了解自己什么德行。
曲珦楠很意外他会这样说,但他觉得有点道理,孩子不能老这么惯着,容易无法无天。
曲珦楠原地酝酿了一下。
“你看看我七选五咋样?”恰好这时候谭霜把脑袋瓜伸了过来。
曲珦楠就给他照着答案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回头对上那货清澈又无辜的小眼神儿,呼吸一滞:“……太差劲了,就对俩。”
“我之前怎么告诉你的?”曲珦楠声音冷下来。
谭霜微张着嘴看着他:“啊……”
“联系上下文找重复的单词也不会吗?”曲珦楠把卷子一拍,谭霜抖了个激灵,“你就算不认识这些词什么意思,看着原文出现过了就不能动动脑子找答案里符合的填吗?人家也不是让你瞎填啊,你以为做题是抓阄呢,看哪个顺眼选哪个?”
谭霜眼睛里立刻泛起水雾,“……”
“重新再做一……”
曲珦楠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的警戒新号紧急亮起红灯:“?!”
“别哭??!”
妈的这家伙好凶啊妈的。谭霜咔吧咔吧雾气朦胧的大眼,他心里觉得他刚刚那副新气场迸发得特别到位,特别能震慑人,然后他不禁想象了一下曲珦楠从今往后带自己学习都用这副模样和自己说话,乃至今后生活中也不再时时刻刻都惯着自己,自己的服软再也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时候……悲从中来,谭霜入戏贼快,瞬间就跟真的被批了一样进入到无尽的自我否定状态之中,曲珦楠哄都哄不住他。
“对不起我错了。”曲珦楠不停地鞠躬道歉,“真的错了。”
“原谅我,我以后都好好说话。”
谭霜简直哭笑不得。
明明之前初中时被批被收拾得那么惨他都没心没肺地活过来了,怎么这厚脸皮一到曲珦楠这,就完全不顶用了呢?
“我从来没凶过别人。”之后放学回家时曲珦楠还在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感到羞愧,“除了真的抱有恶意的……我以前还试图和我哥凶,因为他老是不回来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我不高兴,结果他一回来给我买吃的喝的,我火就全消了。”
谭霜笑得打嗝,“你这人真是够好哄的,没治了,那以后要是我想哄你的话是不是也只要给你随便买点啥,你就会原谅我?”
夕阳西下,曲珦楠偏过头来,脸上带着暖暖的橘光:“你永远不需要哄我。”
“哦?”
“因为我永远不会和你生气的。”
谭霜声调都变了:“又撩?”
“没有……这一句是真心的。”曲珦楠又吓成了小媳妇儿,和这人呆在一起,什么高冷什么做派,他自己就吭哧吭哧全吃了。
“那合着您之前撩的那些还有不是真心的是呗?”谭霜故意曲解字面意思逗他,看那人脸瞬间涨红,不知所措,自己在旁边吃瓜吃的还挺带劲儿。
“我对象脾气世界第一好。”趁其不备,早已伺机已久的谭霜扑过去就在人脸上逮了一口,“这不是以后都得任由我欺负么?”
“大街上呢……别瞎闹……”
来来往往的人群,或奇怪或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投到他们身上,谭霜看着宽阔的街道和前方一闪一闪的红绿灯,又看看曲珦楠微红的脸颊,心里不知哪里来一股勇气,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了他的手,之后在身后人讶异的目光中带他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过长的校服袖子上沾了点不明显的,来自学校木制书桌上的暗渍,手指顺从地跟随着动作被牵出来,然后是整个手掌,骨节凸起的手腕,很自然的十指交握。
没什么好怕的……吧。
对方是自己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手牵手一起回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身旁也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有走在对面马路上的,有坐车飞驰而过的,女孩的长发散开着随风扬起,手攀着男朋友的后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前面牵着自己的人,头发短短的,身条高高的,直挺的鼻梁上方是带着一丝不明显英气的眉,浅茶色的眼睛对着光,发着光。
这是个与他同性别的少年。
你介意吗?
我和你,都是,男人。
真正喜欢一个人大概是不需要在意这些东西的。
“同性恋”这个词,在之前的曲珦楠潜意识里,碰不得,一碰就恨不得要远远地逃开,埋在心底里的本能的排斥带给他的感受又朦胧,又不安。
可是自己和那个人是不同的……至少,他曲珦楠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牵着他手的少年的。
如果不是真心的,如果不喜欢,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也都毫无差别了。
“回家吧,到家给我打电话。”
“那我走了,”谭霜一步三回头,跟他挥手:“拜拜。”
趁着周围没什么人,他嘴唇对着空气,发出啾咪一声,带响儿的亲亲好像透过空气直接印在曲珦楠脸上了一样,让他心跳加速。
老是听见他夸自己帅,曲珦楠觉得,他男朋友自己本身简直就老几把帅了,下回可以顺道夸夸他。
“下周周测要一起活着。”
谭霜发过来的微信掷地有声地表明着决心,后面还加了三个加油的表情。
恋爱的时候不忘学习,好宝。
谭霜发现对方给他回了三个亲吻的表情。
要是他曲珦楠和自己接吻的时候脸上也和这个小黄脸一样笑眯眯的,人生得多圆满。谭霜忍不住畅想。
之前还一直好奇过,所谓学霸学神之类的人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样的,现在看来,似乎也和普通人无差吧。一样会日复一日披星戴月地读着高中,一样为考试头痛,一样为了喜欢的人打架痛哭,一样拥抱牵手,一样说些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腻腻歪歪的悄悄话。
一样地长大成人。
曲先生长大以后会做什么呢?
胸前拴着卡套图案挂绳的钥匙一直贴着心口的位置晃荡,平日里都小心地藏在校服外套里面,偶尔动作幅度大一点碰撞在一块,就叮叮当当响个没完。虽然他没可能经常坐车跑那么老远去人家家里,也没什么机会来用这副钥匙去开曲珦楠家的房门,但是谭霜还是很满意这串小金属随时随地挂在自己身上,好像这样就跟被牢牢套住了一样,和班里班外那群单身狗一块侃大山的时候,自己能很骄傲地在心里显摆:老子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这些天俩人通电话的时候也会非常默契地连线听力或是语文背诵篇目,贺陵有几次悄咪咪经过曲珦楠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好了吗?我放了”,或是“做完别忘了对答案”这样的喳喳声,只要内容健康积极向上,他一般也从不过问什么。不晓得这孩子又想的什么学习新招,不过有玩得来的小朋友了,俩人一块进步也不错。
饭桌上,贺陵破天荒地说了一句:“改天也带同学来家里玩玩?”
一听见这话,曲珦楠那个眼睛啊,都闪闪放光彩了:“可以带回来?”
“为什么不可以?”贺陵低头喝了一口粥,“别自己那么独,多互相走动走动。”
“其实你不在家的时候……人家已经来过了。”曲珦楠眼看形势不坏,就地招供。
“谁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我发烧那阵过来的,陪了我几天。”
“哦。”
贺陵同意他带朋友回家的本意其实也是想见见这些日子跟着自己弟弟玩的人秉性到底如何,他想着给人把把关,别再像初中那时候一样被人坑了,“回头不谢谢人家?你们俩看样子玩的挺好,关系不错。”
曲珦楠骄傲地仰起了他的小脑袋:“是非常不错。”
看那神气活现的小样,挺逗。贺陵居然笑了一下,这孩子这段时间确实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让人瞧着怪稀罕的。
天晓得他如果知道自己弟弟那不是仅仅跟人家“玩”还搞起了对象,他得多崩溃。
曲珦楠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反正他们两个男孩子,就算让他哥看见谭霜也不会被误会什么,正好到时候旁敲侧击地试探试探他哥对人的印象如何,谭霜小嘴甜又会哄大人高兴,没准他哥待见他以后,自己的机会就多了。
周测那天,谭霜接过发下来的卷子,瞄了一眼,闭上,又翻过来,瞄了第二眼。
苍天大地呀,保佑我这次及个格啊!
听力考试马上开始,一段熟悉的音乐飘过,之后是试音部分嘈杂得听不清内容的英文对话,谭霜屏息凝神,在朗朗的“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声中,像战士拉开刀鞘一样拉开了笔帽。
一班由老师自主规定题目,黑板上用白笔写着:《让友谊的阳光照亮心灵》
嗬,好样的题目。
曲珦楠拍拍小胸脯,还好还好。
在谭霜的强势要求和训练下,他已经不会再写“友谊是灯塔是船桨是滋润心田的雨露”这种没营养的排比句了,开头就夺人眼球的确是个好方法,但是谭霜这文场老油条表示真正段位高的,那文章开头除了立意引出论点外根本用不着多华丽,好的文章是要用字里行间的内涵来体现主旨和作者三观的,让人越往下看越有想给高分的激情澎湃之感才是真的牛逼。这种层层递进的效果要一直延续到文章结尾,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沦陷进去了。
他说的写烦了,恰恰就是不想再按套路出牌,而是随心所欲地写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正所谓形散而神不散,他向来喜欢把议论文按散文的风格侃上一通,以此体现自己的逼格。
妈的情商高段位就是不一样啊。
可偏偏,文艺女青年林老师就吃他这一套,每每读到这样的文章都恨不得字句发自肺腑地点评一番。
从考场出来,俩人立马就凑到一起,“答的怎么样?”曲珦楠问他。
谭霜苦笑:“应该能及格,要不我都对不起那张写满的答题卡,你呢?”
曲珦楠吞吞吐吐:“应该……大概还凑合吧。”
“什么题目啊?”
“呃……”
曲珦楠突然不好意思了。
“难道是——”谭霜猥琐又暧昧地伸手环过人的脖子,“《我的野蛮男友》吗?”
“去你的!”
友谊是啥呢?是啥啊。曲珦楠看见那个题目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把男朋友当做好朋友的格式来创作,可是大纲打着打着他觉得不对劲了。纵观天地之间,大概没有哪对好朋友会互撩,会互摸,会啵嘴……
神他妈友谊。
这些怎么看也不是能写到作文里的吧!
那就只好走文艺小清新的路线了。曲珦楠写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一起对抗顽固的家长和同学,第一次为对方两肋插刀夺回属于他们的荣耀。因为本次作文没有规定文体,所以曲珦楠耍小聪明了,他教了一篇叙事性散文上去,文章处处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他知道他除了这个人,无人可写。
他写了他的小太阳,但是并不想被他看到,文字有点铿锵也有点抒情,大概就是,两个爷们儿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好朋友的故事。
那篇作文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下印”了,流传到各个班级,曲珦楠心态崩了,然而林老师很高兴,她认为此文词句真挚,文体新颖,感情自然。假如这是高考的题目,曲珦楠的语文分数将会因这篇文章而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谭霜赶在曲珦楠杀到七班门口之前争分夺秒地拜读了这篇大作,笑得整层楼都在颤动。然后那篇作文他给藏起来了,假如改动一下题目,应该能算作曲珦楠小朋友写给他的第一封情书。
作者有话要说: #.果:你们看我就说吧,曲珦楠他攻(凶)不起来x
我现在不知道谁比较攻emmmm(再次暗示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