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珦楠还没真正在谭霜的事上紧张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愿意往最好的方面想,私下里在网上随便浏览这方面的信息时,看到的内容也没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于是他下意识地就去给自己接触到的东西都戴上那么一顶光鲜亮丽的帽子,丝毫不怕这顶帽子会有朝一日蒙蔽自己的眼睛。
就像一个从小生长在玻璃糖罐里的孩子,能够挖掘到的事情实在有限,大人又都愿意把世界上最美好最单纯的一面展示给他看,对他说,看啊,你现在生活的环境多么安宁,你有所有人的宠爱,我们把我们够得到的全部都给你。他们让他一伸手,就接到闪闪发亮的糖果,恨不得把他的双手塞得再也握不住也还嫌不够。
喜欢是什么?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自己“喜欢”的?
好像没有什么阻碍。
没有什么试图插进两人中间的不安分因素作祟。
就是很自然又顺利不过的,在一起。
你对我好,我感觉到温暖,发掘到玻璃罐子外面原来除了风霜雨雪外还有更加新奇有趣的世界,这些我曾经都触碰不到的东西,都是你给我的,都是我憧憬的,我想要的。
……我喜欢的。
我喜欢这样带给我一切的你。
曲珦楠的喜欢很简单,甚至有些纯粹,纯粹到不带有一丝目的性。
这很美好,也很危险。
他已经完全地忘记了转学之前,贺陵带给他的嘱托。
——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你想,也不要把你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至少之后你再想退缩的时候,不至于把自己搞得浑身狼狈。
那样的后果,以你现在的心智面对,你会承担不起。
这大概是每一个家长在面对自己这个年龄的孩子时,都会给出的一句忠告。
可惜的是,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听取这样的忠告。
晚餐很快结束,曲林雅点的菜太多,她本就是照顾着小孩子的兴趣才决定来这家,而贺陵到了晚上又没什么胃口吃东西,饭桌上基本都是曲珦楠一个人在埋头苦干。剩下的,她自己打包了一些,看披萨饼剩了几角有点多,干脆就给曲珦楠他俩捎上了,意思是贺陵又不做饭,他们拿着热了明天当个早点也不错。
前台提供盒子和袋子,曲珦楠自己跑去取了,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曲林雅有些哭笑不得,“楠楠变化是真的大。”
两个大人私下的交流,没有让曲珦楠听到。
贺陵和她边收拾东西边聊,把这段时间人在学校的表现和生活状况逐一唠了唠,曲林雅听着欣慰不已,“初中的事,唉……我还担心他到了新环境能不能适应,不过能合群就好,现在也有那么好的小伙伴了,真的是……”
“看他们玩的这么好,到了那边,估计肯定挺舍不得的吧。”
贺陵沉默了。
他咬咬牙,还是道:“不走是不可能的,我自己也……”
曲林雅露出担忧的表情,“我知道。”
“国森办事不地道,早知道当初国良走之前,就应该把消息都拦在我们这边,就好了。他那人,唉……我们家为什么就单单出了他这么个……”
“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得赶紧走。”贺陵态度不容置疑,他这会儿听见那人名字,口气也不怎么好了,心情变得很糟糕,“再放任他们接触,真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来。”
曲林雅说:“希望那件事情真的没有给楠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目前就贺陵看到的来说,曲珦楠的确是在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好,这是之前的他万万没能预料到的。他本身并不是那样会把情绪外露的孩子,如果没有人问,没有人在意,他可以把自己的状态完美保持在一个平静的阈值内,丝毫不会体现出较大的起伏来。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无论是父母还是别人,都这样跟贺陵评价曲珦楠:不哭不闹,没人理就知道安安静静躲在角落里玩自己的,如果不去主动看他的话,他甚至可以就一直那么坐着,坐上一整天。
只有偶尔看见哥哥回家来,曲珦楠才会眼前一亮,主动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蹬蹬蹬跑过去,那时候还知道要撒撒娇,要讨抱抱和陪伴。只是那时候贺陵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没什么耐心和自觉,对方看久了他的冷脸也就不再打扰他,于是等到贺陵自己带着他生活的时候,想要去了解他了的时候,对方心口的那扇门已经不会轻易再愿意向他敞开了。
没什么办法,有一对靠不住的父母,他只能靠自己。他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可是曲珦楠在那座城市里举目无亲,他便只能带着他,没什么人可以依靠的话,贺陵只能自己承担起所有。
他已经走得很艰难,本没有什么精力再去操心其他人,本也以为大小伙子,总有一天也该靠自己打拼出来一切才对。可是他忽略了埋藏在四周的不安定因素,这些因素渐渐地朝着年幼的弟弟靠拢,他一回头看一眼,他们就缩起来,等他终于察觉到什么跑回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他才猛然明白:曲珦楠还太小了,他什么都会信,却又没人给他应有的教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贺陵一样用较为成熟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就那样放任不管的话,事情只会朝着失控的边缘靠拢。
只能带他走,只能由自己带,不管顺不顺利,只要把他拉扯大,之后完完整整地送回他父母身边去,他贺陵的义务就算是尽到了。
虽然现在,这个幻想仅仅能够实现百分之五十。
贺陵于心不忍,或许太早告诉他一些事有可能就会让自己之前的辛苦白白浪费,可是现实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没有人会永远被泡在精致的玻璃罐子里,外面的狂风暴雨迟早会把罐子打破,把脏东西带进来,这是他所修补不了的,自始至终,他也只会是曲珦楠人生路上的旁观者。
眼下就是另一个全新的转折点,路的那头充满了未知。
至少现在,他无法结婚,也无暇分出时间来为自己考虑一些没有尽头的东西。
连自己都对着曲珦楠没办法……怎么还敢奢求有另外一位非亲非故的伴侣愿意来和自己分担这一切。
“没关系,至少现在我回来了,楠楠也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会对他好的。”曲林雅很坚定,“他是从小就太孤单了,没有人陪,也没享受到父爱母爱。至于孩子自己的圈子,你没时间,我会帮你一起看着,如果他现在交的朋友秉性都不坏,那么做家长的多给他一些鼓励也是必须的。”
不管贺陵最后同不同意,总之这件事在曲林雅那里就算是彻底定了下来,分别之前,曲林雅看着贺陵,长叹一声:“再有两年就到而立,重心还是要适当变化,你也该为自己的事情考虑考虑了。”
“你还年轻,我们也即将稳定下来,之后的事就都交给我们吧。”曲林雅垂下眼帘,“不管楠楠怎么选择,这都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而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么多年,你太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羽毛一般地落在贺陵心上,把那里原本平静的水面点出一圈一圈涟漪。
曲林雅是想要弥补的。
黑色的轿车驶动,经过楼下的路灯,转眼在街角的末尾变得模糊起来,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不单单是她一个,连坐在车里的贺陵也不禁思索起来,以后,他究竟要如何面对车后座那带着脱不去的稚气的脸庞。
明明贺陵没做错什么,曲林雅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被今晚的一番交谈过滤之后,所有的因果又好像都被串联在了一起,让他们的心里都被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阴影。
到家,上楼开门。
贺陵纠结一路,还是没什么勇气去和曲珦楠说话,后者倒是心情很好地把书包一甩,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直奔厨房,非常乖地把明天准备热的吃的都准备出来放进冰箱里。
贺陵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只穿着衬衫坐在饭桌前,破天荒地没有先回自己屋里工作。
他环顾四周,看着头顶暖橘色的灯光和玻璃门后面晃动的人影,看着自己家里的一切光景。
喉咙好像被什么噎住了,堵得生疼。
曲珦楠踢踏着拖鞋开门出来。
迎面就撞上他哥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曲珦楠哆嗦一下,本来很开心的情绪也小心地收敛起来,歪头疑惑地看着面前人。
大概是他和谭霜呆在一起久了,有时候下意识的动作都是柔和而呆萌的,这副样子往常都很能讨谭霜的欢心,会让对方非常想要下手爱抚一顿,对面的贺陵眼睁睁看着,突然很疲惫地咧了一下嘴角。
那大概能够算得上是个笑容。
很累的,很无奈的笑。
“……”曲珦楠显然吓到了,小心脏突突突开始狂跳,他开始纳闷:这什么情况往常吃完饭回来可不是这样的啊,曲珦楠眼神放空,他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他哥的念叨了。什么“作业写完没有没写完赶紧写”、“晚上不要看手机洗完赶紧上床睡觉”这之类的。
为什么他哥在盯着他看?为什么笑了,还笑的这么瘆人?
……要、要骂我了?
因为饭桌上的事,要训斥我了吧。
虽然很忐忑,但是曲珦楠还是低下头,眯起眼,连手都背到背后去了,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裤子,做好了标准的迎接挨骂的准备。
“……”贺陵顿时没了说话的勇气。
他都没怎么注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本来该是兄弟的两人,居然变得像父子那样整整差了一截辈分的模式相处,看曲珦楠的反应,好像之前一直都对他十分敬畏,按照以往贺陵会觉得很有优越感,可是现在再看曲珦楠这样,他却莫名有些在意起来。
“过来。”
曲珦楠一动不动,他哪里敢。
不会是要打他了吧……
贺陵叹口气,手覆上额头,“坐对面椅子上去,说说话。”
说说话。
说说话吧,已经太久没有和他在平和的状态下说些什么了,他们之间的交流简直少得可怜。
“你见了你姑姑,感觉她怎么样?”
曲珦楠双脚叉开,手合在两腿间把肩膀撑起来,“很好啊。”
“那……”贺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点,“要是让你和她呆的时间长一点,你乐意吗?”
长一点曲珦楠不大明白这是怎么个范围,但是他点点头,“乐意啊,我觉得她挺好的,挺温柔的。”
贺陵松下了这口气,他听见自己说,“……那就好。”
“和我比起来,她能对你上心点。”
“你姑父还在北京工作,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如果愿意去她家,改天就拿点自己的东西带过去。”贺陵靠在椅背上,往常的他是觉得不会轻易在曲珦楠面前展现出一丝随意感的,但是现在他就这么大剌剌地半躺在曲珦楠对面,脚都往对面伸长了不少,“她说给你把屋子腾出来,好好收拾收拾,这一个月我也会比较忙……大概,回不来。钱给你存在卡里没了就去取,别乱花,听人家话,有事也可以找你皓哥。”
曲珦楠越来越迷糊,“什么意思……”
“家里我回头喊人打扫一遍,你也不用管,和同学好好相处,别什么都麻烦人家做。”
“大概下个礼拜就过去吧,月底你也快考试了,这段时间赶紧复习,马上也要放假了,假期我再跟你交代别的事……”
贺陵越说越快,越快语调越不稳,好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打好了稿子突突突地念给他听一样,说到最后,他觉得好像也没剩下啥事了,准备站起来回屋。
“下礼拜就去?去哪?姑姑家?不是中午过去吃饭吗?”曲珦楠赶紧喊他。
“嗯。”
“晚上也要去她家睡吗?”曲珦楠拔高音调,“你要让我要搬过去和她们住吗?”
“不然呢?”
贺陵头都没回,“不是说了吗?我回不来,顾不上照顾你,正好她回来了,你就跟着人家……”
“我不走。”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跟着人家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贺陵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满是讶异。
曲珦楠低着头,他心里不安极了,刚刚那些话贺陵说的没头没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吃了一顿饭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为什么姑姑回来了他就不能再住自己的家,为什么贺陵也突然说什么,不回来了?
他要到哪去?曲珦楠知道学校年底工作很多,但是,要忙到他每天都不能回家吗?放假交代别的事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时候他也回不来吗?
“闹什么……往常我回不来你不也是跟着你皓哥住?不也是别人来看着你吗?”贺陵感到不能理解,他以为弟弟是在闹脾气,怪自己又要一走走掉好长时间不管他,心虚得不行。
“是,但是往常都是皓哥来家里住,姑姑回来我去吃饭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搬过去我晚上也能自己在家……”
“我们都已经说好了。”贺陵打断他,眉头也皱起来,“别不听话。”
我不听话……曲珦楠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不想去,我想在家里住,我可以自己呆着。”曲珦楠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不排斥曲林雅,不排斥去她的家里,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家人,他很喜欢曲林雅,但是太突然了,没有一点征兆,甚至没人来问过他的意见,就把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他就是觉得害怕,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陵一下子噎住了,“……”
曲珦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里面的深潭瞬间又变得混浊起来,好像被人投进了千钧重的石头,翻涌起潭底的泥浆。
他在等贺陵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哪怕是一个有期限的数字,他都可以不再计较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只要一个答复一个保证,就可以。
他看着贺陵有些束手无策地站在那,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个一直以来言行果断的男人有些太矛盾了,但是曲珦楠没法欺骗自己的眼睛,现在的贺陵,让他感到很陌生。
“……你不要我了?”
贺陵几乎想要逃跑了,可惜现在他的处境是进退两难。
来不及反应,他本能的否认道:“胡说八道。”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一直以来,他不知道要怎样当好一个哥哥,也不知道好哥哥应该是什么样子。以前他只知道,曲珦楠不是他贺家的人,他姓曲,不姓贺,他应该让血源比跟自己更亲的他自己家的家人来照顾,这个责任是他们曲家的,不是他贺陵的。
没有人硬逼着曲珦楠的父母出国,这个苦果是他们自己种下的,理所应当的,最后都该还到他们那里去。从曲珦楠生下来,被托到他家里来照顾,十七年了,从小小婴儿长成翩翩少年,贺陵从小看他看了不知多少年,长大后,又全凭自己一个人带了他整整三年。
曲林雅问,人生之中一共能有多少个十七年予溪団对,多少个三年?你还有几个三年可以耗的起呢?
二十八岁到三十八岁、四十八岁,你都自己带着他生活吗?
不可能的。
现在她回来了,他难道不该放开他了吗?
贺陵知道啊,他只是个表哥而已,他还能趁着年轻有个自己的家,有什么必要再死死抓着这孩子不放。
那你刚才为什么反驳他贺陵问自己。
他在问你,问你还要不要他。
明明是个机会。
你怎么又怕了呢?
“只是,暂时这么安排,而已。”贺陵从小到大还没试图去安慰过谁,因为谁也没有来安慰过他,他未曾体会过,遇到问题自然如临大敌。
不知为什么,看着曲珦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居然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自己这一秒点头,下一秒曲珦楠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实在不愿意去就不去,我不也是怕你自己在家折腾得乱七八糟么还要我惦记着找人收拾,讨不讨厌。”贺陵实在没辙了,只能暂时把人稳住,装模作样地骂,“你就不知道让大人省点心,多大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幼稚!”
对面的曲珦楠很敏锐,贺陵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亮又一点点回来了,浑身冷汗终于消下去。
“爱咋地咋地吧,随你的便。”贺陵骂完,收拾一下心情,准备回屋了。
曲珦楠的声音幽幽地从后面飘过来,“……这周你回来。”
贺陵没忘记他要带同学来家里的事,听着这么一句,知道今天这关自己在曲珦楠那算是过了,又回头呛他一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得顺着你,别人让你干点事可难死了,我真是烦透你了!”
谁让你吓唬我的。曲珦楠眯起眼睛,心里终于稍微踏实了一点,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屋里睡觉。
那头的贺陵又陷入到失眠当中,他在这头躺着,倒是睡得安逸。
作者有话要说: #.果:楠啊……还是没真正长大【心碎】
谢谢天使们呐,谢谢你们的营养液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