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珦楠在外面坐了一晚,崔皓在家待不住,期间去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是响两声挂了,这孩子别的地方看不大出来,脾气却是随他哥随得不得了。
连接都不接一下,惹的人干着急。
拎起车钥匙,崔皓披着外衣就要下楼,被贺陵黑着脸拦了:“你去干什么去?”
这明显是还没消气。
“他愿意跟着那帮混混就让他去,这孩子我也不打算继续管了,随他继续耍,你别跟着瞎操心。”
“不是,这个怎么能叫瞎操心呢?大半夜孩子去哪了都不知道,你不急我还急呐。”崔皓几乎是苦口婆心,“你这个哥也够可以了,楠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让大人操心过,那么听话,现在到了这个年龄难免的……做家长的,你哄哄他又能怎么着?我跟你讲他现在闹这么大脾气那一大半原因就是你给逼的。”
贺陵明显不高兴,“我有那个义务哄他吗?多大人了还不知道懂事吗?”
“多大人在你这也是孩子,是你弟弟。”崔皓被他这臭脾气噎得脑袋疼,“你当你是养小猫小狗呢,饿了给吃渴了给喝,砸钱就能养活?那是个人,你站在他角度想想看,这要是你带朋友回来你爸妈一言不合就抡棍子开打,你怎么想你觉得自己有被人尊重没有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贺陵终于一口气堵在心口,说不出来话了。
“更何况上回那事……咱也是过失方,有什么必要非得得理不饶人”
而且他马上也要跟着你走了。
有什么必要在这最后的一个月相处时间里搞得互相都不愉快
后面半句话崔皓没有说,但是他相信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那人心里一定明镜一样清清楚楚。
后半夜谭霜才从长途跋涉中停下脚步,走这么长时间,腿都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霄逸从睡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吓了一跳,话筒对面传来嘶哑的人声让他险些认为是午夜凶铃半夜来电,在自己家宽阔的大床上哆嗦了好久才醒盹。
谭霜抱膝蹲在路灯下的马路边,宽敞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漆漆的街道和远方闪烁的霓虹灯。
“什么情况啊?”
霄逸起床穿衣服,摸黑走出家门,他溜到路口直接打了个车,谭霜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时断时续,信号看上去还很不好,“定位定位,哥,我现在去接你去,好歹给我点提示好不好?”
出租打了快一个小时才赶到。
一路上谭霜都没说话,坐到车里,倒头就睡,霄逸叫了几次都没叫醒他,把人翻了个面一看,俩眼下方泛着青灰。
“操都这个点了。”凌晨四点多的冬季哪里都是黑的,今夜偏偏还降温,低至零下。霄逸生怕这么低的气温把人给冻个好歹,给家里保姆打过去一个电话,让人提前在家把水什么的都做上,等到家了才架着人胳膊把他弄上了楼。
一进家门,穿的像个小棉花团子的小女孩被保姆抱着,急切地找见哥哥就要抱,保姆:“看不住呢,一亮灯就醒了,闹着要找你。”
霄雨恬瘪嘴就要哭,一看哥哥还扛进来个熟悉的人,立马不闹了,“霜霜哥哥?”
“乖。”霄逸没功夫看着妹妹,腾出手把她往里面赶,“霜霜哥哥困了,让他去睡觉,恬恬也赶紧去睡,听话。刘姨你看着她,我一会儿下来再哄她睡觉,先把她弄回屋去,外头冷。”
“诶。”保姆带着小姑娘上楼,还有点不放心地想来帮霄逸搭把手,被人回绝了,“不用管他,让他死一会儿就能活。”
霄父霄母要明晚才能回来,硕大的房子空荡荡的,霄逸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搬被子,谭霜眼睛还半闭半睁,没什么力气说话,气得霄逸直骂他:“你不老老实实在曲珦楠那呆着,大半夜的作什么死?衣服上都掉冰碴子了,咋不冻死你个没脑子的?”
“……”
“行了你先别说话,我去弄我妹,你赶紧先睡觉吧,有事明天再说。”霄逸看见这人病怏怏的鬼样子就隔应,把水杯一放就关了灯下楼去了,那边厢小丫头还皮得不老实,一大一小折腾了一晚,让霄逸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末返校霄逸都没有去,谭霜一睡就睡了一整天,他实在没办法直接请了三天假,期间罗梓彤还打了电话过来,一问才知道本来那俩人还约好去她那吃饭,霄逸就又给曲珦楠打,出乎意料的没有打通。
那边不知为什么居然关了机。
这一整天霄逸都觉得很迷幻。
哪里不对劲。
谭霜起来之后情绪一直不稳定,见了霄逸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作业我搞丢了,你要不就先拿我的,反正我记得答案。”
“喔。”霄逸点点头,先假装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又问:“你俩是不是又打仗了?”
“……就你精。”
“你俩天天瞎几把耍什么啊?”霄逸皱着眉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暂时缓解了一下疲惫,“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就你们这样三天两头打架吵架的有意思吗?别给别人制造麻烦行不行。”
烟雾让谭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子里堵得慌。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吵,以后这个人你都不要再跟我提了。”
霄逸听着,还以为他们是绝交了,打了个哈哈糊弄道:“这回弄得有点狠哈?”
谭霜立起眉毛:“我没开玩笑。”
霄逸沉下脸色,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毕竟谭霜的表情,的确不像是开玩笑。
事情的来龙去脉霄逸原本都有所耳闻,听完贺陵和曲珦楠这么个惊天的关系,也有点懵,“啊……这样子。我只想说,这世界真小。”
“仇人”是好兄弟的哥哥,真是好一出家庭伦理间爱恨情仇的大戏。
“可是他竟然也不知道这事,那你为啥还这么跟他生气呢?不知者无罪对不对?不待见家长方面私底下玩不就行了,谁还没个难言之隐吗?”
谭霜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突然感觉很累,事到如今他没什么好瞒着他们的了,所以略加思索,拽着霄逸就说:“有一件事,我想说很久。”
窗外天气并不好,预报说下午有一点降雪,云层很厚,把仅有的一点点阳光都遮盖住了。
霄逸膛目结舌:“你……”
谭霜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人拦住了,“先等等,我不觉得你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老谭?我以为你俩只是,只是……”
以为只是玩笑。
只是好朋友,比普通关系还要亲近一些的那种,可霄逸从未真正往那个方面想过。
他看着谭霜,突然觉得陌生了很多。
少年的目光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遮掩的打算,“我是真他妈喜欢他。”
霄逸不理解:“为什么?”
他觉得谭霜不应该是那种样子。
“以前你说你喜欢哪个姑娘,想跟谁搞跟谁闹着玩我都觉得没什么,我,现在有点乱,不,不是不能接受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不过你能认真的告诉我这些我还是比较欣慰的。”
霄逸深吸一口气,这个信息量有点太大了,他需要缓一缓,“至少你还拿我当个哥们儿。”
谭霜没有吭声,他抬眼,似乎是想笑一下,可惜始终没笑的出来。
霄逸想要开口,他怕自己说的不对了又会让对方难受,想了想还是先试图安慰。
“其实也,没事啊,有时候看对眼了就是这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上人家,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他对你也有这心思,而且现在社会那么开放了你和谁在一起也没什么,这种事其实挺多的。就是吧,让我来说的话,他这个人给我感觉有点……有点不真。”
谭霜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么跟你说。”霄逸给他分析,“不是说曲珦楠他装,也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感觉,我只是想问,这种人,他真的是在我身边真正存在的吗?有点太虚幻了,所以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接受他这种示好。排除我个人性取向问题,我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我能要得起的。”
“你看看,长相好,家庭条件好,将来还要出国留学,还一门心思的喜欢你。”霄逸掰手指头,“我不是说你不好老谭,我也不是觉得谁配不配得上谁,但是……你说的一点不错,人都是好人,谁也不比谁差,但是曲珦楠身上背着的东西你不觉得有点太多了么?他可以不带任何目的的接近你,但是他身边的人可不见得和他一样。”
“所以我……”谭霜忍不住开口。
“所以你才这么害怕。”
一针见血的本事,霄逸比谭霜一点不差,在这件事情上他和他的观点居然出奇的一致。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在成全他吗?成全他光辉灿烂的人生大道和前途无量的未来?”
谭霜终于有了笑意,但那点笑却是苦的,“不,我只是单纯的觉得玩不起了而已。”
“我过不去自己这关,在现在的他身上,我看不到他许给我的未来。”谭霜低下头,放在被子上的手指习惯性绞紧,“可能我这么说话很恶心,但是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这两个多月,其实要比以往谈的任何一次都要开心,我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要好好为他们两个考虑一次的。
抛开以往所有遭受到的背叛和痛苦,不带任何防备心理地,去好好喜欢这个人。
霄逸不知该怎么评价这样的感情,只能说:“你把自己藏的太深。”
谭霜苦笑,不语。
“行了。”霄逸拍拍手站起来,打算去给人弄点东西吃,“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也没权利说什么,也别多想了,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
这其实是个不错的词,用在这里也蛮恰当。
“老曲人不错,家境又好,对兄弟朋友也挺实诚的,你稀罕他也不奇怪。”
“你呢,你比一般人能扛得住事儿,想的也比较全面,办事周到,他也可能是被你身上的这些特质吸引住了,谈感情不就是这样么?一个互相吸引互相理解的过程。”
谭霜理解,但是他现在比较烦的是,他回去上课以后要以什么态度来对待曲珦楠。
“不过,我听了半天,光是你一个人在这瞎伤春悲秋了。”霄逸转过头来,“你们俩明确地说过了吗?分?还是你自己那么觉得就是那么回事了?人家什么意思?”
“……”人都跑了,还有什么余地可以挽回。谭霜半天不言语。
“我觉得,要分或者是再努力一把试试看,都可以,但是你得去确定一下他的意思。”霄逸给人灌输思想,“你不是一向都比较周全吗?只有你自己自作多情可不好,我还有个事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没有打算和他一直谈下去?”
谭霜:“我,不是不想,而是没法谈。”
霄逸:“?”
“我没法出国,他也不见得能等我。”谭霜内心很平静,“时间长了他就会发现那边会有更加新奇的东西值得去触碰,我到底也不过是个井底之蛙,守着我奶奶,守着这儿。现在的情况就是根本不允许我去追逐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
霄逸若有所思,挠挠头,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你这样,还说你不是……算了。”
谭霜没动,也没去想他说一半剩下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猜霄逸现在也一定很不好接受这样的事实。
不过有一个问题霄逸他的确是说对了。
谭霜一向很顾及周全,很在乎别人的感受,这大概算是一个优点。
老好人做的太久,好人卡被发的太多了,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这让他之后再去做的每一件事都情不自禁地去优先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一次又一次看着身边的人离开自己。
崔皓把曲珦楠领回家的时候,贺陵还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面色不善。
他看着这孩子似乎是有点难受的样子,加之之前已经被崔皓好歹开导了一顿,便也没有再发什么火。
“傻小子,自己坐在公园干等着啊?”崔皓给曲珦楠拍着身上,发觉他脸上越来越不好看,不由得担忧:“哪不舒服?外面那么冷的风吹的头疼不疼?都冻一天了,走哥带你回屋睡。”
曲珦楠闭上眼睛靠墙坐着,连吸气声都显得格外虚弱。
“得瑟。”贺陵扬起眉毛,“大半夜跑出去,冻死在街上多好。”
曲珦楠鼻子里哼出很重的一声。
“怎么?还不服气?”
崔皓头疼极了,转身就制止贺陵的火上浇油,“你还能不能少说两句了?”
曲珦楠不管他俩,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穿上衣服走,贺陵拧着眉毛就吼:“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越来越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楠楠。”崔皓也叫,“回来。”
贺陵的话曲珦楠有底气不听不理,但是崔皓叫他,他没法再继续任性下去,心里的委屈这下也全跑出来:“闹到现在,你们都满意了。”
“闹到现在?”贺陵也站起来,“我就想听听,闹到现在,在你眼里变成什么样了?你有听大人的话没有,大人每天担心你,伺候你吃穿住行,还得看你脸色,怎么?还做错了不成?”
“你自己一点错没有?”曲珦楠根本不为所动,“你扪心自问,你做的一切就都是对的?你不告诉我就什么都替我安排,问过我的意见了?自己偷着藏着到时候把火气全撒在我身上,你尊重过我了吗?有吗?”
“是不是天底下都得顺着你的心意了才叫尊重你了?!”贺陵忍无可忍,在崔皓阻止之前就狠狠一拍桌子,震的地板都在响,“我们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好!你还要我们怎么样才能满意!”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
崔皓拦着贺陵,“你消停点吧!”
曲珦楠捂着耳朵:“我是个人我不是畜牲!不要把你们认为是对的的事情强加在我身上!”
“……”
“我已经受不了这样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心里那种让人抓狂的声音越来越大,把里面透明的薄壁崩离瓦解,露出的地方都已经是满目疮痍,滴着血。
没有人要他。
贺陵要把自己丢给别人,谭霜不会再接受自己。
他什么都没有。
“你说你都是为了我。”曲珦楠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失去了全部的光亮,里面血丝密布,“从小到大我都跟着你,我有努力想不讨人嫌,我想每次都考第一名让你们高兴,让你们觉得骄傲……不顶嘴、不捣乱,要做个乖孩子。”
“……这些都是你要求我的。”
贺陵手臂被崔皓死死攥住,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不发一言。
“但是我最想要的还是没人能给我。”曲珦楠也低下头,拼命隐忍,“我想我变的足够好了,是好孩子了,在家就可以不再被那么冷落在一边,至少,至少能有人回家来的时候,抱我一下,或者夸夸我也可以,我什么都好好做了,随便是谁表扬我一句,就可以了,我就很开心了。”
“没有人……所有人还是觉得我是个麻烦,迫不及待想把我扔回我父母那去,越是和我亲近的人到最后还是越疏离我……每次连说句话都没有什么称呼,‘你’、‘你’的,我难道没有——我有名字的啊……”
是不是因为我,始终都只是个外人的缘故呢?
费尽心思不想让所有人失望,所以牺牲掉自己的爱好,收起自己的锋芒,小心翼翼地选择服从,努力想要成为他们口中“优秀”的那种样子。同龄人的羡慕,嫉妒,甚至连伤害都被他选择性忽略在脑后,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把他们甩开。
所以他一直都在自己的罐子里孤独着。
不是不在乎,不是不难过。
只是没有用。
贺陵疲惫极了:“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委屈,是吗?”
“你多大了。”贺陵往前走一步,“我们又多大了?我们每天面临着多少压力?如果我不工作就根本没法活下去,懂这个概念吗?你抱怨我们不给你过多的关注,可是我们一个人难道能当两个使吗?顾及着一边,没法再长出三头六臂来顾及其他,这就是现实,现实就是没有人能像你心里幻想出来的形象那样,什么都那么完美。”
“不工作,我没有饭吃,你也没有。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做不到,还在做什么虚无飘渺的美梦呢?那些你世界里的肥皂泡泡,还没戳破吗?”
“是,你很可怜,你生下来就没跟着爸妈跟着我了,我们让你受苦了,我们带给你压力了。你抱怨的合情合理,都是我们在对你冷暴力,如果你觉得委屈,那,这么多年了,你自己来数数看——”贺陵深吸一口气,连动下嘴唇都觉得艰难,“……你又有喊过我一声哥哥吗?”
崔皓站在后面,心跟着揪起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曲珦楠原本毫无波澜的眼中终于因为一句话闪过一丝波动的痕迹。
什么东西,像石子,又狠狠坠进湖心荡起来了涟漪。
“因为一个外人,倒是狠狠质问我来了。”
贺陵闭上眼,懒得再给自己辩解什么,事实上他也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好再多说的了,“在你心里,我们是什么人?那个谭霜……他是你什么……”
“我喜欢他。”
崔皓不动,连贺陵也不动了,已经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大:“……”
曲珦楠背着双手站在那,眸子里星光点点,“我喜欢的人,不是朋友的那种,是真心的,很喜欢很喜欢。”
“想要变成爱的那一种。”
作者有话要说: #.果:糖还是有的有的……卧槽,我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