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走了。”谭霜听见他的声音从挡住脸的手心处传来。
他舍不得了。
也是呢,换谁谁能够舍得。
谭霜只觉得他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碎,他过去把他的肩搂住,“不想见爸爸妈妈了吗?”
曲珦楠像被按住了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突然直起来身子死死抱住了他,“我不知道……”
“楠哥你听我说。” 谭霜把他脸捧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同时握住两种选择的方案。”
“老祖宗讲,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当然明白。
炽热的目光下反射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曲珦楠被刺痛了一样,肩膀微微缩起来,“我之前是太冲动了……因为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会这样。”
“如果你不拦住我我可能,今晚不知道会把你带去哪,我自己甚至可能很久都不会醒,还会对你做不好的事……”
谭霜低头亲他,“嗯,我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可不多见,我也心疼……心疼你,不是心疼我自己。从一开始你来找我,我就已经有选择了,只是当时还没做决定。”
现在他喜欢的人对他说他爱他,谭霜觉得很高兴,有点感动。他苦苦寻找了太久“爱”的含义,曲珦楠没有告过白的时候他明白自己这次也许真的要陷进去了,是心里仅剩的那点骄傲让他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
爱这个字,太沉重。
也许是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兑现。
但是这一次,谭霜不想再在曲珦楠的面前掉眼泪了,他们都已经长大,又那样信赖彼此,他愿意用这点骄傲把心里最干净阳光的情绪传达给他,因为前路,那里是光明的。
他已经能够看到未来。
所以现在,他得把它交出去。
“曲珦楠。”
“……嗯?”
“你看着我,三二一、抬头。”
曲珦楠抬头,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嘴角。
“我也爱你。”
曲珦楠眼睛几乎是一下子就湿了。
“憋着?”谭霜却在笑话他,样子很坏,“留到你回来的时候再哭。”
他面前的大男孩已经受不了了,手急忙去捂眼睛,肩膀抖着,喉咙里滚出碎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明明是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却还是在瞬间就卸下来全部的伪装,把脆弱又孩子气的一面暴露无遗。
就是这样的样子,才格外让谭霜喜欢。
——他的楠楠熊回来了。
熟悉的长缨路,钉在路边的牌子早已生锈。
罗梓彤忙碌了一天终于回家,家门口蹲着的俩人让她一下子警惕起来:“你们?”
黑灯瞎火,她还以为是打劫来的。
俩男的一个戴着眼镜一个留着平头,看样子也是早已在她家门口恭候多时。
刑警队队长上次陪着亲友去一同处理事情,该记住的一字不落地记下了,他只知道这地方偏,可没想到能偏得这么离谱。
罗梓彤破破烂烂的家让他噤了声。
贺陵没有来吵架的意思,他开门见山:“不是来找麻烦,也希望你能配合一下,问完就走。”
这一句话已经是他难得的退让了。
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做哥哥的头一回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罗梓彤阴着脸,“你们来我这是想干嘛?还惦记着那点赔偿款?”
“来说说孩子们的事。” 崔皓做和事佬,“罗小姐,这回真是出了点问题,你家弟弟在不在?”
罗梓彤脑子里咯噔一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谭霜把人家孩子给打了,或者给以另外她想象不到的方式给收拾了。
“……人没在。”罗梓彤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不安,“先进去吧。”
昏暗的吊顶灯悬在头顶上,崔皓在比正常居室小了不知几倍的客厅坐下,罗梓彤没有很好的待客之道,给他们一人一杯凉白开,已经是人情味儿的最高体现。
她不想惹麻烦,她再怎么泼也不过是个女人,谭霜不在,面前站着的这俩上次带给她极度不好印象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善茬。
贺陵:“你家孩子最近有没有带人回家来?”
“带谁?他自己都不经常过来。”罗梓彤呛呛,“你们别以为他跟着我过啊,我也不是亲的,他自己有家回。你家孩子和他是怎么了?”
贺陵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崔皓总是担当救场的角色:“这个呢、事情有点复杂,孩子好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我们当家长的也很着急,希望你能理解。问题不大,今天过来也不是重点说这个。”
罗梓彤瞬间就反问:“那你们到底来干嘛?”
重点当然不是怀疑曲珦楠藏匿在罗梓彤这里。
“人丢了,你们觉得是我们家谭霜儿给带走了?”罗梓彤不信,“这样,这种事你们可以报警,谭霜儿不是那样的孩子,干不出绑票的事。你不是警察吗?你出这种问题就应该自己动动关系找,你来找我也没用。”
“不是,我说了,今天不是来说这个,孩子也没怀疑过是你弟弟带走的,你别这么紧张。”
“只是吧,学校问了一下,你家谭霜的的确确是没去上课,这么多天了,都一个多礼拜了,现在假都放了。”崔皓解释得很费劲。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给这么个暴躁老姐,他一警察,现在都开始担心等会儿谈崩了会不会被从这间小破屋里打出去。
“说句不好听的,你弟弟嫌疑还不够大么?”贺陵脸色越发不好看,他没有崔皓那样的好脾气,“一个男孩儿,跟男孩儿玩早恋,你要嫌我话难听你就自己回来问问他,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说什么?”罗梓彤眉毛扬起来。
“早恋?”
罗梓彤腾的一下站起来,差点晃翻了桌子上的水,“……和谁?”
“我们家孩子。”崔皓皱眉看着把节奏彻底打乱的贺陵叹了口气,精神紧绷。
“你家的?你……”罗梓彤细长的手指头指着他俩,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贺陵:“你不知道?”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极了,尤其罗梓彤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了鬼一样,在昏暗的橘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吓人。
“谭霜和我们家曲珦楠,两个人。”崔皓道:“这就是我们今天过来想说的问题。”
罗梓彤再次陷入到无尽的恐惧之中:“你们家……曲珦楠?曲珦楠是,是你家的?”
她和谭霜当初一样,对此毫不知情。
不应该啊。
罗梓彤第一反应就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那是多乖的一个孩子啊。
谭霜儿、谭霜儿平时是皮了点,早恋也算不得什么让她提心吊胆的事。
但是谭霜儿和……和曲珦楠他们俩?!
怎么可能。
罗梓彤脑子里绞成了一团。她本来以为谭霜真的是对人家干了什么,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人绑来道歉,赔钱,这点思想觉悟她不是没有。可是现在这两位家长言之凿凿地指控自己……谭霜儿把人家的孩子给拐了?
罗梓彤是真真实实地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你们,确定你们真的没有搞错吗?”
贺陵没有耐心了:“亲口说的,要我录下来给你听听?”
一边的崔皓注意到罗梓彤越来越黑的脸色赶紧冲过去捂贺陵的嘴。
罗梓彤:“如果是真的,我还真想听听你把话录下来。”
“罗小姐……”
“走吧走吧,你们赶紧走。” 罗梓彤开始往外轰人,“你们别在我这信口开河,老娘就不信!除非人回来当面告诉我,要么我——”
“要么,他家的地址你给我。”贺陵站起来,不打算多跟她耗时间,“我看看是不是躲在一块呢!”
“你少他妈放屁!”
崔皓拦着这俩一言不合就开始掐架的男女,“行了!都别吵了!像什么啊”
“你真把我们家人都当流氓了是不是!”罗梓彤歇斯底里地大吼,“还同性恋?你被害妄想症可真厉害!你说的还叫个人话吗?今儿你们家要不是个小子是个丫头,是不是还得怀疑我弟把他肚子都搞大了啊?!”
崔皓赶紧抢着道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那么回事。
贺陵自知失言,不再理论,推开门就要走。
罗梓彤一向心直口快的,被拦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了,“他们俩关系好,以前也来过我这一块玩儿……你们说的,那就不是那么回事……”
“回头你还是好好问问谭霜吧。”崔皓安慰她,“不是我们是非多,而是,下个月孩子就得去美国上学了,他们俩关系好,关系好到出这种事实在是我们也没料到的。都是做哥哥姐姐的,多开导开导,也比父母来干预强。”
罗梓彤这辈子还没经历过这么大信息量的对话,失魂落魄地站在那。
“门不当户不对的。”罗梓彤嗤笑一声,心里极度悲凉,“你们就安心吧,没有好结果。”
“门当户对”这个词倒是让两个男人觉得新鲜。
贺陵问她:“门当户对你就能接受吗?”
罗梓彤只回了他一句话:“那是我弟。”
干脆利落,一点都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慌乱和迟疑。崔皓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好像懂了这个女人话里的意思。
贺陵表情很复杂地看着他们。
“谭霜儿,从小就没爸。”
他们静静听着。
“……那样的爸,有没有的吧,都一样。他就只靠个妈来养,妈后来还走了,你说难不难?”罗梓彤走到沙发上缓缓坐下,耷拉着脑袋,“家里只剩老人了,老人以后老了不也得他照顾吗?我和他也非亲非故的,帮不了什么忙,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人来教育他。”
“他能到今天这样我觉得行了,够可以的了吧?比起那些真正的地痞流氓……干脏勾当的人……”
“不管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们来说他一个‘不’字,因为你们没看着他是怎样长大,你们,没这个资格。”
罗梓彤抬头,崔皓和贺陵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谭霜极为神似的倔强。
“同样的,我也不会说曲珦楠一个‘不’字,我觉得这是个好孩子,他愿意和我们家谭霜儿做朋友,我发自内心感谢他。”
这个女人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们才多大,能有多少这方面的觉悟?而且怎么就被你们说的那么不堪了呢?”
“那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哥这么说自己。”罗梓彤不想再浪费口舌,很客气地请他们出去,“别把大人那些肮脏的思想强加到孩子身上,请回吧。”
沉默着出去,外面的冷空气又扑了两人满脸,崔皓感觉今天这番交谈让他脑子里发懵,贺陵就不用多说了,一路上他都低着头皱着眉头,看样子也是真真在思索那番话。
“反正,手续也都办好了吧。”
贺陵没吭声。
崔皓思来想去,想通了,大度地一拍他的肩,“那干姐姐当的挺不错,比你强。”
贺陵把他手拿开,不乐意听这话,“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错,楠楠和谭霜那孩子也没错,”崔皓开车,把人塞进后座,“当哥哥姐姐的,不都是希望弟弟好吗?可能把话都说开了,你就不会再有那样的想法了。”
“咱们的家庭,和人家的家庭不一样,所以与其强拆,不如好好想一下为什么。”
“什么?”崔皓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为什么。”
崔皓边开车便道:“为什么楠楠喜欢谭霜。”
“他缺什么了?乍一看什么都不缺,可是他最希望得到的,一定也不止是你给予的那些那么简单。”
“回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果:哥哥姐姐们再会面(?ω?)
罗姐V587!!我永远喜欢罗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