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就明早。
你能看得见吗?看不见也没关系。
谭霜在清晨醒来,睡过去之前,桌上的灯没有关,床帘也没拉上,他是被外面的阳光硬生生晃醒的。
一桌子的狼藉,线头碎布片扔的到处都是。
谭霜看了一眼点,晚了。
顾不得收拾书包,把手机打开就开始穿衣服穿鞋,振动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些许,那上面长长一串未接来电和短信轰炸让他头皮发麻。
谭霜翻开来看。
他本来是靠床站着,看着看着就缓慢地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什么啊……什么今天。”
号码备注是曲先生。
谭霜想都没想,一个电话就拨过去,同时顾不得其他就往门外冲。临走又折回来,以一个非常滑稽的伸手动作抄起桌子上那个被他昨晚枕扁了的劳动成果。
已经是快八点,曲珦楠正好坐在车上,谭霜手机打过来时他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贺陵就坐在副驾驶座上,旁边坐着开车的崔皓。
惊喜,意外,激动,害怕。几种情绪搅和在一起。
曲珦楠不愧是学神,脑子转得贼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把手机静音,贺陵听见那开头的一截铃声,还往后看了一眼。
曲珦楠翘着二郎腿耸着肩,模样很□□地一抬眼皮。
……完全看不出这位帅哥心里此时已然是已经蛇皮狂舞走位.JPG。
贺陵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你妈的曲珦楠!你现在在哪!
谭霜单手打字,冲出小区飞奔在街上,单手甩熊打出租。
——你不接我电话!
——□□妈你不接我电话!!!
曲珦楠短信一条一条往外蹦,简直不知该先回哪个问题,谭霜打字的魔鬼手速使他阵亡。
——我在车上,我现在去车站,你昨天关机了我打不通你电话。
——车站火车站你他妈为什么今天走!
——我哥。
曲珦楠两个字加一个句号,谭霜一看就全明白了。
街边,好不容易打上车,谭霜钻进去就指挥司机:“到火车站有多久,师傅麻烦您走近道我赶着去送人。”
“送人你几点的车”
“九点的!”
“啊,那肯定来不及了。”司机很实在,“这到火车站怎么也得半个多钟头,你再进去,再找……”
时间很紧,谭霜这时候出门再过去,几乎是争分夺秒,“您就尽快开!一点要赶上!”
他急得手里电话都捏不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碎了一块,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混沌的。
老天爷真的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跟他开玩笑。
谭霜现在不气曲珦楠了,本来是对贺陵这种无耻行为恨得牙痒痒,现在也全都顾不上了,车窗外面飞速闪过的景色在他眼前飘着白光,没有一点准备,也没有一点勇气足够能迎接这样突如其来的别离。
已经好久没尝过这样的酸楚了,痛彻心扉。
不能赶不上。
他准备了那么久,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演练过,分别那天,他要提前一晚早点上床,定好闹钟,出门前仔细确认过位置和站口,然后见到曲珦楠,他还得……
还得把礼物交到他手里,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叮嘱点什么,还要说一句一路顺风,好好保重,还得最后再抱抱他才行。
他得跟他说,每天一个电话不要忘了。
和父母见到面,要第一时间和自己分享。
……在那边上学有新朋友了好好相处,可别看见人家外国漂亮妞就走不动道了。
可别把我忘了。
……
司机瞄到空空的后视镜,“诶,别……别急啊,急也没用吗不是,我这开的挺快的了大小伙子别跟个女娃一样……”
谭霜从自己膝上抬起脑袋,眼睛红了一圈,“您尽快开,谢谢了。”
在车上的半个钟头,简直就是煎熬。
曲珦楠到的很早,周围等着检票的人都还没有很多,还有空位,崔皓提着行李,帮他们俩把东西都一一检查了一遍,“等到了北京再休息休息,睡个午觉,也别到处跑了,别误了机,嗯”
“等会儿上车他就得先睡一觉。”贺陵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看曲珦楠还在摆弄他那个没网的手机,“啧”了一声,“别光顾着玩了。”
“你让他玩呗,我去给你俩买点喝的。”崔皓把东西放下就去找小卖部。
从这里坐高铁,不出一小时就能到北京,已经八点半了,再有一会儿,也得去排队。
崔皓只能把他们送到站口,就得立马回去值班。他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依旧是很和煦的样子,可是只要一想到要好久好久见不到这哥俩,还是有些舍不得。
曲珦楠突然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赶紧回来。”贺陵随口说了一句。
曲珦楠避开人群,终于能把电话打出去,谭霜正想接着发短信,就被突然打过来的电话掐断了。
“霜儿”
“啊楠哥!”
谭霜差点没哭出来,“楠哥……”
“”前面的司机本来以为这小子是去送女朋友才急成这样,听见这称呼也当场傻逼了。
曲珦楠听着谭霜那边带着哭腔的这么一句,心都快碎了。
“你听我说……我事先不知道。”
“我知道了。”谭霜哭丧着脸小声逼逼,“就是有点突然。”
曲珦楠躲在厕所隔间举着手机,“别哭啊。”
“我没哭啊。”
“我……你……你要是现在很难受我也跟着难受,我见不到你也没法哄你。”
喜欢他这么长时间,现在谭霜最怕听见的就是“曲珦楠难受不高兴”这样的信息。赶紧吸溜了两下鼻子,“那我不难受了,你几点检票还来得及吗”
“你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谭霜探头一看,司机很懂,立马报出精准的地名。
“不远了。”曲珦楠脑子飞快地转,马上推算出时间,“别急,我这边开车还有二十分钟,我现在往站口外面走,去接你。”
他这一番话总算让谭霜吃下了定心丸,“你一定要等着我,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什么东西啊。”曲珦楠想起来了。
“你找到了丝带是吗?”他本来很痛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射进空玻璃罐子的微光,把灰暗的那一处角落都照亮了。
谭霜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宝贝,“找到了,不过有点特别,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你找的我都喜欢。”
突然插入的话题驱散走了一些离别的不舍,俩人对着电话小声又温柔地说着话,车后座随着拐弯的动作不断颠簸。
很神奇,只要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们居然都可以在瞬间就让自己平静下来,简直像是中了对方具有安抚作用的魔法。
“前面有点堵了。”按了几下喇叭,司机骂骂咧咧的。
“你就在这下吧。”他心一横,也不再管能不能多挣几个钱的事,把后座啥那只红眼圈的小崽子往下轰,“快跑几步,前面再有三百来米转个弯就快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
谭霜不由得心跳加速。
“谢谢了,我这就走。”
肯定能赶得上。
“楠哥楠哥电话别挂。”谭霜开始着急。
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强烈,灌进里面,却掩盖不住电话那头的声音,“我这就出来了,别急。”
谭霜这辈子从来没在运动会外的情况下跑得这么玩命,头发又被刮飞了,领口也挡不住风呼呼往里面灌,胸脯都是冰凉的,只有里面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剧烈。
穿过人群,穿过车。
我他娘的……我可是被钦点的短跑冠军,我不能死,区区几百米路算什么啊。
曲珦楠从厕所出来就往外面跑,全然不管正拿着水和崔皓四处找自己的贺陵。
他绕开越来越多的人,险些被那些行李轮子绊倒,侧身躲开后又继续奔跑。
显示屏和喇叭的提示音响起来,已经开始检票了。
“人呢这孩子!”
崔皓到处喊:“楠楠——”
电话正在通话中。
贺陵从他进卫生间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反应过来后简直是杀人的心都有了,“去外面看看!”
话音刚落,实现内就出现了一个正急着往外跑的人影。
“在那呢!”
“啊”崔皓身强力壮的,听见之后就紧跟着追,“诶——哪去?!”
抄近路,围追堵截,不小心撞了好几个路人,崔皓:“借过,不好意思!”
曲珦楠马上就要冲出去了,崔皓跑的速度简直就和他以前抓抢劫犯的速度一样迅猛,终于在人出去的前一秒把他胳膊一把拽住了:“闹什么!”
饶是他这样好脾气的,这会儿也忍不住动怒了。
曲珦楠拼命挣扎:“皓哥!”
手机啪一声摔在地上,崔皓这下连捡都不让他捡了。
“喊哥也没用!”大庭广众之下,崔皓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回走,“你哥等会儿,非得揍你不行,你这孩子怎么那么——”
倔得一批,劲儿还那么大。
崔皓只想把这家伙打晕了扛起来走。
离站口越来越远,曲珦楠被拽着,不断回头看,就差一步,就那么一步……
谭霜前脚已经进了火车站,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让他瞬间失去方向感。
冷静,冷静。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跟着曲珦楠一块出去玩,这里有些建筑和方位他还依稀记得。
只几秒,就重新回想起来。
“曲珦楠——”
周围人们都在走动,托着行李箱,背着包,脚步匆匆。
已经八点五十四分了。
“曲珦楠!”到处都有人,可是哪一个也不是他。
回声嘹亮,惹得有些人对着这个手里拎着玩具熊的少年侧目。
“曲珦楠……楠哥——”
曲珦楠被拽着,突然死死粘在了原地,一动都不动了。
霜儿。
好像能感应到他的声音。
是他在叫自己吗
崔皓再拉,居然又拉不动他了,贺陵在不远处向他俩走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见到曲珦楠,他还是长长松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卸下来些许。
不知是不是奇特的心灵感应。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穿过了大厅,外面长长的回廊,哪里都那么神似的标志和建筑物,以及人群。
谭霜四处转着找,遍找遍喊。
曲珦楠突然猛地甩开崔皓,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我在这,我在这。
他看到他了。
人群开始陆陆续续进站排队,俩人之间又被人墙猛然阻隔。
谭霜怀里抱着玩具熊,站在原地。
曲珦楠也停下脚步,望着人群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以为你走了呢。”
见到他的那一刻,谭霜胸口撕裂的感觉都突然消失不见了,只知道拼命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不是错觉。
他头发凌乱不堪,衣襟大敞,跑得连脸上都难得起了血色,只剩下一双眼睛,依旧亮极。
“我一直等着你。”曲珦楠走过去,“没等到你我不会走。”
对方一下子笑出来:“傻逼,你车要晚了。”
车车是什么曲珦楠摇头,“不认得它,只认得你。”
俩人终于又紧紧抱在一起。
抱了整整两分钟。
曲珦楠一直在感受自己胳膊下拥着的这具身体,听着他因为奔跑变得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喷在自己耳边热热的气息,“几天不见,长个了。”
“几天不见我是笋吗?”
曲珦楠低低地笑出声来,摸完腰又去捏他脸。
快跟他说点什么
谭霜突然别扭起来,脸上发烫,先前打好的那些腹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好好的,安心去那边生活。
见了父母……然后怎么着
曲珦楠看着他忘词,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一下,“你要给我的东西呢?”
“啊。”谭霜总算暂时忘记了尴尬,把手里的小熊往他怀里塞,“你看你看!”
“……喔。”
谭霜还从来没听见过曲珦楠发出这种带有惊叹性质的气音,有点忐忑,“怎么样熊我奶奶拆了给你重新缝了一下,现在是不是好看很多剩下的是我……我我我,自己做的。”
“这个是你做的”曲珦楠看着他,很是惊讶,连声音都是小心翼翼的。
“你就说怎么样嘛,不是丝带你该不会就不喜欢了吧。”
“……不。”
曲珦楠都忘了眨眼,“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想到的……”
小熊挺着已经被填充得饱满的胸脯,三瓣嘴上扬着好像在微笑,它身上套了一件小小的“衣服”,深蓝的底色,肩部是浅蓝色的两道布缝的杠杠,胸前还是一条可以拉下来的迷你拉锁,最细致的还是衣服的右胸前,白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着“第一中学”几个小字。
针脚不怎么细密,剪裁和锁边也毛毛躁躁的,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你把校服给……”曲珦楠摸着熟悉的质感,心里咯噔一下。
“我剪啦。”
谭霜很骄傲,“剪成缩小版的布片,按照咱们一中的校服做的,是不是一毛一样。”
“……是。”曲珦楠都有点哭笑不得了,“有拉锁,还可以脱下来吗?”
“当然可以了,不要质疑你男人的手艺。”
曲珦楠玩心大起,谭霜看他就要给熊往下脱,赶紧阻拦,及时抢过了可怜的玩具熊,“你大爷!流氓啊它不要面子的啊”
下一秒他就连人带熊一起跌进了曲珦楠同学的怀里。“特别喜欢,真的。”
“我看见你哥他们了。”谭霜下巴搁在曲珦楠肩上,远远一望,正对上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快撒开。”
“不怕。”曲珦楠还没抱够。
谭霜:“楠哥,时间真的快到了。”
撒开的那一瞬间,曲珦楠又感觉自己像被一脚踢进了残酷的现实中。
离别总是来的格外快。
他还没好好看看他深爱的人最后的样子,时间就要把他带走了。
“……”
“我会等着你回来。”
“嗯。”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嗯……”
“还有。”
谭霜手搭在他肩上,狠狠地盯着这张小帅脸看,像是要把这个人烙进自己脑子里,“不要哭。”
“能赶上再见到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也别带着不好的情绪走。”
“记得过生日时我对你说过的话。”
曲珦楠眼里星光点点。
“要幸福。”
没有什么比你的幸福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你幸福更能让我感到快乐。
你能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一个吻,落下的悄无声息。
结束的时候,也干净利落。
所有人都看着的大厅。
两个家长不知所措而又讶异的目光中。
曲珦楠微低下头,他从未有这样一刻觉得胸中释放出无畏而热烈的情感。
不需要过多地向他人证明什么,只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有足够的勇气去表达这样的爱意。
未来。
未来一定会再见。
从十七岁的那份悸动开始,他就注定要把这个人死死关在自己心里,再也不会放出去,也无法容许其他人进来。
混合了冬日里这座小城里最干净温暖的阳光,早晨九点钟的太阳,能把一切都照亮。
他的未来就在这里。
既是起点,也会是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 #.果:累死我了……我枯了
来个人……陪我唠唠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者现在好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