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连这救赎也渐渐变质了。
不知道为什么到后来,看着曲珦楠那张小脸,他总会产生一股强烈的破坏欲,好像撕开他那身华丽的外皮就能从他心底看到和自己相似的可悲感。
被自己心底这股**吓到,之后就是克制伴随着疏离。
蒋子冬每天“放学”后,他不敢回家,一回家就听见摔打东西的声音和家里人的谩骂,后来这一切突然终止了一段时间,那是他过的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再后来,那群人都消失了,连一句话,一点点钱也没为里面的孩子留下,就全部不见了。
“学长、学长!”
身边的小孩在叫自己,蒋子冬沉浸在那时候的回忆里,大马路上,曲珦楠追过来,也不知道躲车,蒋子冬本能地拉住他,“你做什么?”
曲珦楠很委屈。
“因为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他还很在乎,在乎这个比自己年长的朋友的事。
蒋子冬说:“我没事,我得去找个地方干活,这几天都请假了。”
曲珦楠还不理解“干活”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你去打工吗?”
“嗯。”
曲珦楠就要掏书包:“你缺钱为什么不早说,我借你啊,为什么要去打工学校还得上课你不能落下。”
又来了。蒋子冬目光隐忍,曲珦楠哪哪都好,就是什么都想的太简单,总不想别人感受就自作主张地往自己身上包揽,他不喜欢曲珦楠总这样。
他没有要他的钱,这点自尊他还是有的,再怎么落迫也不至于让一个孩子来救济。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工作,也已经是几周之后了,这段时间她再也没到学校里去,他有点害怕看见那个小孩。
变故是从他有意无意感受到身后有人尾随后发生的。
之后……之后就都变了。
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以及铺满桌子的借据,蒋子冬大概知道那些大人扔掉自己后做了些什么。
被追债的打,恐吓,别说学校,他连打工的地方都不敢再去,整天过着逃亡一样的生活。十几岁的少年根本没有应对这些的能力,也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自杀的念头腾起来只需要一瞬。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就心一横自我了结掉,之后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让人后悔的事了。
三月,眨眼就走到了尾巴。
蒋子冬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呆了不知多少天,他那晚回来后一直在考虑谭霜给自己的选择。要说完全信任他们,他是不敢的,但是现在马上也到了接下一个“工作”的日期,只要一想起来他就觉得恶心。
他的“中间人”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那头是刻意讨好的男声,油腻至极:“冬子,你还在原来住的地方吗?”
蒋子冬站在窗口,看外面快要吐出花苞的那棵树,“我在,谁来了?”
“就上次,你见过的那个!”男人还在那边喋喋不休:“你,你后来又找过愿意来的人没有我那侄子最近已经联系不上了,估计也跟他家人飞了……他之前身边有一个,我挺喜欢的,就是不敢……”
“你不敢,我就敢?”
“嗐,我倒是有那孩子家地址,他既然跟过我侄子搞,应该也是跟……一路的,要不……”
蒋子冬大概能透过电话看见那人转得不怀好意的眼珠子。
“你侄子不是……”
“啊,珦楠嘛。”男人笑了几声,说了一句很恶心的话:“你又不是没和他玩过。”
蒋子冬脸色瞬间变了,拳头攥得死紧。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手机对面那人揪出来,狠狠砸他一顿。
“我不做。”
“不是,别介啊。”
那人开始没耐心了:“为什么啊?有钱不赚那还是人吗?”
蒋子冬把电话挂了。
再开机,那边已经发来了一串地址,显然是不肯给他丝毫拒绝的机会。
蒋子冬根本不打算再陪他干这一票,他躲了这些天还险些被摆一道,累得要死,上回喝的胃疼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越想越觉得烦躁。
曲珦楠……怎么会。
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也……那不就跟他们一样了吗!
蒋子冬抓起手机就打,意料之内的打不通,他心里有点急,假如这人不接电话,他还有一万种方式让他看到自己的留言。
但是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蠢。
曲珦楠怎么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想念是无法避免的,每次被迫去干那些事后回来他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醉醺醺地就不知发了多少不堪入目的东西过去,他知道他能看见,但也不指望他回复一句,对,他们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样缠着人家不放的自己,很恶心,他知道。
可就是控制不住。
现在听见他有了新的伴侣,其实蒋子冬是应该感到高兴的,能有个人来陪他,也好过他自己躲起来舔伤口。
但是怎么偏偏就是个男人呢?
让我知道你已经步入正规,有正常的生活该多好。蒋子冬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曲珦楠会选择这么一条路来走,他总觉得是他那个叔又在给自己下套。
越想越生气,到最后他几乎是已经怒火中烧。
恨得踢了一脚地上空的啤酒罐子,蒋子冬对于这样摸黑曲珦楠的行为感到无法忍耐。那孩子可以恨他,可以一辈子都不回复他不见他,但是他也同样不能接受别人拿脏思想意淫他。
曲国森这个人……这块踏板,他不要也罢。
谭霜放假在家的三天,接了蒋子冬不下一百条的消息。
“你能出来么?”
“经常去的地方,位置都给你,就我一个人,你可以带着你的弟兄们来。”
“我知道我的话你也不会都信,所以你可以尽量多带人,越多越好,至少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你真的能帮我吗?”
谭霜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最后蒋子冬发了一句:“我不要求别的什么,这一个月应该暂时也不要求,我会挑一个合适的时候过去,我想收拾的只有一个人,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谭霜看着看着,发觉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一个人,赶紧遮住手机:“你你你你哪冒出来的?!”
郝念:“……你妹,我一直在。”
那么不把人当回事儿呢,气人。
“你还要去找他啊?”
清明节就那么两天半的时间,谭霜当然不可能这个时候出去。
他还得去趟罗梓彤家看看呢,莫得时间。
蒋子冬既然先不着急,那就暂时不用操心他那边,对谭霜来说,如何把期中考试熬过去才是现在最主要的任务,也不能光为了这点事就不学习啊。
一中今年把期中安排在节假后,这是铁了心不想让他们安生。谭霜也知道这次考试后各班就要开始给尖子班的名额,他到现在心里还没个谱,难免有点不舒服。
去罗梓彤家之前,他把郝念给单独锁家里了,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郝念:“你是要去战斗了吗?”
“这个词用的好。”谭霜赞许道:“你哥我要去听听大人的意见然后努力学习。”
“呸呸呸,谁是你弟了。”
“看着奶奶。”谭霜走了,背着包,钥匙也没拿,“我就去一晚上,明天就回来。”
大清明节,他奶奶搬到这边来住以后也不能去扫墓了,顶多烧点纸。
晚上,罗梓彤也出来烧纸了。
谭霜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她,看她把黑塑料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用烧过的树枝在那画了圈。
这片空地周围都是烧纸的人,他们俩夹进来的时间有点晚,人都走了好几波。
“妈,你在那边穿暖和点,最近还有点降温……”
谭霜站在一边,看着地上蹲着的女人流露着罕见的柔情。
罗梓彤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把买的东西也烧干净了,最后连包装纸都一块扔进火堆里。
火光映着她的脸,老实说,这个女人五官虽然锋利,但绝对不丑,不咄咄逼人的时候还能看出几分姿色,只是她习惯性把自己的心事埋得很深,叫别人参不透。
谭霜从来没问过她家人的事。
罗梓彤给母亲烧光了全部的纸钱,起身准备走人。谭霜没问出口她怎么只给一个人烧,他想,说不定人家也是有其他家属在世的,只是不联系了而已。
罗梓彤家里很小,但是有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在靠门的位置,那里面有摆着母亲的遗像,谭霜压根儿没见过几面,脑海里对那个阿姨的样子有点模糊。
“她有什么好说的,哦,出车祸,没了,就这样。”
谭霜:“你不难过吗?”
他从小就最依赖母亲,他想象不出来如果没有母亲自己会怎么样。
“她太懦弱了。”罗梓彤这样评价。
“我最讨厌懦弱的人,就愿意挨打挨骂,没有一点人格独立的天性。”
“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基本活不下去。”
就算没有意外,也还会在终日的欺辱下积郁成疾,严重的还可能会精神失常,更有甚者会在绝望中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一了百了,但她留下了孩子,独自在这世上苦苦煎熬。
谭霜不知该怎么说,因为他记忆里的穆樱子也很懦弱,她有无处安放的才华,却没有用上哪怕一丝力气来保护自己,只知道一味的逃避现实。
但是为了孩子,她硬生生挺住了。
孩子可以是母亲的软肋,但也可以让她们变得坚毅无比。
“你爸也会发疯么?喝酒还是打牌?”
罗梓彤顿了一下。
谭霜跟着跟着,差点撞在她身上。
“不该问的别问。”这女人看起来有些烦躁,甩手就走了,走得还挺快,谭霜马上闭嘴,快步跟上她。
“你去不去那个班里,想好没有?”
“没有,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来你这。”
罗梓彤点点头,“那就回去再说,你先给我把试考了,别的都暂时不要想那么多。”
回去,又是一夜的恶补。
谭霜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学习方式,好几次困得天灵盖都发麻发痛,还是坚持着把题写完了。他这段时间在学校的自觉度看着还可以,除了单词……单词还是没背会几个,搞得罗梓彤又开始火大。
“大学还有四六级要考,你觉得你现在拿个第一就没事了?等着你回头毕业都毕不了!没有学位证拿!”
谭霜已经趴在桌子上了:“……那就不毕业。”
他现在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叽哩哇啦地说胡话,罗梓彤也懒得和他吵。
“那你就一直这么烂着吧!”
谭霜的后脑勺动了一下。
“你就一辈子呆在这,不毕业,跟着我干点小买卖,也甭想着去找人家了,人家在美国深造那么多年,出来就是精英,都会看不起你!”
谭霜鼻子发酸,挣扎着爬起来,“……你别这么说我,我能考上,也能毕业。”
“能,就给我学。”
小桌板哗啦啦抖了几下,谭霜把笔捏起来,感到落在纸上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很快被他拧紫了一块,但是好在脑子里清醒了。
罗梓彤在他背后幽幽地道:“你这样子,倒是真该去楼上看看,看看人家有决心有毅力的孩子平时是怎么努力的。”
等她人出去了好半天,谭霜才发觉到自己身后已经没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果:曲珦楠你看看你把他们折腾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死回来?合适吗?
抱着我的霜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