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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美人蛇与呆头鹅(二)

作者:鹤梓 当前章节:7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56

两人就着一碗水晶糕溜达到了城外, 这边平日里只有官道上来往的车马,甚少有人过来这种地方踏青。

蒋青躺在草地上拍了拍旁边,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向柳:“坐吗?”

沈向柳再一次沉默了一瞬, 忍不住问:“这就是蒋公子说的……独属于个人的秘密僻静地方?”

这地方简直可以说得上四通八达, 毫无遮挡,怎么看都和私密僻静搭不上边。

虽然这样想着, 沈向柳到底还是给了面子撩开衣袍盘膝坐下。

蒋青从旁边随手揪了一根草叶子叼在嘴里嚼, 感受着那股带着泥土味儿的微苦, 开口道:“这地界是在这京城里说话绝对不会被人听去的地方,说实在的我还准备在后面的小山坡上盖个茅草屋什么的, 平日里在这待着也好过去看京城里那些带着面具唱大戏的人。”

“倒也不是不行。”沈向柳听着也觉得有意思,这地方放眼望去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风都是直来直往地过, 只可惜京城的人, 没有直来直去的人心。

两人就这么静静吹着风, 也没说什么, 沈向柳倒是难得抓住了些轻松惬意,手指拨着身侧支棱着小身板的青草。

“柳老板……是不是很仰慕杨大人?”

旁边人有些犹豫的声音传入耳中, 沈向柳顿了顿,转头看向蒋青。

蒋青有些紧张地揪着衣摆,眼神也不敢看沈向柳。

沈向柳其实并未觉得这个问题如何, 只当是蒋青听到了方才他与那黑衣杀手说的话, 淡淡道:“仰慕倒也谈不上, 这天下但凡读过几本圣贤的读书人,又有哪个不想成为杨晏清?”

“皎皎如月, 霁月清风, 受天下百姓敬仰的同时大权在握, 无人敢欺,古往今来有几个读书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蒋青想起白日里朝堂上大杀四方掌控朝局的帝师大人,打了个寒蝉,嘀咕道:“敬仰是敬仰,但的确是有点让人害怕……”

沈向柳眉梢微动,忽然问:“一条看上去就毒性强烈外表艳丽的毒蛇和一只受人喜爱只是心思多的雪狐狸,蒋公子觉得世人会选择偏爱哪一个?”

蒋青似是十分认真的想了好一阵,挠着下巴道:“之前在青州那会儿出去打猎,我救过一条蟒,看那花色应该也挺毒的吧,不过那会儿我也是胆大皮实,看着那蛇被夹了尾巴困在坑里大着胆子就去扒拉,没想到那蟒蛇也不攻击我,就看着我扒拉那夹子,走之前还看了我一眼。

之后每年冬天还给我送礼来着……有几次应该是找不到更好的,便抓了几只营地粮仓里养肥的大老鼠,油光水滑地看着真的是吃了不少军粮。”

沈向柳噗嗤一声被逗笑,问道:“那老鼠呢?扔了?”

“哪能啊,大冬天的谁找食儿都不容易,靖北军里也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的。”蒋青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当天晚上我就给串上棍子扒皮烤了,要说不愧是吃军粮的老鼠,味儿真香。”

“不过托蟒蛇的福,靖北军营的粮仓被王爷下令整个翻了一遍堵住了所有的坑洞,接下来的两年里愣是没发现一只老鼠。”

蒋青笑着讲完这个故事,话音一转又回到沈向柳问的话:“若是世人选,多半会和王爷一样喜欢那狡猾又漂亮的狐狸,就算养不熟老想着从身边跑走,但总归是喜欢,再怎么折腾也甘之如饴。”

“可我这人吧,天生不喜欢和人抢些什么,更不爱将自己的东西和别的什么分享。”蒋青双手交错抱着后脑勺向后一倒,闭上眼嗤笑一声,“狐狸生性谨慎,心里多的是比感情更重的东西,但是毒蛇不一样,就算只是一时兴起的捕猎,只要被他抓到手,毒蛇便会死死缠绕上去不吞吃入腹绝不松口。”

“柳公子不觉得这般的独一无二才叫人想要追逐拥有吗?”

沈向柳能听得出蒋青话中的含义,威远侯家的事儿他知道的比寻常人还要更清楚些,也知道蒋青当年为什么会被塞进靖北军,只是他这个时候才从蒋青口中知道为什么蒋青会那样选择,而不是去争,去抢。

因为需要争抢,放在心中的家人会因此难过,便直接放手退后,连争抢的姿态都不摆出,退出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点不沾。

“蒋公子是个温柔的人。”沈向柳这句赞扬的的确确是发自内心,因为他真的极少见到这般心性的人,而在高官世家里就更难遇见了。

蒋青听到这话却是表情古怪了一瞬,挠了挠头,嘶道:“柳公子,打个商量,能不叫我公子么?”

说实话,当年他不懂事自己上赶着败坏名声的时候,楼里的各种姑娘见面就是公子长公子短,平日里听着也没怎么,但是从面前这人的嘴里说出来,蒋青就有一种骨头缝里都不舒坦的别扭。

沈向柳是什么人,见到蒋青的表情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好笑地改口道:“也是,将军如今是官身,再叫公子本就不妥当。”

“嘿嘿。”蒋青其实想让沈向柳换个更亲近些的称呼,但是眼下肯定不能急于一时,便打了个哈哈过去了。

两人又天南海北的扯着聊了一阵,直到晚膳时分临近,沈向柳拒绝了蒋青一同用膳的邀请,歉意的表示还有些事需要去处理。

蒋青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沈向柳送到了遇柳轩的后门处,在沈向柳正准备转身进门的时候,背后的蒋青忽然开口道:“蛇是不会放开真正喜欢的东西,心平气和地接受失去的。”

沈向柳的脚步一顿,脸上少有的失去了笑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看向蒋青。

蒋青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再度挂上爽朗的笑容,发自肺腑道:“柳公子还是穿鲜艳颜色的衣裳更适合些。”

蒋青……究竟是真傻还是装愣?

直到上了楼坐在桌边,沈向柳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素色的衣衫,是平日里杨晏清惯尝爱穿的颜色款式,他衣柜里为数不多的男装也的确都是这个颜色的居多。

蛇不会放开真正喜欢的东西,心平气和地接受失去?

沈向柳想着蒋青最后说的那句话,站起身将身上的衣袍褪去扔到地上,身着单衣甩掉靴子赤着脚绕过屏风,不一会儿,浴桶里的水声哗啦啦响起,一声嗤笑隐隐约约传出。

多管闲事的呆头鹅。

***

蒋青回到威远侯府的时候恰好碰见他哥威远侯世子,顺手拽了自家兄长到院子里,摆出了一幅促膝长谈的架势。

蒋大哥:“……”

狐疑地看了眼自打回来就有点躲着他的弟弟,早就想聊一聊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的蒋大哥哪里会放过送上门的弟弟,当即挥退了下人拉了椅子过来坐下。

“哥,我看上一个人!”蒋青张口就将自家兄长还未问出口的话率先堵了回去。

虽然没有成亲但是已经定了亲明年就准备过门的蒋大哥闻言欣慰了一下,自家从小就叛逆不好养的弟弟居然会自己拱别家的白菜,会拱就好啊!甭管再难谈的人家,只要弟弟喜欢,他威远侯家怎么地都能豁出脸谈成了!

“是哪家的姑娘?咱们不兴门第那一套,只要辰安喜欢,怎么都好!”蒋大哥刚说完,想起前一阵子赐婚成亲的靖北王夫夫,顿了顿又补了句,“小儿郎也行!只要对方也喜欢男子,咱们就没有谈不成的姻缘!”

其实威远侯家对于蒋青 南 这 风 个可以说得上是老来子的小幺那是十分宠爱,威远侯夫人身为蒋青的生母更是对蒋青也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威远侯更是对这个在武学根骨上继承了自己的幺之打从心眼里喜欢。

蒋大哥也是自幼就喜欢这个抱大腿的奶团子,长大之后因为奶团子的性格叛逆,一不留神就成了京城里有名纨绔子弟的事儿伤了不少脑筋。

但怎么管教都挡不住这破孩子往烟花柳巷跑的腿,索性调查之后发现弟弟可能就是好奇,也没乱搞什么,再加上母亲也拦了说让他自己玩去,蒋大哥这才放了手。

蒋青听到自家大哥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甚,想着沈向柳的脸,一时间竟没忍住红了耳朵,小声道:“他是喜欢男子的,就是还没成……”

“喜欢男子就行,咱不能做逼婚那事儿。”蒋大哥纳闷了一下以前总爱往花楼里跑的弟弟怎么就忽然喜欢男人了,但眼下显然是先哄弟弟重要,“这感情的事儿讲究两情相悦,重要的是将心比心,咱们慢慢来,要对人家好……”

“嗯嗯。”蒋青一个劲儿地点头,然后一脸真诚的看着自家兄长,“我欢喜的人哥哥也认得,人品相貌自然是不差的,昨日我还见哥哥的书童给他那边送了信呢。”

蒋大哥张开的嘴僵硬住,脑子里飞快回忆了一下昨日传出去的几封信,除却给几个已有家世之人的,就只剩下一封是给了杨大人那边的……

想到某个人,蒋大哥默默阖上嘴巴,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风云变幻青白交错,怎一个精彩了得。

“哥?”蒋青好似看不到自家兄长一脸的欲言又止,仍旧兴冲冲道,“今日我试探过啦,他没有心上人,只有一个要好的……唔,他应当是将对方看成了品德卓越的向往,不是真正的喜欢,这个墙角可以撬的!哥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呀?我都不知道下次要用什么理由约他出来了……”

蒋青的嘴叭叭叭地往外说,蒋大哥的表情却是越听越古怪,最终忍无可忍地打断弟弟兴致勃勃地碎碎念:“等会儿——”

蒋青这才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兄长。

对着弟弟这双眼含期盼的眼睛,蒋大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组织好新的话语到嘴边又不自觉咽下去,来来回回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喜欢的还挺野哈……”

蒋青也被这话噎了一下,瞪着自家兄长不知道怎么回。

好在一瞬间的大脑阻塞之后蒋大哥很快整理好思绪,为难的磨着后槽牙道:“遇柳轩的那位怎么说呢……要是真成了,倒也没啥父母之命的阻挠,杨大人那边好歹是你表嫂,不会多加难为,只不过吧……”这人你八成是没戏啊。

算了,想这么多有的没的——蒋大哥怜悯地看了眼自家的傻弟弟——那可是现如今京城暗道里几乎说一不二的美人蛇啊,自家弟弟该不会是看脸挑中的人吧?

那位眼里过的人没有千儿也有八百,当年遇柳轩头牌刚出来的那阵几乎是轰动京城,又有哪个公子哥儿真正成了入幕之宾的?自家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弟弟……算了,先让他去撞南墙吧,知道撞不过去没结果也就消停了。

想到这,蒋大哥也就歇了那些劝慰的话,毕竟说多了否认的话也伤及兄弟感情,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不了,何必这会儿烦忧那些?

“……去遇柳轩的话,银两够吗?要不哥再给你点儿?”蒋大哥思前想后觉得自家弟弟看上那位,恐怕最费的除了银两也没别的了。

“不用!昨儿我和母亲要了些铺子,以后我也要养媳妇儿,像以前那样只吃俸禄可不够~”蒋青嘿嘿一笑,显然是早就有了几手打算。

蒋大哥又是一阵沉默,痛苦地发现自家弟弟真的是十分认真的在盘算计划这件事,捂着脸摆手道:“行了,你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哦!”蒋青从椅子上起来就要往外走,却被蒋大哥拽住了袖子。

“等等。”蒋大哥忽然正色问,“这事儿和父亲母亲可说过了?”

“那倒是还没,八字都还没写上一撇……”蒋青眨眨眼。

蒋大哥放了心,松开手让蒋青麻溜滚蛋,最后还不忘嘱咐:“追着了再和家里说知道了没!!”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接在遇柳轩大火沈向柳诈死后***

沈向柳在遇柳轩大火的当天便出了京城的城门,心神不宁地疾驰到半路勒缰急停,在官道上犹豫徘徊了好一阵子才掉头回了京城,在夜色中凭借着轻若鸿毛的轻功摸进了威远侯府。

他并没有真正进来过威远侯府,但是这难不倒沈向柳,躲在阴影里听着下人们唏嘘说着小少爷的失态,沈向柳面无表情的跟着几个送酒的婢女找到了蒋青的院子,刚从窗户翻进去兜头就是一个酒坛子。

“谁?!”

抱着方才撒了自己半个身子酒液的酒坛子,沈向柳的眼皮一跳,看向在屋子中央席地而坐抱着几个酒坛子大有想要醉死过去趋势的蒋青。

那一瞬间的凌厉杀气来得快散的也快,估计是喝了太多,蒋青整个人很快又蔫吧下来,靠着椅子腿低头不吭声,手里却还惦记着旁边的酒坛子往嘴边送。

沈向柳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手上提着的酒坛轻放在地毯上,也没去夺蒋青手里的酒坛子,而是靠着蒋青坐下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靠着一身酒气脸颊驼红醉到好似已经认不出沈向柳地步的蒋青。

蒋青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灌酒,只是那动作又猛又快,大半的酒液都被洒在了地上铺着的毯子和胸前的衣襟上。

沈向柳闭着眼,脑袋轻轻搭在蒋青的肩膀上。

蒋青的肩膀一僵,喝酒的动作停住,蓦然安静下来。

月光安静的透过没有关上的窗户洒进来,在一片静谧的房间里与酒香共舞一场离别伤感。

在京城人人议论遇柳轩大火的当晚转头潜入京城不说,还潜入一品军侯的府邸,这大概是一向冷静利己的沈向柳做过的最不理智的举动,可这短短几个时辰却也是沈向柳感情最为纯粹的时光。

他为了蒋青选择短暂的回头,却也绝不会因为蒋青永远回头。

叹息声轻飘飘地落下,沈向柳压低声音道:“以后少喝些酒,伤身子。”

蒋青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酒醉后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沈向柳转头用额头贴了贴蒋青的脸颊,再度站起身来离开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停顿。

沈向柳的确不是杨晏清那般心中永远装着国家大义装着师生情分的雪狐,他的的确确是条毒性惊人的毒蛇,是缠绕住猎物便永远不会放手的毒蛇,可偏偏如今的蒋青在他的眼中敌不过权势地位的重量,美丽而危险的毒蛇最终选择的仍旧是当年年幼时曾经深深刻在灵魂中的无力。

他要变得更强,有地位,有权势,这才能不被人所欺,再也不用将性命交付在别人的手中。

这是五年前他曾经对杨晏清说出的野心,用了五年才等到如今这样一个机会,哪怕舍弃全部也一定要抓住这恐怕是一生仅有的机会。

他要让京城曾经的知情人再度听到沈向柳这个名字,不再是沈家的沈向柳,而是他沈向柳代表的沈家!

就在他刚刚翻出蒋青院子之际,沈向柳的身子猛然一僵,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面前的廊下阴影,直到一个身着低调大方的贵妇从中走出,惊愕间沈向柳下意识见礼:“见过威远侯夫人。”

他心甘情愿行这个礼而不是直接离开,不仅仅因为面前之人是威远侯的夫人,更是因为她是蒋青的母亲。

“沈公子果然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威远侯夫人只是走出了阴影,并没有靠近沈向柳,妥帖地站在一个让彼此都没有压迫感的距离,她笑得温柔而端庄。

沈向柳却因为她的称呼而眼神一震,事实上,哪怕之后与蒋青相恋,他也并没有告诉蒋青他的真实身份,而威远侯夫人的短短三个字称呼,却一下子戳破了沈向柳最难堪的过去。

威远侯夫人看出了沈向柳表情的变化,淡淡笑了笑:“京城里现如今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当年沈家的事,毕竟是谋逆大案,世家的夫人们最会的便是蒙上眼睛闭起耳朵粉饰太平,断没有挑起事端连累夫家的道理。”

她抬手抚过鬓角,看着沈向柳的眼神从一开始便是宽柔温和:“我是鹤栖山庄在京城所有线报的管理者。”

沈向柳不敢置信地看向威远侯夫人。

堂堂一品诰命,居然会愿意屈尊降贵为一个江湖势力管理传递线报?!

“每个人都有过去,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威远侯夫人是个十分宁静淡雅的女人,当年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才使得本来并不想再度娶妻生子的威远侯动了心,事实证明这个夫人的确让威远侯的后宅宁静祥和了一辈子,“对了,沈公子可曾见过农家里经常用来看家护院的大白鹅?”

“……?”

这话题着实有些太过跳跃,沈向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种看上去憨头憨脑,白白嫩嫩,没什么攻击性却一旦咬住就不松口的大白鹅。”威远侯夫人笑着比划了一下,在沈向柳越发迷茫的眼神中掩唇一笑,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放弃了,最后只是含笑说了句,“若是将来辰安有这个福气,我们应当还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坐下来聊聊天。”

说罢,威远侯夫人便将手收回袖中像是没有看到沈向柳一边顺着走廊从前院正门走进了蒋青的院子。

沈向柳最后转身看了眼撒发着酒香气的院子,一个纵身翻过了房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威远侯夫人进去的时候,蒋青已经将地上散乱的酒坛摆好放到一边,那张脸还是因为醉意显得红晕上头,但那双眼睛却是清明一片,哪里有半分浑浊。

“娘。”

将威远侯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蒋青跪在威远侯夫人的腿边,脑袋依恋地靠着威远侯夫人的膝盖,整个人就像是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散发着失落。

“他是来找我告别的,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手中东西的人,能让他放弃京城里的这些彻彻底底地离开,那必定是又更重要的东西摆在了他面前。”

威远侯夫人轻轻梳理着蒋青的发丝,静静听他说。

“蛮族进犯青州的时候,在青州军营里我看到陛下与阿柳相谈甚欢,陛下眼中隐隐带着赞许之色。我虽不清楚是去做什么,但阿柳这次倘若一切顺利,再次回到京城,必定一跃成为朝堂新贵,拿到他一直想要握在手里的权势。”

“到那个时候,既是威远侯嫡子又是靖北军副将的我若是还和他在一起,对于他而言便不是蜜糖,而是要命的砒丨霜……所以……娘亲,他不想要我了。”

“辰安,这不能怪他。”威远侯夫人轻轻叹息,“他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最正确的选择。”

放弃与蒋青的这段感情或许会很痛,但是对沈向柳和威远侯府来说,却是一个上上策,沈向柳那孩子要走的是绝对的孤臣纯臣之道,决不能和世家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尤其是自己和辰安的身上还流淌着皇室的血脉,这种事情虽从未登上台面去说,但不论是陛下还是世家,都心里十分清楚忌惮。

“我当然不会怪他。”蒋青的声音很哑,带着抑遏的情感,低声道,“他只是曾经过得太苦,总是习惯性的伤自己,再喜欢的东西一旦有了冲突的苗头,再疼也要先下手舍了,傻乎乎地觉得这样之后便不会痛了。”

“他拥有的太少,所以从来不敢开口去要。”

“可我还是好想要他,爱他,疼他……我想了很久很久,唯一想到的办法便是先将我给他,给足他爱意和勇气,或许终有一日能够等来他开口说要我。”

“娘亲,是我舍不下他,想要不论如何强求上这一回。”

“至于皇室血脉……娘亲真的觉得,我同某个女子成亲生子,便是当今陛下真正想要看到的吗?”

威远侯夫人的手顿了顿。

蒋青却直起身子,膝行退后几步直挺挺跪在母亲面前,以额触地,沉声道:“娘亲,求您帮帮辰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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