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和小锦很快就感觉到了主事的嬷嬷被拿捏住之后他们的日子肉眼可见的滋润起来——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稍显稚嫩的手段后是芳嬷嬷冒着被王妃发觉的危险偷偷扫了尾巴敲打了嬷嬷。
那个侍卫长已经在前几天不小心酒后失足掉进池塘里淹死了, 而当日从小王爷院子里带走尸体处理的侍卫也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自那以后嬷嬷对院子里的两个小孩儿更像是拱着两尊小阎王,别说这院里再也没见过王妃那边吩咐的血羹, 就连每日的膳食也开始踩着点送来, 再也没有任何怠慢迟到。
又是一个月过去,隔壁的蔺皓之要回到国子监继续读书, 没办法再教导两个孩童读书, 但好在阿清生得聪慧, 已经认得不少字,挑着靖北王书房里的那些蔺皓之曾经留下的书单慢慢磨着看, 回过头来还要压着不好好读书的小王爷认字念书。
言煜被父亲丢去了琼州军营历练,临走前塞给了小锦一个小册子,挤眉弄眼让他不要让阿清发现, 不然回头两个人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说这话的时候恰好被阿清听去, 当晚就盯着小锦翻开了那小册子, 却只见上面一页一页全画的是武打招式小人, 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狐疑地瞅了眼小锦,阿清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要跟着言煜哥哥学坏了知道嘛!”
“嗯嗯!”点头的小锦有多乖巧, 等到阿清去书房之后将小册子倒过来扒拉开看书侧面留言的小锦就有多滑头。
【君悦清兮清不知】
小锦费解地挠了挠头,这几个字拆开来他倒是都认得,但是合起来是个什么意思?
而此时已经身在前往琼州马车上的言语翘着腿咬着柳树枝, 一边想着王府的那个傻小子什么时候能发现他对他那小伙伴的心思, 一边想着说不准会是阿清那个心眼堪比小蜂巢的小家伙先早熟呢~
“阿嚏!”
书房的阿清大大打了个喷嚏, 揉着鼻子一边想是不是谁算计他一边将最近发生的事儿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
这日,天刚入夜, 万籁俱寂。
原本抱着阿清睡得十分香甜的小锦耳朵一动, 眼睛唰得一下睁开, 抽出在几次抗|议之后被塞到床头的长刀直直冲着自窗户跃进来靠近床帐的黑衣人!
“嘶!”
那黑衣人似乎十分意外地发出一声气音,整个人动作十分漂亮地侧身避开小锦直直劈过来的长刀,却是一步都没有向后退。
小锦此时已经从床上跳下来,赤脚站在地上,手中握着长刀,身子挡在床前冷冷看着遮挡得只留一个眼睛在外面的黑衣人。
“这么在乎身后的那个小家伙?”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话中的揶揄却透露无疑,“那我要是今天非要带这个小家伙走呢?”
“杀了你。”小锦的死穴就是阿清,平日里阿清超过一刻钟不在视线范围内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焦躁难安,更别提眼前这人是戳着他心窝子说话。
“啧啧,这么凶。”那黑衣人轻笑,“那若是我说今日我不带走这个小家伙,明日就去取了你母亲的命呢?”
小锦盯着黑衣人的视线没有丝毫犹疑:“我去动手,你滚。”
黑衣人:“……”
他怎么记得这小家伙几年前还护那女人护得像眼珠子一样,说一句不对就要上来拼命,结果这才几年,眼睛里就只剩下那个叫阿清的,没有母亲了?
小孩子都是这么善变的吗?啧,真麻烦。
“有人出了高价格买你身后这个小家伙,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黑衣人两手一摊开始和板着脸的小锦讲道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要不咱们商量商量?”
“好啊,那劳驾阁下带两个去交差吧。”小锦的身后传来一道软绵绵的声音,似乎是因为被吵醒,带着软软的困倦,“反正绑一个也是绑,绑两个也是绑。”
黑衣人侧头看向床上坐起来正揉眼睛的小孩:“……小王爷这么重,你这小孩该不会是存心让我轻功踩出动静来被抓吧?”
小锦:“??”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肚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肚子收起来,憋红了脸反驳:“我不胖!”
“好好好,不胖不胖。”黑衣人上下扫了一眼小锦圆滚滚的小身板,敷衍道,一边继续和床上的阿清讨价还价,“绑两个不行,太显眼了。”
“那你们打吧,吵醒了守卫算你的。”阿清这会儿也清醒了,从床尾拽过来衣服就往站在床前的小锦身上套,“等会打起来记得穿鞋知道吗?不然脚丫脏兮兮的不洗澡别上|床来。”
“喔。”小锦乖巧点头,此时也全然没有了对黑衣人的忌惮,居然放下长刀张开手让阿清方便给自己穿衣服。
被两个小孩子无视的黑衣人:“……”
挠了挠下巴,黑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给小王爷套好衣服开始慢吞吞给自己穿衣服的阿清:“你不怕我?”
“杵在这和我们两个小孩子闲聊,阁下多半是小锦父亲派来的人,有什么好怕的?”阿清穿衣服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很是好看,明明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小子,却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大气,“从小锦动手开始算起已经三个月了,再慢的消息也应该传到青州了。”
他越在这王府里待着,将书房里的书籍看得越多,便越能确认靖北王绝对留了人在小锦身边。那些书册从稚子启蒙到浅显文学,甚至还有兵法一类,寻常成年人的书房怎么会有这么全面的启蒙?
虽然如今尚且不知道靖北王为什么不早早带走小锦,但就从这费尽心思来看,靖北王显然没有说不管小锦的意思,那么只要小锦在府里出了异样,不论如何靖北王也会派人回来看一眼才是。
黑衣人眼中的兴味更甚,线报里说的小锦溜出王府捡回来一个小乞丐,这么一看,现在京城里连小乞丐都能聪慧至此了?又看了提着刀仰头注视自己的小锦,黑衣人心中又是啧了一声。
这傻小子怎么好像被一个小乞丐拿捏在手里安排得死死的?
“出去打!”小锦从阿清的举动里已经察觉出眼前人应当不是敌人,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靠近他他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想过两招试试。
“不打。”黑衣人撇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将穿戴整体的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往胳膊下面一夹,直接从门口掠出踩着房檐的瓦片稳稳停下。
他远远看着站在下面院子里的芳嬷嬷,两人对视一眼,芳嬷嬷垂眸行了一个屈膝礼,黑衣人便转头带着两个小孩儿几个起落消失在黑夜里。
……
小锦在确定了阿清也在身边后就开始张望身边飞快掠过的景色,他从小只出过一次王府便是捡阿清回来那次,但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上上下下起落过,眼睛里是亮晶晶地向往。
阿清的视线却从黑衣人的动作挪到这人抱着小锦那虽带有伤痕但看上去肤色白皙如玉的手上,这样的手可一点都不像是下人,还有他和小锦的重量以及小锦手里的那把战刀,这般的重量却好似并没有对黑衣人造成什么影响,在屋顶房檐中的疾跑跳跃没有任何停滞。
小锦是天生神力,那这样的天赋又是来自哪里呢……
黑衣人将两个小孩放在城外的小树林里,面前已经被扑灭的火堆旁边还拴着一匹正低头啃草的高大骏马。
两个小孩刚站稳,阿清便跪下行了一个礼:“阿清见过王爷。”
黑衣人:“……”
小锦:“……??”
小锦反应了一下,见阿清没起来,于是蹭到阿清旁边也跟着跪了下来,只不过小身板直挺挺的,眼睛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你这小孩,心思重这样可就活得太累了啊。”黑衣人无奈的拽下蒙面的黑巾,瞧见旁边一脸不服气的叉烧儿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千里迢迢偷摸溜回京来偷儿子的靖北王本来都想好了先将儿子身边的小孩儿送去好人家收养,再把挣扎的儿子绑回青州,算是立一立父亲的威严,结果刚和两个小孩打了个照面,计划就被打乱地七零八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靖北王先将两个跪在地上的小孩提溜起来,视线在两个小孩中间逡巡了一圈,忽然道:“要不都跟本王回青州算了。”
这个叫阿清的小孩儿以后说不定能是自家看上去就不聪明的傻儿子的一大助力——更重要的是,自家这傻儿子听他的话啊。
阿清却是松了一口气,他猜的果然没错,小锦的天生神力果然是承袭父亲!
但去青州……阿清想到皓之哥哥临走前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垂下眼帘掩盖住眼里的犹豫。
小锦上下打量着这位父王,忽然道:“我见过你!偷蛋贼!”
黑衣人:“……”
这傻儿子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记性倒是一等一的好。
小锦牵着阿清的手认真道:“阿清,他就是我给你说的几年前偷我鸡蛋的那个偷蛋贼!才不是我父王呢!”
阿清:“……”
小锦才四岁的时候想养宠物,但靖北王妃不同意,于是小家伙就偷偷藏了午膳里的鸡蛋天天闷在被子里孵蛋,结果被一个二半夜摸进来的贼把鸡蛋偷走了不说,第二天还送回来了被剥剩下的蛋壳放在阳台上,给当时年岁尚小的小锦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想想……八成是靖北王回来看儿子,结果发现儿子在傻不愣登孵熟鸡蛋,恶趣味之下把蛋顺走还吃了送回蛋壳吧……
靖北王干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转过身避开两小只谴责的目光将身上的夜行衣扯下来,走到马边从包袱里抽出外袍套上,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便是一个高大挺拔的武人模样。
阿清回头看了眼他们来的方向,犹豫道:“王爷,那王府……”
大步跨过来将两小只拎到马背上,又将夜行衣扯开来缠住小锦手里的战刀塞回小锦手里,靖北王翻身上马将两个小孩护在怀里,轻笑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瞎操什么心,走,带你们出去玩!”
缰绳抖开,马匹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朝着官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
福州距离京城并不远,却是通往青州的必经之路。
两个小孩下来手牵手一起走,靖北王牵着马在旁边溜溜达达跟着,见两小孩看见摊子上的东西也不买,摸两下就走的模样就是一皱眉,招手将两小只叫过来,顺手把钱袋塞进一脸错愕的阿清手里,说道:“看上什么东西就买,就是注意别让这傻蛋被人骗了就行。”
阿清看了看身边的大眼睛小锦,在不拿刀的时候,小狼崽平日里就跟奶乎乎的小狗崽没什么两样,就……的确很像是被人一根糖葫芦骗走银袋子的小公子。
“哼。”对于阿清拿银两并没有异议,但是对眼前这个自称是父王的人意见颇大的小锦哼了一声,将头扭过去不看靖北王。
从出发到现在,小锦没有叫过一声父王或父亲,只粘着阿清同阿清嘀嘀咕咕,偶尔和靖北王对上眼神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靖北王也懒得和这个小狼崽子置气,一边跟着两个小孩沿街逛摊子,一边四下扫着来往的人群。
福州地域广阔却因为地处靠海,本地百姓并不多,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来往的大多数是商队,但是街道两边的摊子上经常能淘到一些当地渔民捕捞上来的稀奇古怪小玩意,珍珠贝母尤其多,很多囊中羞涩的江湖人也会来福州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独一无二的物件送去给心仪的姑娘。
一处小摊前,小锦看中了一颗泛着青色的珍珠,那颜色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阿清,伸手就要去拿,却和一只带着褶皱的大手上下重叠起来。
同样看中了那颗大珍珠的师老爷子见先他一步伸手拿过东西的是个看上去并不大的小孩子,当即便笑道:“小公子若无大用可否割爱于老夫?”
师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余,在叛出华山派之后他与蛊婆婆被武林正道天南海北的追杀,但是每年蛊婆婆生辰之时他还是会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给蛊婆婆送件讨人欢心的礼物。
此番来福州一是临近蛊婆婆女儿的祭日蛊婆婆回了沪州还不允许他跟随,二也是想过来淘些珍奇的小物件做个银簪送给蛊婆婆,挑来挑去就这个青色的大珍珠看着还像个样子,虽说颜色不太适合,但也聊胜于无。
“我要送给阿清的!这个好看,适合阿清。”小锦握着那大珍珠舍不得放手,旁边的阿清却晃了晃他的胳膊,从小锦的手中取出那大珍珠递到面前这位虽然须发尽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人手中,笑笑道:“这珍珠对我们而言只是看着稀奇,老人家既有大用,拿去便是。”
师老爷子当即拿出荷包给摊主付了银子,那摊主见两方没争执起来倒是有些遗憾,但师老爷子给的价格也是高出不少,当即就用小竹篓包了那珍珠递给了老爷子:“好勒,您走好~”
师老爷子买到了珍珠却没离开,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子,转头看到不远处牵着马看似随意却隐隐有保护之意的男人,抱拳道:“请问阁下可是这两位小公子的长辈?”
靖北王早就看出这老者是身怀武功内力深厚的江湖中人,原本以为只是寻常交集,此番被问倒是有些稀奇的挑眉:“阁下这是作何?”
“或许有些莽撞,但……可否能让老夫为两位小公子摸骨一番?”
靖北王扫了眼走到身边没有再逛摊子的两小只,想了想,倒也没拒绝:“前边有个客栈,坐下说。”
……
叫了一桌酒菜,靖北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品,一边看着老者为连个小家伙摸骨。
师老爷子方才在和那个有些圆滚滚的小公子接触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炙热的内息,现在摸骨之后却遗憾的叹了口气,这小家伙虽然天生经脉宽广,根骨上乘,却不知为何体内又一股炙热的内息冲撞,依照他的功法本事显然无法克制。
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力越高越是难以自控,这小公子与那旁边男人长得有八分相像,观那男人一身内敛煞气,步伐轻盈却稳重想必也是身怀武艺之人,倒是用不到他这个老家伙了……
就在师老爷子想要摸骨阿清的时候,阿清却后退一步,学着之前老爷子抱拳的动作道:“老爷爷,我志不在江湖,便不劳烦您了。”
“哈哈哈哈,没事,小家伙心思还挺重。”师老爷子大笑道,“就当是还珍珠的人情,让老夫检查检查你们两个小家伙的身子骨。”
阿清闻言这才上前一步让师老爷子摸骨,可越探查,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越淡,最后转为凝重之色,放下手后端正了坐姿看着阿清沉声道:“小家伙,你可知你是天生的阴脉之体?”
听到这话,一旁原本事不关己的靖北王也放下了酒杯,转头看过来。
“阴脉……不好吗?”小锦死死攥住阿清的衣袖,眼睛盯着说话的师老爷子,紧张道。
师老爷子皱眉,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当着人家长辈的面同一个孩子说这些。
从小在边关摔打长大的靖北王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怜惜小孩子,当即不客气道:“所谓阴脉乃是得天独厚的脉象,身居阴脉者习武练功比起旁人要更加快速几分,尤其修炼阴性内功更是锦上添花。但此种经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积累大量寒气,自古以来身负阴脉的武功佼佼者不胜凡几,但却没有一个活过而立之年。”
这一大段话小锦理解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阿清没有吭声,只是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老爷子却道:“也不是没有转机,此番老夫从福州离开便要前去沪州,相传沪州有一处极阳属性的天材地宝,若是能找到那处地方,阴性内功与极阳环境相互影响,说不准会有一线生机。”
“意思是,阿清要跟你走吗?”小锦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师老爷子,“我也要去!”
师老爷子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身后的男人,为难的皱起眉,最终还是直白说道:“小公子体内有一股血气冲撞,虽然至今不明白是为何,但是一来老夫没有适合小公子如今情况的功法,二来那处天材地宝若是真找到属性必是极阳,对小公子而言犹如□□,是万万不能长期居住的。”
阿清按住一下子就急了的小锦,对师老爷子笑了笑道:“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的确志不在江湖,若是命中注定寿数不过而立之年,对我来说倒也足够。”
靖北王却是看着身上煞气开始丝丝缕缕往外冒的儿子挑眉,起身过来攥住儿子的小身板上下摸了一遍,师老爷子能摸出来的问题他自然也能摸得出,顿时脸色阴沉下来。
阿清见状低声道:“夫人一直在给小锦喝血羹,我后来查过,那些都是虎狼鹿的血肉,之后便没有再喝,可是之前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小锦如今隔一段时间或是遇到血腥味便会失控。”
靖北王的脸色随着阿清的说话越发阴沉,沉默在房中弥散开来,师老爷子没有对别人的家宅事说什么,只是看着阿清的眼神闪烁不定,欲言又止。
他的武功内力属阳,按理来说阿清的体质与他并不相符,但那是华山派的武功心法,不是他的。
当年他叛出华山派带走了华山派近半数的弟子,如今都安置在沪州,教导那些弟子的一直是华山派心法招式,可是他这些年在外游历,与蛊婆婆一起创出了一门独一无二的心法,蛊婆婆内力属阴带毒对身体有损,那心法在蛊婆婆的心法上用华山派的内力特性去除了毒性,但蛊婆婆最终舍不下这一身的毒功从头再来,这心法便搁置在了一旁。
然而此番见到阿清后,师老爷子却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注定感,那心法再配以千年难得一遇的帝流江,简直就像是上天特意为这个孩子开了一条生路!
靖北王在强自压下心中怒火后,对师老爷子道:“不知阁下可介意我父子三人一同前往沪州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