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拉面、盐味拉面、叉烧面……我选好了。看着菜单点喜欢的食物真开心!”盐味拉面一送上来,他就很享受地喝了口汤。
这一口的感受,无论是多资深的电视解说员都表达不出来。
“监狱里的拉面都好难吃啊。”
菅家出狱这一整天,我一直陪着他。我深切地感受到,他是个很老实的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任何事。被捕后,他还在担心两千日元的市民税没交;我问他问题时,他一边听一边“嗯嗯”“没错没错”地应和。之前采访时,西卷女士和佐藤律师都说,菅家很容易迎合周围的人。可惜,在强行审讯中,这样温和的个性会带来灾难。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菅家,关于他的自供。
当初他认下了三起杀人案,可能导致死刑判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菅家几天后接受我的采访,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脑袋说道:“当时被逼得不得不承认。现在回想起来,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当时我饱受折磨,只想尽快摆脱审讯。我觉得自己非常无能,非常软弱。”
菅家坚持了一天就招供了。
“无论我说多少遍实话,警察们就是不听,他们只想听对他们有利的事,连续十三个小时在我耳边咆哮,不招供他们就不会放过我。那十三个小时对我来说十分漫长。”
我还问了菅家当时去现场指认的情况。
“我记得当时H警部问我抛尸的地点在哪里。我只在报纸上的照片里见过,从没去过那里,根本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只好随便乱指。H警部就说,不对,要再过去点。我只好配合他重新指了一个地方。”
整个办案过程已经胡闹到超出我的想象。
我又问了一个在意很久的问题,就是菅家画的那张鞋底图,旁边还写着“这是我杀害小真实时穿的运动鞋”。为什么会画这样一张图呢?菅家干脆地回答我:“是他们让我画的。”
当时,菅家完全不记得自己鞋底长什么样,于是警察给他看了一张鞋底的照片。应该就是现场发现的足迹对应的鞋底。菅家就对着这张照片画了起来。
那时,突然被认定为凶手的菅家甚至连检察官和律师都分不清楚。他笑着说:“我一直以为审判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像大冈越前
那样的人,什么都不问就可以洞察我是冤枉的。”
然而,初次公审时,菅家站到法庭上,总感觉那些可怕的警察们正坐在旁听席上盯着他。H警部与Y刑警也许就在其中,菅家很害怕,承认了所有的起诉内容。
“庭审时,我并没有真切地看到他们,可是,我就是很害怕,总觉得他们就在现场。”
免田也跟我描述过类似的场景,逼供的警察就坐在旁听席上“盯着他”,以防他突然翻供。
直到第六次公审,菅家才敢看向旁听席,发现那些警察并不在那儿。于是,他第一次主张无罪。免田则是在第三次公审才主张无罪。
我还问了菅家,为何要说是用自行车载着小真实。
“我以前经常开车或骑摩托车,可那段时间我去哪儿都骑自行车,所以,当警察问我如何诱拐小真实时,我就顺口说骑车载着她。我不得不这么说,因为要配合警察。”
如果当时警察呵斥菅家,说他讲错了,让他改为“从堤坝走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恐怕吉田先生与松本女士目击到的“鲁邦”就直接变成了菅家。当时警察表彰过那些后来被封存的证词,他们也可以瞬间让这些证词变成证明菅家有罪的有力证据。
如此一来,松田女士就不会发出小真实不会坐自行车后座的疑问,而执着于“消失的目击证词”的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一路走来的不易。
通过采访菅家,我还明白了一件事——菅家只是个普通人。
只要见过他就会知道,他骑车上下班、在幼儿园开校车、喜欢罐装咖啡、偶尔会看寅次郎的电影和成人影片……是一个与你我毫无差别的普通人。这样一个人,司法机关却用DNA型鉴定将他判为杀人犯。
菅家被释放后不久,我见证了他与另一个人的碰面,地点在霞关一角的律师会馆。会馆的会议室里,一个身穿灰色西装、身材矮小的白发男人与菅家用力地握手、谈笑风生。头顶的灯照亮这个男人面庞的一瞬间,我感觉时空交错了——那个被判死刑后通过再审无罪释放的免田,时隔二十六年,我再次见到了他。
菅家还在看守所时,免田就曾多次去探望。这两人都在严酷的审讯中被迫招供、一大段人生不得不在铁窗下度过,残酷的命运令他们无须多言,便可心意相通。
看着站在一起的这两人,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似乎忘了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
菅家的狱中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千叶监狱常年接收众多服刑人员,菅家住进了一个六人间。
“我周围几乎都是杀人犯,不是杀人就是放火,有些人已经在里面关押了三十年。”
监狱对被错判的菅家而言,是个恐怖的地方。“先进去的人告诉我,第一周算是客人,必须在一周内把监狱的所有规矩记住,可我总是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每次出错,菅家都会被人恶语威胁恐吓。
白天,他要一直做单调的工作,将传送带上的粉色与蓝色塑胶手套装进塑料袋中。菅家说自己很羡慕那些塑胶手套,因为它们可以走出监狱的围墙。
圣诞节时,每人会分到两个小小的蛋糕。喜好甜食的菅家非常开心,可有一次,蛋糕却被一个高大的飙车男抢走了,他还当着菅家的面吃掉了蛋糕。面对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矮小的菅家毫无还手之力。他平时的纳豆等配菜也被人抢走过,还常被揍得很惨。
“他们找我的碴儿,说我叠不好被子,就打我,还从背后将我的手交叉猛拉,我能听到骨头咔嚓响的声音。”
菅家的胯间还被人踢了,导致无法小便。医务室的医生对他说:“菅家,你的蛋蛋没了!”他被人猛踢的时候,睾丸缩入了下腹部;胸部被检查出肋骨断了两根。由于伤得太严重,菅家作为被害人被叫到千叶地方法院去陈述经过。施暴的男子后来被移送到其他监狱。
“菅家在家吗?!”
菅家被捕当天的清晨,玄关处突然响起H警部的一声怒吼,开启了菅家长达十七年半地狱般的人生。而它的终结,也突如其来。
“菅家,你过来一下!”
这回是刑务官。那天早上,菅家照常在监狱的工厂里给百货店的手提袋安塑料把手。他被叫去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刑务官给他出示了一份文件——释放指挥书。逮捕令、起诉书、判决书、停止服刑执行书……各种文书随意地摆弄着菅家的人生。
那时还很早,可监狱立即为菅家安排了午餐。
“是一份只有胡萝卜的咖喱饭。米饭里七成是大麦,可还是监狱里人气最高的食物。平时量很少,那天不知为何给我盛了一大碗。”
这应该是监狱对他的照顾吧,让他吃饱最后一餐。
接下来,他们还让菅家去洗澡。平时只允许洗十五分钟,这次却可以尽情地洗。这时,菅家才终于相信自己要出狱了。
不过,即便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监狱生活,菅家也从未绝望。
“我一直坚信,只要凶手落网,我就能洗刷罪名。”
换成是我,我还能够相信什么?可是菅家相信。所以他才不断地往高墙外寄信,总是写着同样内容的信。
凶手另有其人。
只要再鉴定DNA型,大家就能知道了。
我和他的会面被刑务官拒绝的那天,我一直疑惑他们为何不肯让我见菅家。
然而我错了。
不是他们不让我见菅家,而是他们不让菅家见我。菅家很需要一个能倾听他无罪诉求的对象。可是,法务省是不会允许的。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菅家只能一封接一封地写信。
这难道不是世上最微弱的声音吗?
不,还有更微弱的声音。
我应该去倾听那些九泉之下的小女孩的声音。我要将那盘奥赛罗棋翻盘,将真相公之于众。
我突然想起松田女士告知我菅家将被释放那天的情形。我站在一个陌生的车站,耳边回响着列车加速启动的轰鸣声、到站的开门声、报站名的清脆女声……
“今天下午释放菅家先生。”
听到这句话,我呆呆地握着手机,回过神来,耳边居然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那是渡良濑川的水声。我感到坚硬的站台地面变成了一片沙地,眼前是那天蹲着流泪的母子三人的背影,耳边是松田女士对未能迎来成人礼的女儿说的话,以及弟弟妹妹的哽咽。“我好想见一见姐姐……为什么遇害的会是她呢?”这句话随着他们落下的眼泪,渗入脚下的沙土中。
小女孩在梦里轻轻递过来的那个铁皮盒子,如今还在我的手上。
是时候打开那个盒子了。
我要揪出藏在盒子深处的“鲁邦”。
[1]
日本七夕节是公历的7月7日。
[2]
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南端,是日本政府机关集中地。
[3]
日本江户时代知名的审判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