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坚从袖里掏了一条二尺多长的苍青色的帛子,缓缓覆住双眼,最后缚在脑后。
锐利的眼睛被遮得严实,帛子上掉了不少碎发,那张脸少了凶劲儿,忽然就显得稚气十足。
沈坚仰着头,仿佛在透过帛子在看向椅儿上的人。但那条帛李德芳查过,他确定,沈坚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李德芳笑着,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毛茸茸的,碎发却多又硬,有点扎手。
沈坚咧嘴冲他笑了,一颗尖利的犬牙从一排贝齿中突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梨涡。
以前只顾着想方设法教训他、压制北镇抚司。却没发现,沈坚这厮,其实长得不赖。
沈坚蹲的久了,赶紧换一只脚继续蹲着:“看不见。床在哪儿?劳烦带个路。”
番外-李德芳三
李德芳引他到床旁,推他坐下。动作带动旁边的青帐来回摇晃。
目不能视,沈坚两手撑在身后床板,两膝岔开,似是有意炫耀胯间物事一般。
如同所有刚尝了风月的少年,他也不例外地认为自己胯间甚是雄伟。
半晌,他拧着眉头道:“人呢?”
李德芳暗里笑笑,没有吭声。
沈坚嘶了一口气:“爷的萧蔚然呢?”对方竟然没再制止他这么称呼。
不拒绝,就是同意。沈坚不由牵出个略带痞气的微笑。
又过一会儿,沈坚百无聊赖看向帐顶。
果见一片昏黑。
他无聊的喊道:“还不速速宽衣解带,爬到爷床上来,好好孝敬?”
方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想来是萧蔚然在脱他那件金彩蟒服。
李德芳,不,萧蔚然。
沈坚心道今儿偏要叫萧蔚然。
萧蔚然这厮脱衣仿佛姑娘,磨磨唧唧,整来整去,叠叠挂挂。
若没有人伺候他,他简直慢得要命!
不过萧蔚然的光裸躯体,沈坚见过。但这东西真的赤条条在身前时,倒是让人只想珍惜,没了许多邪欲,左不过抱着睡得安稳罢了。
床板吱呀一声,南头重量一增。
沈坚便明白,萧蔚然这「妞儿」上来了。倒不是刻意辱他。
只不过沈坚眼里,无论萧蔚然床下有多凶戾恐怖,一旦上了床,都是个水一样的可人儿。
孽欲上,萧蔚然也放浪形骸,没有半点矜持之意。只顾爽利了便是拉倒。
只要不说要看他,他就是这般的,一切都好。
萧蔚然如同往常,默默替他解衣裳。
一开始还是做作的慢慢解扣,后来逐渐变得没有章法,想起哪儿是哪儿。
沈坚仍是方才的姿势,感受即将迎来的微凉触感。萧蔚然的手指忽划过胸膛,沈坚被这纤指划过,似猫爪挠了。立时心里一悸,不由呼吸乱了一瞬。
光线全无,只靠想象。
沈坚索性闭了眼,感受着萧蔚然扯开他的裤带。
胯间一凉,萧蔚然这厮不客气的将他裤子褪了。一想到平日萧蔚然暗里递来的眼神,沈坚不由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湿暖的舌贴了上来,快感如期而至。
沈坚只觉胯间那物又膨胀几分,不由右手伸去,揪住了萧蔚然的头发。
萧蔚然留他这根硬涨的东西有用,自然不会十成功夫都用在舔吮上。
只觉有根湿滑的舌,每每靠近了他舒服的地方,稍微一下下嘬着。
湿热的鼻息缓慢呼出,刚想要舒坦一下,没有辗转须臾,萧蔚然便悄悄挪开。
沈坚在这似隔靴搔痒般的动作里,逐渐变得难捱。
“好了么祖宗?”沈坚只想这厮赶紧滚上床来,别再磨叽。
忽然没有由来的想起,初见的时候,这厮故意装可怜的模样。
那时也许是真的可怜。怎么时光流逝间,那股劲儿全变了。
忽然就有些不服,他猛地起身,一把捉住玩儿一样正慢慢舔他的人,将其摁在榻上:
“爷虽然看不见,也能制住十个你。”
只听萧蔚然这厮又做作道:“……”
好,今儿没做作。
沈坚摸索着,他似乎只穿着中衣,干脆将其两下扒光,在那皮肉上捋了两把,真是手感绝妙。
不由将屌抵在他腰上,扶着来回在皮肉上蹭弄。竟是舒爽的呵着气。
李德芳昨日并未睡好,今日精神略有些不济,加之一大早就过来北镇抚,实际遍身疲乏。
他还来不及去漱口,便被巨力按住,不由啊了一声,余的并没有说。
身后那根东西抵在腰间,一阵酥痒之意逐渐传递开。那东西颤颤溢出些淫液,滑腻一路往下。
尚未多想,身后那人已如瞎子摸黑一般,开始找地方。忽然胡乱塞入他臀缝,便缓慢催胯。
仿佛情动,身后人的喘息逐渐黏滞,他抵在穴口没有动,任由小穴翕动着邀他。
李德芳口中微喘,正要骂他一句,却听沈坚道:“蔚然,你不记得我,我有些难过。”
李德芳回头,皱着眉头瞅了他一眼,暗里道:爷是真的想不起来。
两人稍微僵持了片刻,终是沈坚先破功,挺身缓慢插了进去。
紧致如同处子。
……操!
沈坚暗里骂了一声,不得不说,一想到萧蔚然完全把他忘了,心里就很不舒服。
可是造化弄人,心里不舒服,下头确实很舒服。这就让人心中有些煎熬。
沈坚在他身上做事没有章法。
也许本是有的,但是他在萧蔚然身上,什么都忘了。只剩青涩急躁的一阵抽送。
……
少年正是兴致好又血气方刚的年纪,个把时辰了,身下人早已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而他仍是兴致正盛,那物没有半点泄出的意思。
李德芳一宿没合眼,这会儿衬着余劲,已是想睡了。他正云里雾中地半阖着眼,沈坚忽然凑过来,低声道:
“蔚然,我……”
“嗯?”李德芳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等他接下来的话。
下一瞬沈坚这厮忽然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一把扯了眼上的布帛,反手勒到他眼上去。
眼前一黑,这回轮到自己失了光明!
李德芳惊得睡意全无,整个挣扎起来要解下布帛,忽发觉两手已被沈坚钳住。
“沈坚!”他陡生怒意,冲沈坚吼了一声。
“嘘……”沈坚轻声笑笑,“今儿我生辰,求你了。”
两人底下仍是交合的姿势,稍微一动,便是两人都在喘息。
“你……松开!”李德芳被他制在身下,深知来硬的没有屁用,干脆使诈,软绵绵道:“你先解了,我有话跟你说。”
沈坚随意哦了一声,松开钳制他的手,要去解他后脑的结。
李德芳嘴角一勾,准备趁机将他踢开。
然而腿未抬起,便被沈坚按住折起。
“蔚然,你对你自己的功夫,真是自信过头。”
李德芳重被制住,陷入了一片不可控的黑暗中,他惊慌道:“别……”
话音未落,身后人忽然粗暴。这时姿势已变了,李德芳在这并不柔软的床上,被他肏的顾不上说话。
「哈」口中呻吟连不成片,只能断断续续的发出来。
李德芳在快意里暗中攒了力,想骂他一句脏的。
可是在心中辗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骂出口。
番外-李德芳四
云雨初歇,李德芳两手已从禁锢中解脱出来,他倒一点也不打算摘下眼上的布帛。
他微眯着眼想,这张床挨着纸窗,应当透入了不少外头的日光。白晃晃地洒在这张床上,洒在他光裸的躯体上。
可他也想象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应该不会太差,毕竟辱过的他人,无一不夸。
呵……
李德芳浑浑噩噩里,竟然也忘了去纠结从前的事,只安静缩在这黄毛小子的怀里。感受或许即将不属于他的温情。
根据这微微牵扯的动静判断,沈坚正在玩他的头发。
沈坚出奇地安静,这让李德芳有些不适应。
“沈坚?”他常识性唤了一声。
沈坚立马挨过来,喉咙里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倒点茶来,渴了。”
床板轻微晃动,沈坚一个打挺翻下床去,趿着鞋快步去桌边。
倒水的声音响起,似乎他在斟酌茶水的温热程度,竟来回兑了半天。
李德芳也不催他,随手扯了薄被盖上,任他磨蹭。眼前的布帛将日光遮得严实,昏暗里,总叫人困意四起。
过了片刻,沈坚才缓缓回来。
“蔚然……”沈坚摘了他头上的布帛,“爷喂你喝?”
李德芳缓睁开眼,见沈坚走到了床边,身上一条麻料亵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上身光着,腹上凹凸起伏,肌块儿整齐排着。
李德芳鬼使神差伸手,朝他腹间轻轻拂了一下。
“唉……”沈坚正嬉皮笑脸地端着茶,就没伸手拦他,“你怎么不再往下摸几寸?”
李德芳不答,慢腾腾支起左肘,微抬起半边身子。接过茶他先是噙了一口来漱口,吐掉后才缓缓又端茶喝起来;
沈坚蹲下,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看着他,倒是看得无比认真。
“我脸上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看?”李德芳边问,边从薄被里伸出半个莹白的脊背,将茶杯搁到小几上。薄被随他的动作,又稍稍滑落了些。
沈坚不答,嘴巴微微张着,吐息温热,仍然继续看着他。
“祖宗……”沈坚忽然冲他笑笑,“我有点理解,为什么从前那些主子,不愿意放过你了。”
李德芳恶狠狠瞪他一眼,不想扯这个话题。原先还在故作平静,这会儿真是再也忍不住,心里烦躁无比,又忽然有些难受。
干脆翻身朝里躺去,留给他个冷漠的脊背。
眼前一瞬间明暗交替,薄被忽然掀起了一阵风。待他反应过来,才发觉是沈坚这厮拱进了薄被里,又用被子将两人罩住。
李德芳急忙往脸上揩了一把,口中却是冷言冷语:“没规矩的东西……”李德芳一把推开他,往后避身,“滚。”
沈坚一只手朝他脸上探,果然一片冰湿。
“我只是心疼你。”
李德芳不欲再听他说些废话,要掀被走人。沈坚如同察觉了他的意图一般,死命扣住他脖颈压身过来亲他。
李德芳被他亲的无处躲,干脆放弃了抵抗。唇舌交缠了片刻,忽发觉,沈坚胯下那物又是坚硬如铁。
只听沈坚道了句“不怪我!”后,又有什么东西抵进了腿间。
……呵。
沈坚走后,李德芳一直睡到了下晌,整个人被日光晒得暖和。
他疲乏睁开眼,四下望了望。方想起沈坚临走前跟他说,叫他去后面一排舍房,替他取个公文来诏狱。
这才慢慢腾腾起来穿衣。正系着绶带,忽然听见外头一名女子与差役争执起来。
女子?
李德芳这才想起,沈坚房里的艾草气,是一个姑娘的杰作。
他不由心中好奇,拉开门出来,要拜会这姑娘。
这姑娘已经闯了进来,正要进房,迎头扑进了李德芳怀里。
两人俱是一惊,赶紧各自后退一步,询问对方情状。
这一抬头,李德芳倒是将这姑娘瞧清楚了。
见她约莫十四五岁,长相清丽,眉眼疏淡。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姐儿。却应当不是嫡长女,神情不带什么矜傲之意,很随和。
这姑娘见李德芳身上坐蟒补,知道是个高位贵人,赶紧福了福身子:“大人,民女是来给沈大人熏屋子的,谁知冒犯了大人……”
李德芳面上含笑,心里却凉了一截。
这约是沈坚的倾慕者,说不定已有了婚约。
“客气了,请入吧。”李德芳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这姑娘动作娴熟,挂起了艾草,显然来过多次了。日光打在她身上,她并不嫌热,只是认真摆弄着艾叶,说不出的温婉之意。
李德芳心中有数,怅然整了整衫,准备去取公文。
一抬眼差役追了过来,口中「哎呀哎呀」个不停,李德芳不由顿足,往沈坚那小房间看去。
“我的亲奶奶哟,沈大人说了叫您别熏,他睡得着!”
便听见那姑娘倔强道:“娘说了!你们这儿煞气重!我给我大哥屋里熏一熏怎么了!”
大哥?
李德芳不由走了回来,他站到门口道:“这位姑娘,你可是姓沈?”
那名姑娘应声抬头,回道:“大人,民女正是姓沈,沈坚是民女长兄。”
“哦,原来是指挥使家小妹。”李德芳又随口与他寒暄几句。
说话间倒也觉得,此媚眼的确与沈坚有几分相似,心情莫名转好。
迎着下晌暖炙的日光,李德芳大步往舍房走去。
“督公!”
入了后院,迎上来一名差役与他行礼。
“丙酉字记档房。查档,取公文。”
差役赶紧点头哈腰,带着他往里走。边走,李德芳边暗道,这游廊怎么有些眼熟?
北镇抚的后署他并不常来。这地方按理说,他压根儿没来过。
狐疑的走入记档房后,入眼是一架又一架的档案。按照沈坚说的,他该去四号架,取今日户部送来的急递。
然而当他路过二号架的旁边的轩窗时,望着窗前小桌上的灯台,他忽然停止脚步。
——这地方几年前他来过。
……
那年太子爷遭刺客夜袭。
慈庆宫掌事萧蔚然,因护主有功,得了不小的封赏。
诏狱抓了几人进去,但太子爷知道被抓的几人并非刺客。真正的刺客,约莫还受着谁的庇护,逍遥法外。
萧蔚然奉太子命,混进锦衣卫中,去记档房盗取档案,查清被捕几人的信息。
……
晚饭时分,萧蔚然在镇抚司不远处徘徊,伺机迷昏了一个新入的年轻锦衣卫。他似乎刚办差回来,要画卯下衙。
萧蔚然便换了他的衣服,佩上腰牌,潜入北镇抚司。
夜深,他摸黑穿过游廊,悄悄潜进了记档房。
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他在档案架前翻找。正找着,门外忽然一声低喝:“谁!”
来人似是夜巡的锦衣卫,刚好与他撞上。
萧蔚然早做惯了这种事,他急忙摸住桌上的茶盏,将水泼到自己身上,顺手解了衣扣,笑道:“哥,衣裳湿了,进来换一下。”
唰一下,屋里灯火倏然明亮。
萧蔚然这才看清,来人是个半大少年,看着约有十五,一身绯红的麒麟服。
而且走路无声,功夫不错。
李德芳不敢掉以轻心,只从档案架后头走出来,靠桌定定站着。四目对望,一时无言。
“你大晚上鬼鬼祟祟,跑来记档房做什么?”
这少年目光甚是锐利,他一步步走来,很有盘查的意思。
萧蔚然悄然瞄了一眼他腰间牙牌,竟然是个百户!
这小小年纪,定然不简单。心道今日真该查查黄历再出门……
番外-李德芳五
“这位哥哥,我……真是衣裳湿了,刚才撞上个端茶的,洒了一身。”
这是萧蔚然的惯用伎俩,毕竟要脱衣,对方无论男女,总要避讳着些。
这少年不出一言,只站在原地盯着他,一手提着北镇抚的灯笼,一手扶在刀上。目光灼锐,神情里满是怀疑之意。
萧蔚然朝他刀鞘瞄了一眼——那是一把满新的绣春刀。看来此人是侦缉缇骑,刚升的百户。
这就棘手了,提绮可不是普通锦衣卫,这些人要胆有胆,要谋有谋。怎么今夜偏巧给亲自巡夜的缇骑撞见!
对方仍不出一言,眼神死死锁住他, 如同锁住一只将要入网的猎物。
“你不信?”萧蔚然只得故作焦急,故意将北镇抚的腰牌解了,搁在桌上,又开始自解衣衫。
这少年两步走来,一把抓起腰牌,正反面逐一查看。疑心仍然未散,偏着头睨视他,连灯笼都搁下了。
这也就算了,他还顺手将窗户关的严实……
萧蔚然心中慌乱,口中却做戏般温和笑道:“哥要查我,我自然是依的。难不成……我还能翻窗而出?”
这麒麟服的少年不做回答,只冷冷道:“你不是要宽衣么?自然是要关窗。我替你关了,脱吧。”
萧蔚然心道不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扣。
“你刚才把什么藏在身上了?交出来!”对方微仰着下巴,年纪轻轻,却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他视物能力真是极强,光线那般昏暗,也能瞧见自己偷撕下的那几页供录?
萧蔚然犹在思索如何抵抗,但对方手已按到刀上,仿佛随时就要拿下他。
萧蔚然滞了片刻,忽然抓着襟子冲他笑笑:“哥,你怪凶的。我才来不久,好怕你。”
对方明显一愣,瞬息后便厉声道:“少套近乎!”
萧蔚然真是头大。外衫脱了,又硬着头皮扯里衣,讷讷道:“我这……”
对方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轻蔑笑了一声,视线仍未挪开,毒舌吐信般要将他浑身看个遍。
忽然对方撩衣坐下,一手搁在桌上,轻佻地看着他道:“脱吧。”
萧蔚然趁他垂眼的一瞬,左右顾盼,想寻个法子逃出去。然而最近的窗子被他方才关上了,门方向又被他挡住……正焦灼,忽听他开口道:
“小毛贼,你打算做戏到几时?”
萧蔚然心里一憷,正要反驳,却听对方继续道:“梁永文是今月新入编的锦衣卫。他之前跟着家里打鱼,长年在海上日晒浪打。不会有你这般精致脸孔。”
萧蔚然心里叫苦不迭……看来只能以皮相诱之。
“身上藏着什么,脱干净了交出来!”
对方猛一抬眼,眼神极凶狠,一脸「秉公处理」的无情相。
萧蔚然不吭声,他东西在下衣里藏着,脱干净了上衣也是无所谓的。便垂着眼,一副受冤枉的样子,缓缓褪起里衣。
脱着脱着,还眼中噙泪,吸了下鼻子。
对方狐疑抬头,下一瞬站了起来,语气倒是缓和了些:“你这小贼,脱个衣服委屈成这样?”
萧蔚然看他上钩,便一把将里衣脱了,丢在地上,哽咽道:“你要看……就看吧。”
对方果然倒吸一口凉气,当即问道:“你……你这是,这是谁弄的?”下一瞬变成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锦衣卫!快说,是谁!”
萧蔚然回头瞅了他一眼,满脸的泪痕,心里却道——今晚定能逃走了。这还要多谢赵云泽,赏了他一身的凌辱痕迹。
对方绕过来他身前,仔细瞧着他的胸口,“你……你功夫也太差了!怎么被人「弄」成这样?”
他刻意将那个字换成了「弄」字,也许原本要说出个「辱」字,又怕伤了他人颜面。
肩头被他一下扣住,萧蔚然半阖着眼,口中微微「啊」了一声,仿佛是痛。
接着便抬眼,可怜巴巴望着他道:“哥,这下……你总信我了?”说完扑到他怀里去,抓住他衣裳哭了起来。
当然,萧蔚然一边「哭」,一边左手探到暗囊中,抓出把迷魂散。
对方此刻,已被他这突来的拥抱给惊住了。这少年好像没有出去玩过一般,两手往身侧抬开,一副要撇清关系的正人君子模样。
“你,你起开!有话好好说!”说着就要推开萧蔚然。然而萧蔚然此刻没穿上衣,仍然一劲儿往他怀里拱着。
拱了没多久,萧蔚然竟惊悚的发觉,这人被自己折腾的胯下起了反应!
“啊……”萧蔚然扭扭捏捏,故作懵懂道:“哥,你这怎么巡夜?”
萧蔚然退开,两眼瞄着他,小声道:“要不……我帮帮你?”
对方眉头拧着,一脸责怪的表情看过来,脸色古怪道:“你怎么帮?”
“就是……”萧蔚然一脸的赧色,又凑过来。
下一瞬,萧蔚然屏住呼吸猛发力,扬了他一脸迷魂散。趁对方尚未反应,便夺了他的刀,一把撞开窗子逃了出去。
那少年自是不依,他方才必然暗里屏息,要不然也不会追的这般快!
萧蔚然回头看见他出来了,脚下撒丫就跑,兔子一样窜进了中庭的灌木里。
抽刀随手砍了几颗小树苗。他不敢走直线,只趁着夜色跳上屋檐,伏在上头往下看。
这少年仍在四下追看,却是中庭寂静,没有半个人影。
忽地,这少年抬头朝他那方向看过来!
果然侦缉事的锦衣卫不容小觑,鼻子竟然像狗鼻子一样的灵!
萧蔚然心道:不好!急忙丢了刀跳出围墙,往皇城一路狂奔……
对方终是没有追上来。
后来再见,已是在万寿节上了。那时自己早已更名李德芳,又更不会记得这么一个小小的轶事,不记得那个锦衣卫了。
只记得席间因着公差出了宴厅,差事交接时,与一名锦衣卫打过照面。
趁着自己出去换值,那名锦衣卫便追出来。他面色古怪,低声问道:“你竟然是内臣?”
李德芳已忘了当时自己回答过什么。
依稀记得,那名锦衣卫,将自己的北镇抚牙牌露给他看,神色骄傲。
过了会儿,又眯眼笑道:“原来你我,都给宫里的主子办差!我叫沈坚,金石之坚。”
李德芳也笑笑,将牙牌翻了给他看,“李德芳,慈庆宫掌事牌子。”
这沈坚似乎对他很有兴趣,一路跟着他去交差,随他直走到了一棵大槐树下头。
“你,你等会儿再走!”沈坚看四下人少,直接将他拉住了。支支吾吾仿佛正要说些什么,却忽而被身后的声音截停。
“德芳。”
二人寻声回头看去。
李德芳当即欣喜的行礼:“太子爷!”
沈坚瞧清了来人,更是半跪下地喊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后来的事,李德芳已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那棵大槐树,在距离太液池不远的地方。那一日风朗云清,空中浮香。
但他,当时只顾着瞧天上的皇太子,哪里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锦衣卫?
……
回过神来,已不知是过了多久。李德芳才缓缓走去四号档案架,翻找沈坚所谓的「公文」。
只是按照位置找出来的急递,不仅没有粘根羽毛,连火漆封口都没做。
公文?急递?
李德芳狐疑摸出里头的笺,想看看这官员怎么回事,急递不加漆封?理该问罪。驿站又是怎么收下了?不该退回么。
一打开,笺上却只有工整八个字。竟是《凤求凰》里的一句话:“一日不见,思君如狂。”
是沈坚的笔迹。
番外-李德芳终
李德芳望着这八个字,呆愣了半天。待想明白沈坚这前前后后的行为之后,不由蹙着眉头,靠桌坐下了。
目前忽然就浮出来了画面。
是沈坚当时,交代他去取公文的模样。
那时日光正盛,屋里亮的睁不开眼。
李德芳那会儿困得要死,只侧躺着,拿被子盖住头,从缝隙里眯着眼睛瞧他。
沈坚一身大红斗牛服,在日光下晕出些斑斓的光影。端的是一派标准的缇骑架子,宽肩窄腰螳螂腿。即便啥也不干,只当个仪仗,也是十足的皇家亲卫气派。
他低着头,一面往腰上系刀,一面漫不经心道:“祖宗,能不能帮我办个事儿。”
李德芳半梦半醒,被他那身衣服晃的眼花,声调慢悠悠地道:“都叫祖宗了,还让祖宗跑腿?真是不肖子孙。”
沈坚听了这话,回头顽劣一笑:“祖宗胯下无子无孙,膝下倒是子孙成群。奇事。”
这句话李德芳不喜欢听,甚至有些恼火,立时困意都下去了。两只眼睁圆,瞪着他:
“狗东西,有种把刚才那话再说一次?!”
沈坚听出这语气带火,立马换了副乖顺模样,两步过来蹲在床边,笑嘻嘻道:“无子无孙怎么了,至少是个人。哪像我,我还甘愿做条狗呢。”
李德芳在被子下头,恶狠狠白了他一眼,“脸倒是变得快。”
“祖宗……”沈坚扒着床沿儿看他,“就帮我找一下!有个急递,我一宿没合眼,看字重影找不得……不着急,你几时起了再去。”
李德芳没立刻答应,闷闷的在被子里瞧他。
“好不好?求你了祖宗。”沈坚把手伸到被子里去,胡乱摸了一把,仿佛是大腿,干脆又再那处占了一会儿便宜。
“我还要去刑房。黑不溜秋的,跟那猪一样肥的怂货大眼瞪小眼。他不累我都累了,但我也不能走啊。不耗死他我怎么交差。上边儿的皇爷爷,就给了我一天时间……”沈坚右手伸出一根小手指,强调他只有一天时间。
李德芳本就困,又被他絮叨的心烦,干脆答应道:“知道了我去!你把公文在哪房哪格儿,写到纸上。然后滚。”
沈坚忽地站起来,莫名其妙愉悦道:“哎哟,祖宗真好!”
说完兴高采烈去桌案写了,然后匆匆带上门离开。
……
这么想想,忽然就明白沈坚那会儿为什么兴奋。
李德芳捏着这张笺,越看越觉得掌心冒汗。
他实在没有被人塞过这种东西,拿在手里如同个烫手山芋,一时间扔也不行,留也不行。
想了半晌,李德芳忽地起身,翻出一根火折子来。擦燃了就想将其烧毁。
然而望着跳动的火苗,李德芳又有些犹豫。若这么烧了,心中有些不舍。不烧吧,又难受。
纠结了片刻,他还是缓缓将笺凑了上去。
笺纸经不起这灼烫。刚凑近,橘红的火焰就一缩一缩,笺纸的边角便焦黑蜷缩。火苗扑了上来,像是着急把这张笺拖入阴间。
李德芳看着那火苗往上走了一寸,心里猛一下抽痛,急忙甩袖将火苗扑灭。
笺纸缺了一块儿,但没伤着字迹。
李德芳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正盯着这张笺出神,忽然一阵笃笃地叩门声。
是外头值房的差役过来道:“督公,可是要卑职帮忙查找?”
李德芳脸上笑意迅速退下,冷着脸朝外头凶道:“滚。”
李德芳过去刑房时,远远听见了刷地的声音。待他走近,只见两个锁头在清洗地面。
泼出来的污水挂着一两缕殷红,人血的锈腥气缓缓浮起。地上还有两三块碎冰,将融不融的掉在水中。
“沈坚人呢?”李德芳不悦问道。
“督公,沈大人在后堂衙门,正给供状落印。”
李德芳没空搭理他们两个,脚下快得很,直往后堂走去。
穿堂而入,果然看见沈坚在衙门椅子上坐着,只不过他已经睡了过去。
他两手抱臂,怀里揣着一张沾血的供状。
李德芳视线上移,只见这傻子后脑微仰,靠住椅背。头脸上罩着一本奏疏。空白的,还未写字。
两腿就那么无所顾忌架在桌上,桌角斜丢着一本公文。李德芳瞟了一眼,是金陵之前来的押解急递。
李德芳想笑,但他还是压住笑意,冷着脸道:“沈大人。你好生悠哉。”
沈坚像被雷劈了一般醒来,脸上的奏疏掉到地上「啪」一声闷响。
睁眼见是李德芳来了,赶紧把腿搁下来,站起让座儿:“祖宗。”眼里还布着血丝,却是努力将其睁大。
李德芳懒得坐,只丢给他一个封筒,平静道:“急递当有漆封,再扣上送递人印。”
沈坚听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脸的怔懵。他暗里抬眼瞟着李德芳,发觉李德芳脸上平静如古井深潭。
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东西,但又不敢问。片刻后,低头盯着被丢在桌上的公文。
沈坚大略一扫,这封筒和自己的那个完全不同。
这是没找到,还是拿错了?
沈坚揉了揉眉头,低声道:“是。日后凡有急递……属下会仔细查验。”
外头差役本要进来奉茶,看见督公凶神恶煞站着,旁边指挥使耷拉着脑袋。于是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离开。
李德芳忽觉光影晃动,立时回头,只见到门口空空如也。
“走了。”
沈坚听他要走,猛从睡意中挣脱出来,急忙道:“督公,那封急递……”
他到底看到了没有?
李德芳寻声回头,目光里满满的疑惑:“嗯?”
看来他没找到……
沈坚心里明白了,那封「急递」,李德芳一定没找到。
好吧……
沈坚用力挤了下眼睛,拱手行礼道,“督公慢行。属下尚有公事,就不送了。”暗里窥了一下李德芳的冷艳眉眼,果然不见半点温存。
李德芳走了。
沈坚仍然游离半梦半醒之间。眼前一阵是黑黢黢的刑房,一阵是惨叫的冯潜,一阵又是李德芳赤条条的躯体。最后都变成了一道红影,从他面前安静的晃走了。
他不由去脸盆掬起一把水,猛一下泼在脸上。这才回了桌案,随手拂开桌案上的东西,包括李德芳丢给他的公文。
他静思片刻,才研墨抓笔,把冯潜的烂事细细写成奏疏。
待一切安排停当,日头已是偏西。
沈坚将奏疏加了封,递给去宫里送信的锦衣卫后,整个人只觉视物不清,眼珠子酸涩无比。不由闭眼稍歇了片刻。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他猛然睁开眼,一把抄起李德芳丢来的公文,难以置信般翻去背面——
果然,漆口压着的阴刻篆印,是李德芳的私印!
他惊喜交加,飞速拆开封筒,里头安静躺着一张薄笺。
屏息拉出来后,却有些失望。上面只有三个字——
字不错……
沈坚:“……”
不过暗里想想,终归他看过了。沈坚又想了一会儿,忽而狐疑的捏摸着这张笺。
一开始只是捏着一角,后台将四个边角都放到眼前细细查看。仔细确认没有夹层后,他又去脸盆泼湿这张笺。
半晌仍是没有浮出什么字来。
沈坚原地想了许久,恍然大悟般跑到中庭,高举着笺,对着夕阳霞光眯了眼仔细查看。
果见一行小字,在「字不错」三字后面跟着——
今夜丑时过来。
这约是沾了白醋写就。只有透着烛火或强烈日光,才能看见。
沈坚忽然间,一点也不困了。
番外-镇国公府序
赵铉坐在桌边,望着桌上的东西。
檀木剑鞘镂着古朴花纹,隐约泛起木香。赵铉望之欢喜,不由将剑拔出两寸。
果然剑刃放着幽冷光芒,如有猎风裹挟。
“真是好剑。”赵铉收剑回鞘,不由感慨了一句。
小公爷李君遥一脸的得意,笑眯眯道:“怎么样,太子爷?这「犀鸣双剑」可是出自前朝名匠之手。我营中的小将偶然见到,明察暗访,才找到收藏剑的人。”
“既是双剑,那另一把在何处?”赵铉不由疑惑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已经找到了。”李君遥平素最是喜欢这些,他眉飞色舞叙着,“待会儿过来吃席的进士里,有个钱文舒。他是爱玩剑的,剑法还算不错。好巧,另一把就在他手里。被我重金买下,今日他带过来。”
赵铉看着他一副兴奋模样,太阳穴突突地疼。
老爹镇国公李沐都忙着宴请新科进士,要笼络点门生,儿子却是这样的心思单纯。真不知道该夸还是该贬。
想想小公爷从前沙场悍勇,回到京城,彻底成了个纨绔。
别人为红颜一掷千金。这厮倒好,冷冰冰的铁器也值得他花费重金,满天下的搜罗。
不过人各有癖,赵铉也能理解。
“看在少时,你我一同练过剑的份儿上,我勉为其难,将「犀鸣」借太子爷把玩一二。”
赵铉看着他抱着剑的珍惜模样,心里唯有呵呵冷笑。要不是为了瞧瞧新科进士,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才懒得过来。
李君遥忽然回神,笑嘻嘻道:“啊,对不住,是微臣高攀了。”
李君遥喋喋不休,一直在炫耀他这把剑的独到之处。说着说着,非要拉着他出去,拿这把剑过上几招。
赵铉终于寻了个间隙,把话插进去:“你爹今晚,邀了新科进士来府上?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李君遥叫府里小将又拿一把剑来,“哦,听说这次的探花,中途换了人?”
赵铉点点头,“嗯,他爹已是吏部之首。内阁阁老为了避嫌,将他从探花位置撤下,点成了第八名。”
李君遥颇有共鸣道:“所以说,爹太厉害,儿子难有出头之日。好比我吧,一提起李总督、李大将军,都是夸我爹。”
李君遥冷声笑笑:“谁还会看得见我。太子爷这么些年,不也如履薄冰?”
赵铉望他一眼,不置可否。
这话实在不好接。
“太子爷,过两招吧。赵封炎走了,你肯定无聊得很。”李君遥将犀鸣剑递给了赵铉,自己使着小将递来的长剑。
两人去前庭,寻了块空地,准备比试几招。
谁知,赵铉刚拔剑出鞘,跟他过上一招胜负都没分,便有一个小厮着急忙慌跑来,打断他们道:
“少爷,老爷喊您现在过去!”
李君遥气的将剑丢在地上,闷闷道:“来了!”
李君遥临行,回头望着赵铉笑道:“太子爷,先失陪啦。那个钱文舒也是个喜欢练剑的,剑法不错。你可以跟他玩上一玩。”
“无妨,孤也准备回宴厅去。”赵铉正抬腿要走,忽然听到远处月洞门有不少谈笑声。他不由循声看过去。
一堆男子从里头走出来,个个作文士打扮。年长的约有不惑,年轻的方及冠。
想来是这次的新科进士。
赵铉好奇地看了看,忽然竹林后头出来一人,手里抓着跟自己一样的犀鸣剑。
是钱文舒?
赵铉刚被挑起兴致,然而李君遥又走了,心里顿时憋得慌。
暗道左右无人认识他,不如先跟这钱文舒过上几招,解解手瘾。
钱文舒步履生风,中途拦下一个小厮问话。约莫在问小公爷人在何处,好将宝剑交了。
赵铉瞥他一眼,停住了脚步。
谁知那小厮一把指向自己,接着钱文舒便阔步朝自己过来……
只见他步子不疾不徐,衣摆翻飞。手握宝剑,沿着竹林一路过来,仿佛画中仙人。
不得不说,钱文舒模样不错。
就是看着有些纤薄,不似经年练剑之人。
……剑法不错?
赵铉忽然又来了兴致,准备出其不意,试试他的剑法到底有多「不错」。
对方一路走来,竟然对自己毫无兴趣。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犀鸣剑。
孤竟然……还不如一把剑引他注意?
这些爱玩剑的人,当真与常人思路不同。
钱文舒一直走到跟前,都还在确认那把剑的情状。半晌方开口道:“小公爷,在下……”
赵铉暗中计算着距离,只待他这句话说到中途,猛一下拔剑出鞘,劈空而去。
原想着对方必定欣然拔剑相接,毕竟两人都手握宝剑,想切磋一二,绝对是人之常情。
岂料对方竟然一脸的错愕,往后连退三步,毫无章法举剑格挡,口中喊道:“小公爷且慢!”
眼看剑刃逼喉,赵铉游刃有余,刹在了离他喉头三寸之处。
对方倒是没有什么惧怕之意,只是被他这几招,逼的十分狼狈。
剑法不错?!
赵铉一脸困惑道:“足下可是钱公子?”
……这功夫也忒差了。
对方这才稍微整衫,揖道:“小公爷,在下元仲恒。钱老夫人今夜身子不适,所以钱公子不能赴宴。托在下代为交剑。”
“原来如此。”赵铉睨了他一眼,“失礼。”
原来是探花郎。这探花还将他错认成了李君遥……
“把剑给我。”赵铉原想接过剑,就这么走了。
对方却并不把剑交给他,反而道:“足下不是小公爷,我不能交剑。敢问足下姓名。”
赵铉诧异的抬头,此人尽管功夫差的要死,目光却坚毅,却没有半点畏缩之意。
“你先说说看,我怎就不是小公爷?”赵铉将剑收好,站在原地饶有兴味看着他。
对方像怕他硬抢似的,将剑往身边靠近些许,方道:“小公爷嗜宝剑。而你,对这剑毫无亲近之意。见我来,面上也不带惊喜。所以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