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赵铉似笑非笑道,“就凭你这功夫,还敢不覆布帛,带着宝剑招摇过市?不怕别人抢了去?”
不会半点功夫,也敢堂皇带着价值千金的剑。真是稀奇。
对方清浅一笑,自信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覆布帛。别人见我羸弱,又不爱惜这把剑,必定认为我拿的是赝品。反而安全。”
赵铉点点头,“是有几分道理。”既而作恶道:“可我现在知道了。我若抢你的剑,你当何如?凭你那点拳脚功夫?”
对方并不慌张,思索片刻后回道:“你不会抢的。你既不爱剑,也不缺财。没有抢的理由。”
“此话何解?”赵铉忽觉这元仲恒头脑尚可,可以聊上几句。果然宝剑死物,不如人有趣。
元仲恒看他一眼,侃侃道:“其一,小公爷肯将宝剑交予你,你必然不是普通身份。其二,你手上那枚扳指成色不俗,应当是你的身份信物。但你腰间却不佩一物,明显不爱招摇。我观你品味喜好,不是爱财之人。”
元仲恒冲他微笑一下,“所以你没有抢剑的理由。”
赵铉望着他嘴角噙笑的模样,只觉他似乎很是得意,竟然从他眼里,看出一种挑衅的意味。
于是赵铉没有由来的,想制一制他。
“嗯,我认可你的话。”赵铉往前走了两步,凝望着他道:“但我现在忽然想抢,不需要任何理由。”
对方立时警觉起来,满面严肃:“请教足下尊姓大名。我好与小公爷交代。”
“你想知道?”赵铉玩味笑笑,轻佻道:“我偏不讲。你能奈我何?”
对方猛然意识到受了轻薄,眼神已经凌厉了起来。此间面沉如霜,竟气出了笑音。
最后冷冷道:“在下受邀赴宴。失陪。”接着头也不回,抄着剑往一路疾走,往宴厅而去。
番外-镇国公府一
元仲恒顺着一条小径,离开了前庭。青青素素的身影一闪,便没了影。
镇国公府不小,他应该还要穿过两条回廊,才能进入宴厅。
赵铉看了片刻,忽然快步追过去,一路的竹叶冷气,把他凉出了一个激灵。恍惚间想起了那人方才的眼神,凛厉又疏离。
那双眼本是温如春风的,却被自己两句话惹成了那般。
心下不由后悔,却也来不及。
匆匆赶到了游廊,这才觉得手中这把犀鸣剑沉重无比。
一抬头,果见一个孤单的身影,还在回廊中穿行。他本该是与那些进士一同走去宴厅的,却因为犀鸣剑的事,耽搁不少工夫,这才落了单。
赵铉忽然笑起来——这人路不熟,明显已经迷了方向。
隔着迂回曲深的游廊,赵铉瞧见他站在原处,脚下未动,似乎在分辨究竟该往何处走。
宴厅离这处还有好远一段距离,引路的小厮都去了那边忙活,回廊便显得寂寥凄凉。
春意料峭,穿廊风一过,那人的衣摆便鼓鼓扬起,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
他抱着剑在原处站着,仿佛在等小厮路过,再去问路。
赵铉看了一会儿,缓缓走了过去:“元仲恒?”
对方略一回头,见来人是他,并不想搭理。只微微颔首,表示看见了。
约莫当他是个轻浮纨绔,目光中很有鄙夷之意。想来元仲恒一个世家子弟,又是探花,估计心气儿极高。
这下把人惹恼,误会大了……
赵铉只好屈尊揖了一下,“自报家门。”道:“在下姓杨,表字子贤。方才是我不对,还请仲恒兄……莫与我计较。”
边说,边窥着对方神色。只见对方脸色没什么好转,冷不丁道:“满口谎言。”
赵铉故作不懂,往前走了两步,委屈道:“仲恒兄,这话从何说起啊?”
元仲恒回过身来,漠然看着他:“殿下分明不姓杨,何必隐瞒身份,戏弄于我。”
赵铉心中一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元仲恒看着远处的盆景,平静道:“世子殿下在京中的轶事传闻不少,我早闻大名。殿下不是辽王世子,还能是谁?”
辽王世子喜娈童,好斗鸡,爱比剑,纨绔无比。
赵铉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他竟然把孤当成了京里第一纨绔?!
“仲恒兄当真抬举我了。”赵铉好声好气解释着,“我不是什么世子。家父在地方做官,我上京省亲罢了。”
“可你口音,就是京城口音。”元仲恒准确找到他的破绽。
赵铉反应也是极快,他立马信口诌道:“我少时在京中长大,这才与小公爷有故交,今日受邀前来。”
元仲恒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仿佛在审视他这话的真实性。
半晌,元仲恒忽然道:“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赵铉后背立时冒出冷汗,这个元仲恒真是难以说服。他别是哪次入宫,在文华殿或是国子监见过自己?
暗自紧张了一会儿,赵铉又有了招数,来打断对方的思路。
他展颜笑道:“仲恒兄,我从前确实没有见过你。你若想与我拉近关系,大可不必用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何况你风姿出尘,不必刻意这么说,在下也能对你印象深刻。”赵铉面不改色心不跳。
元仲恒:“……”
元仲恒脸上一阵红白交替,仿佛心虚一般挪开了视线,“我没有此意。告辞。”
说完,他迈步要走。然而他刚走了一步,就想起自己已经迷路。脚下再次顿住,只留给赵铉一个无助的背影。
赵铉眼底莫名生出笑意,清了清嗓道:“我认识路,带你去宴厅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估计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便闷闷答应了一句:“有劳。”
元仲恒一路闷头跟着他走,只希望这路赶紧走完,不想再与这纨绔单独相处。
但要说他是个纨绔,身上却也没有浓厚的俗气。暗里窥他一眼,只觉他眉宇间很有端方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况且方才观他舞剑,起招收招并不蛮横,手下很有分寸。身上衣裳虽是黯淡,但料子是江宁织造局岁贡的纻丝缎子,走了鎏金暗线。寻常人根本不能穿。
这种料子,只有赵封炎这类近系皇亲可以穿。
除非御赐,那便可以解释得通。
脑中飞速想着,没注意杨子贤在前面忽然停住,两人差点撞上。
一种隐约的香气入鼻,味道十分陌生,元铭平素从未接触过。胡思乱想之际,猛然回神,两人已驻足许久。
正疑惑此人怎么停住脚步了,只听他支支吾吾道:“仲恒兄,对不住。我也找不到路了。”
元铭差点背过气去。四下看看,这地方竟然比方才更偏僻了。
正无措中,见到这杨子贤极自然的撩衣坐下,眼神示意叫他也坐下。
“事已至此,不如稍坐片刻,等小厮来引路吧。”
元仲恒对他投以探究的目光,神情仍然倨傲:“杨子贤。”
“嗯?”杨子贤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无辜。
“你故意戏弄了我半晌,又将我带到此处。你想如何,不妨有话直说。”
元仲恒俯视他,一脸不屈服淫威的模样,“希望你明白,我对你没有兴趣。”
杨子贤不由笑了,口中奇道:“那你刚才,为何暗中看了我一路?”
番外-镇国公府二
元仲恒不由脸上一烫。
“你……”
小爷向来对皮囊挑剔无比,你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看看你怎么了?
不该感到荣幸?
但这么厚脸皮的话,元铭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确实看了人家一路。这下被戳穿,一时有些恼羞成怒。但是望着对方笑吟吟的一张温和脸孔,又发不出火来。
“怎么了仲恒?”对方又改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元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这人明显在套近乎。
为显自己大度,元铭干脆也坐下了:“我单名一个「铭」字,不用总称我表字。”
“哦……”杨子贤扬唇一笑,“可是他们都叫你仲恒,我怎么不能叫了?你不讲道理。”
“那随你怎么叫吧。”元铭瞄他一眼,见他面上挂笑,没有什么邪意,只似朋友交谈。气也消下去一些。
杨子贤即便坐在阑干上,也是极有风度的姿势。或许他本身人就高挑些,才让元铭有些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视线继续往后走,便看到他笔直的脊背后头,立着一个盆景架子。
上面搁了一些珍奇植物。春日里,三三两两开着小花。无形中,将这人身上的威压,抵消了不少。
正看着,又听这人道:“我没打算如何。带你到这里,确实是迷路了。况且……我若真想如何,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元铭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或许是,你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才没有下手。”
杨子贤被他说得一愣,忽疑惑道:“哦?这地方僻静如斯……”他同时四下看看,又回过头来,“还不够合适?”
“日落之际,蚊虫甚多。”元铭当即反驳。
这回轮到杨子贤面色奇异了,“看来仲恒兄……于「做事」一道,颇有经验?”
元铭再次无话,静了一会儿,才闷闷道:“我和你没法聊。”说着,抄起剑又要走。
刚迈出一条腿,忽觉剑鞘被人抓住,这力道很大,拔了两下,竟是拔不出来。
无奈一回头,又撞上杨子贤含笑的眉眼。
两厢对视,皆是无言。
这个动作满含留人之意。僵持总归尴尬,元铭索性松开手,任他把剑抓走。
赵铉将那把剑搁在阑干上,与自己那把放在一起。又朝他道:“一直拿着不沉吗?”
怎么不沉。元铭左臂早已木僵。来时坐轿并没有太多感觉。
但抓着它走了这么久,左手上仿佛拿着个千斤坠。但这东西值得万金,自然不敢松懈。
杨子贤冲他温和笑笑:“我信你对我没兴趣。那你也信我,我对你绝无邪意。”
元铭心道,这话说的真是虚伪。
前后两句,没一句是真……
“嗯……”元铭重又坐下,“可以。”他端出一副比杨子贤还虚伪的架子。
元铭心道,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待会儿入了宴,看是你酒量好,还是我酒量好。
没有几句话的功夫,最后一缕霞辉已经斜到了廊柱上,不知不觉中,整个回廊暗了下来。
“找个小厮来吧,还没上灯,已经看不清路了。”元铭不安地起身。
“也好。”赵铉看周遭越来越黑,别等下这人,又要以为自己图谋不轨。
两人顺着回廊往外走,倏忽间,霞光完全消失。这下外头竟比回廊里亮了。
回廊七拐八绕,十分不好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生怕有阑干挡路。都走的极慢。
毕竟谁也不想跌了,仿佛故意要占对方的便宜……
赵铉心里疑惑,这人怎么这般避讳肢体触碰。
难不成真的……笃好龙阳?
心里想着,就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光线晦暗,唯见对方两点星眸,隐隐泛出光泽,正看着自己。
“你干什么?”对方立时警惕道。
赵铉:“不干什么,看看而已。”
回头之际,脚下也就犹豫了些,后头的人因为质问他,也没注意看脚下,果真往前跌去。
正跌在赵铉身上。
赵铉本就视物不清,又被他扑的一个趔趄,手中两把剑都掉在地上,「咔哒」的响声回荡在廊里。
赵铉勉强扶着廊柱,维持了平衡。身后的人也急速撤走,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铉心中好笑,口中却平静道:“你不要急着投怀送抱。刚刚才说了没兴趣,这下破功了。”
对方彻底说不出话,只在黑暗里怒目瞪着他。赵铉俯身去捡剑,也能感觉到身后视线灼烫。
对方似乎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凄凉的在地上摸索,便也俯身下来,帮着找剑。
赵铉刚摸到剑鞘,手背立时传来温热的触感。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时,他故意道:“没想你这人,远观温润,内里却是……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你放心。”
“我是无意中……”对方语气焦急了起来,慌张地辩解。
“无妨。”
国公府的小厮机灵,今日尽管府中事务甚多,也不忘给这偏僻地方先点了灯笼。
待小厮过来,廊里亮起来时,赵铉余光瞥过去,只见这人面上泛着微红。
但赵铉也只当作没看见,心平气和道:“走吧……”
“嗯。”对方赧然点了头,一路不再说话。
小厮将他们引到宴厅外头,就匆匆走了。
宴厅人声鼎沸,各式菜肴已布了几桌。
见到门口来人,赵铉便听见有人高呼道:“代我向老尚书问好!”
“元老尚书近来如何?”
语调极尽讽刺之能。
赵铉正要伸张几句正义,便见元铭大方拱手道:“家父甚好,劳诸位挂怀!改日定要赏光来寒舍,与家父叙叙旧!”
分明没什么旧事可叙,是对方在讥讽元铭罢了。
又有一人端着酒来,“仲恒来晚了,尝尝这好酒!”
当即有人打抱不平道:“不算晚,还没开宴呢!”
“就是!”
谁知赵铉上前一步接过酒来:“方才仲恒兄是与杨某带路,才来得晚。这酒,理该杨某代他吃了。”
说着,便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厅里气氛热络起来,也有几个在低低议论,——姓杨的是何来历。
番外-镇国公府三
元铭寻一处空位坐下,而他旁边仍有一处空位。但他并没有向杨子贤,发出邀请。
他猜,即便他不说,杨子贤也会跟着他,坐到他旁边。
这莫名其妙的猜想,使得心中不由紧张。而面上却端的平静无波,只淡然捏着酒杯,余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杨子贤手里抓着两把剑,步子稳缓,走至这位置。
他停在这里,并不落座,也没有离开,仿佛在向旁边的自己确认、他可否坐在这里。
元铭只余光扫了他一眼,并不开口。
没有邀请,也不找借口将他推远。
余光里瞥见,杨子贤也就停了须臾,便走了。视野中那一抹苍色随之消失。
元铭微微回头去看,只见他脚下并不踌躇,沿着长形宴桌一路走远。
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的失落,是实打实存在。杨子贤从这里走过时,像是连带着他身上的一缕魂魄,都一起抽走了。
臂弯莫名灼热,仿佛刚才扑他那一下的触感,仍然残留着。
温热而有力量感的身体,肩背宽阔,骨骼峥嵘,血脉在皮肉下强劲搏动……
元铭将酒杯捏到口前,闭上眼猛一仰头,悉数咽下。
好酒……
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忽来了两个进士与他搭话。元铭随口敷衍了几句,没有多少与之交谈的欲望,只与他们吃了几杯酒。
毕竟与他们交谈,左不过泛泛寒暄,甚至连脑筋都不用动几下。
开口就来的句子,说了一年又一年,一处又一处,都没有什么新意。
年轻些的要么语调泛酸,年长些的,开口即带着腐朽气息。
幸好都是些新科进士,不似老爹平日接触的那些狡猾老狐狸。那些人更难缠无比,总想叫新人出丑才罢休。
元铭时而怀疑,自己的余生,是不是都要与这些形形色色的同僚为伍。
头顶上,又是那样的天子。
正闷闷想着,忽然一人朝他道:“探花郎,怎么不动筷子?小公爷说了叫我们先开席。”
元铭闻声抬头,是个眼熟的,便与之笑笑后严肃道:“探花郎在那处,不是我。莫要这般称呼我。”
对方面上也挂不住,只低声赔笑道:“哎,我们心里都明白。委屈你了。”
“兄台言重了。理该如此。”元铭与他碰杯,又随便扯唠了几句。漫不经心一抬眼,桌子斜对面竟然坐着杨子贤。
他何时候绕来了这处?!
心中惊讶,喉咙里便呛了一下,轻声咳嗽起来。
“不要紧吧……”
“无事。”
咳定,那处杨子贤已没了踪影!
人呢?剑呢?
元铭慌乱的四下扫看,生怕那两把剑丢了,不好跟小公爷交差。
虽然杨子贤不似个恶人,又与小公爷这么相熟,但元铭不免担心。
前头的人又乱哄哄要去折花枝,探花被他们拥着出了厅。琼林宴分明已经折过了,此番又再来一次。
带头的那两人,分明是方才讽刺自己的两人。讽这进士也是靠着老爹才捞到。
元铭只淡漠瞧了他们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在厅中寻着杨子贤。
正寻看,背后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甲榜第八,元仲恒。今日幸会。”
元铭滞了一瞬,回过头去,果是杨子贤,手捏酒杯笑吟吟站着。
众人都在,状元榜眼在前面坐着,他一概不理。却独独过来找自己……
元铭面上不免尴尬,便起身与他回敬寒暄了两句,而后低声道:“三鼎甲的诸位兄长,都在前头,你可以先……”
杨子贤截住他的话,低声道:“我来找探花郎。”
说完,信手拿来酒壶,又替他满上。他人往前稍稍靠来,压着嗓道:“探花郎果然才貌双绝。”
元铭想了一瞬,将「探花郎在外头折花」咽下,出口时换了句:“谬赞。”便将手里的酒喝了。
同时想着,他爹要真在地方当官,怎么会对京中之事如此了解?
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是齐王世子。
素问齐王世子才貌不俗,前月上京看望陛下,算着日子,现下应当还在京里。听说这几日要回封地去。
如此,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
……所以他不愿告知姓名。
一想到他这几日就要离京,再来京中,不知何时。元铭忽而焦虑起来。便是过了今日,再无法相见?
心中胡思乱想,左肩被他一下按住,元铭不由回头。只见杨子贤有些晕眩之意,正借着自己,努力稳住平衡。
……这才几杯?
暗里回忆片刻,方想起齐王世子……似乎身子不太好。
元铭知道这是世子,不敢怠慢了,赶忙将他扶住,关切问道:“府上何处?我差长随来,用轿子送送你罢?”
这句话刚说出来,就觉得自己遣词不当。
——世子一定不想暴露自己下榻何处。
好吧……
元铭又道:“不若我扶你在公爷府里,借一间厢房,稍微歇一歇?”
“也好。”世子闷声答应了。
想到这人金尊玉贵,不好将他丢下,元铭道:“你先坐我旁边位置,我寻个小厮。哦,殿……子贤兄,那两把剑在何处?”
世子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已差人交给了小公爷,你放心。”
元铭这回确认,此人必是齐王世子。他竟毫不客气地使唤着国公府下人。
“那你稍待,我去借一间空厢。”
元铭说罢,快步出了宴厅。
边走,边暗里想象,要如何将他半死不活地拖去空厢。左肩隐约还带着被他按过的感觉。
那只关节突显的手,犹在目前。恍惚间脑内又是那人颀长的背影,与清风朗月般的笑靥。
昏暗回廊中的那些窘事,在目前反复回闪,挥之不去,莫名其妙。
元铭只觉如同精怪缠身一般,喉咙发紧,喘不过气。脚下不由又加快了些,逃一样出了宴厅。
番外-镇国公府四
并非所有的世子都和赵封炎一般,总能和周围玩成一片。
元铭回到厅中,见杨子贤醉意仿佛下去了一些,正和一名男子聊天。
他们坐在偏厅的小桌上,又换了壶酒。酒具看起来很是名贵,与大厅的完全不同。
那男子看着也未及冠,人倒是壮硕,两人有说有笑。
此间杨子贤忽然回头,见他过来,便冲他点点头,以指轻叩桌面,示意他也过去。
偏厅人声渐小,往来的婢子下仆也稀稀落落。杨子贤所在那处临着轩窗,窗外的盆景架上,一盆针松倒生,将掉不掉一般,挂在架上。
元铭脚下踌躇,但想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未走到跟前,只听他们在说些什么「阁老」,约是在议论朝事。
这到底该听,还是不该听?
可人已经走到此处,元铭索性朝那名男子拱手道:“打扰,这位兄台……”
杨子贤笑道:“这是小公爷本尊,莫再认错了。”
“是在下眼拙,竟不识小公爷尊驾……”元铭走去小公爷那处道:“还请代家父,问镇国公金安。”
小公爷倒是有些醉意,他将手一挥道:“不用这些客套,且坐!”
小公爷视线所指,正是杨子贤旁边的位置。
杨子贤坐姿闲适,吐字清晰,不似酩酊之中。他直接将自己那只酒杯满了酒,递将过来:“尝尝。”
“这……”
元铭犯起了难。心中有些想接,又不好意思接。
小公爷也跟着怔了一瞬,接着哈哈醉笑:“太……杨子贤,你真让我开了眼。哪有将自己的酒杯,递给咱们探花郎的道理?”
“来人、来人!”小公爷朝远处的婢子喊着,“再拿只翠玉盏来!”
杨子贤这才如梦初醒般望着元铭,“仲恒兄,你只当我醉了,真不是有意轻薄你。”
元铭盯了他一会儿,心道这人到底醉了没有?我来试他一试。
元铭淡淡笑了一下,夺去他手里的酒杯,直接仰头将就喝尽,趁他没来及惊愕,便道:
“既然是要轻薄我,我怎能坐以待毙?”元铭将杯子还给他,悠哉道:“自然要先发制人。”
小公爷一掌拍在桌上,放声笑出来:“好胆气、好胆气!探花郎,你知道这是谁么,也敢轻薄?”
当然是齐王世子。
元铭想着,他连赵封炎这晋王世子都敢打。要死,早也死了八百遍。王世子有什么?又不是皇太子,并不算稀奇。
元铭咯咯笑了,替他斟酒道:“小公爷不必告诉我,不知者无畏。”说着,斜了一眼杨子贤。
杨子贤脸倒是有些红了,不知是醉的,还是被自己气的。
“子贤兄,你只当我醉了,真不是有意轻薄你。”元铭将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眼里带着一点狡黠。顺带装模作样与他拱手,好似真有歉意。
“哦……”杨子贤偏着头道,“你不要后悔就好。”说完,他自斟自饮起来,神情愉悦。
元铭看他这模样,好像要报复自己,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与他周旋。
一时间感觉头脑舒畅,眼里放光,好似一把生锈的刀,此刻被磨得锃亮。
满脑子净想着怎么对付杨子贤。
这酒虽用小壶装着,却是浊酒,性极烈,回甘微酸,当是陈酿。
小公爷没有太久,便去后堂醒酒,两人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
一时面面相觑,打起了哑谜来。玩了一会儿,杨子贤侃道:
“你信不信,我能将厅中所有人日后仕途所至,给你说道一遍。”
元铭听罢不由摇摇头,脑中两分薄醉,夸口道:“你可知我爹是谁?吏部堂官家的公子面前,岂容你卖弄?”
谁知杨子贤倒还真把每个人性情逐一分析,听着还有几分道理。
“你应该去詹事府,替太子爷做事。”元铭边吃酒,边胡乱侃道。
杨子贤忽然来了兴趣,问道:“哦,你可见过太子爷?”
元铭捏着杯微一思索,低声回道:“见过他的字,笔意潇洒风流。不知人是如何。”
杨子贤听罢,左右顾盼一下,便一手按在他腕子上,压着声道:“兴许……人如其字。”
正说着,跑来一名婢子,慌慌张张道:“两位大人,小公爷歇在后堂了!奴婢们怎么都叫不醒……大人您看……”
杨子贤朝后堂看一眼,无所谓道:“让他睡,我们自便。你下去罢。”
婢子福了福身,便快步往后堂跑了。
主厅似乎也有几人醉倒,只见侧面匆匆过去了好几个仆人,要收拾场面。
抬人的、清理地面的、布菜的,一片混乱。又有一阵阵醉笑声,哄作一团,行起了酒令。
杨子贤往窗外看去,丢了杯,回头一脸正经朝元铭道:“国公府的晚莲开了,要不要去看看?顺带醒醒酒罢。”
元铭看着在桌上滚动的酒杯,又见杨子贤颊侧有些醉红,真担心他倒在这里,不省人事。便应道:“也好。”
走就走罢,这人一路有意无意要靠到自己身上来。好像真的脚下发虚。
元铭心中好笑,只心里暗自嘲笑道:你提剑刺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虚力?
两人一路踉跄到了莲池旁边,只见月色盈盈,庭院空旷。池水被晚风拂皱,上头飘着的紫棠色睡莲,在水面上颤动不已。
杨子贤忽地扯住他,就要往水里去:“到亭子去吧,歇一歇,不想走了。”
元铭迷茫地四下看看——原来池子东边,有一处凉亭,只不过需要浮舟过去。
“你……你会水吗。我不会水,还是别了罢。”元铭不愿去,真怕跟这醉鬼掉到池子里,又不知这池子深浅,心中犹豫得很。
“唉……”杨子贤不耐烦地扯着他往里走,“池子能有多深。真掉水里了,哥哥救你起来。”
哥哥?元铭上下扫看他,“你及冠了么?”
杨子贤只是笑,不回答他,转而又道:“过来,带你划小船。”说完也不理他,自顾自去抓篙杆子。
这是一只小木舟,涂了层红漆,半丈宽。顶上支了窄窄的草棚,好似被人精心养护着,很干净。
他一踩上船,便有了些水声,扑扑的回响在庭院里。杨子贤稳住身子后,朝他喊道:“过来。”
元铭脚下滞了滞,起先没动。只定定往船上看着。
杨子贤一面支着篙杆,一面坐在船上,漆深的眸子,正朝自己望过来。
忽然想起他那句「你不要后悔」,心中微微一颤,却不知为何,还是鬼使神差得上去了。
番外-镇国公府五
一脚踏上舱板,摇晃中忽觉醉意上浮,元铭急忙扶住手边东西。
然而手边这东西,竟也没有任何支撑效用,朝一边歪斜了。
失去平衡后,元铭立时视物重影,天地旋转。直接跟着手里的东西一同,栽倒下去。
脑袋撞得发昏,才发现自己情急中抓住的,竟是杨子贤手里篙杆子。
抓这一下不打紧,把杨子贤也带倒了。
元铭惊得意酒意退散,赶忙将人扶起道:“可还好?”
杨子贤好似也被扑得磕到了头,他扶着额头,坐在龙骨上,眼睛眯在一起。手里的篙也丢在一旁。
奈何元铭实在不会水、不会掌篙。可以说,跟水有关的任何事,他都一概不知。
小船被两人劲头带的东西摇摆,半晌犹未停下。元铭便觉得醉意更甚,急忙扶着甲板,坐下稍行缓息。
“子贤……”元铭闭着眼,窘迫道,“我不会撑篙……不如下去罢。找个地方先散散酒……”
杨子贤没有回话。
再睁开眼时,杨子贤竟然已将船划到池子中央!
“你……”元铭急忙来回扫看。
只见东西南北,皆是一朵朵睡莲。
元铭:“……”
杨子贤手中篙杆来回出入水面,船也跟着晃动不止。元铭只觉得被他晃得头晕眼花。
“别动了……歇一歇!”元铭坐在舱板上,口中喃喃,“我为何要跟你上这劳什子船上来?”
元铭视线不太清明,于是只敢坐在原地,生怕自己站起来就要跌了。
杨子贤仿佛也醉得厉害,元铭只瞥了他一眼,便担心起来,恐他下一刻就要跌进水里……
“你过来,坐下。”元铭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朝杨子贤命令道。
“我为何要过去?”杨子贤不从。
这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万一掉下去……谁来救?!元铭发起了慌。
算了,平安上岸再说。
元铭暗里定了定神,猛朝他喝道:“我叫你过来!”
这小世子好似被他这一声喝得发懵,脚下一点没动,只定定看着他。
“落水了我救不了你!”元铭脑中带着三分醉,心道这小世子真是倔得很。
元铭拿出了对付赵封炎那一套,暗里瞪他一眼:“哥哥的话你不听?”
这小世子听罢,何故抱臂笑了起来?!
元铭扶住额头,深深吐纳几口。趁他笑的防备减弱之时,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拉倒在舱板上。
对方显然被这一下拽的发懵,坐倒在舱板上惊愕地看着元铭,一时没有说话。
元铭恶作剧得逞般地笑起来:“殿下,得罪了!”
岂料对方忽然神情怪异道:“你知道我是谁?”
元铭嗤笑了一声,手肘撑在舱板上,支着头道:“先醒醒酒,有话,等上岸了再说。”
说罢,元铭自顾自阖上眼,想稍微缓一缓酒劲。结果只隔了瞬息功夫,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扑了个仰面倒,肩背撞在船底的龙骨上,痛得神志不清。
元铭在这痛楚中倒吸一口凉气,方缓缓睁开眼。
甫一睁眼,便见到这世子的脸孔就在目前,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连我也敢拽,你真是滔天的胆子。”
元铭痛中带了点恼恨。心里想着看你在厅里得意了一晚上,现下又将我骗上船?
也就算了,还要我顾着你的安危?
还不领情。
一时两厢对望,元铭目中带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元铭倏地推翻他,颠倒两人姿势。
“胆大妄为?”元铭冷声笑笑,“我这还不算什么。”
你再找事,我就将你打昏。待你酒醒,再拖上岸去。
元铭心中如是想。
这世子真是无所畏惧,目光里还带着挑衅,只听他无所谓道:“你还有什么?我想见识一二。”
元铭陷入思考——要如何打他,才能不毁他这张俊美脸孔,同时将他打晕。
然而思索间,望着他这眉眼,莫名其妙生出一线邪念。
意识到自己这念头,元铭身子没动,却急忙将眼睛闭上了。暗里惊出一个激灵。
……这想法真是要不得。
此刻脑中全是他如画般的眉目,含笑的神情。
……
醉甚、醉甚。
元铭欲撤身避到一旁,然而他还未来及动弹,对方便摸上他撑在舱板上的手腕,轻缓摩挲。
一边摸,一边口中轻佻道:“问你,还有什么手段?”
意识到这人正不怀好意地轻薄,元铭一恼,便俯视他威胁道:“你最好……不要这般动作。”
对方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将手挪到他颈侧,一路缓缓摸上他脸颊,口中戏谑道:“探花郎清风亮节,某实为……”
空寂的庭院中唯有对方低回的话语,魅魔一般,仿佛要摄走他的神志。
元铭眉心一跳,也不知自己发甚么疯,一把压住他的手,将唇贴了上去,封住他剩余的废话。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地吓他一吓,岂料撤身时,后脑却被这人扣住。对方一个翻身,反压住他,两人位置再次颠倒。
番外-镇国公府六
小船轻漾,传出了隐约的水声。
元铭没经过这些事,忽然湿滑的舌闯进来,惊得他只欲躲开。对方却摁住他死不放手。
元铭被压得后脑都痛,只得咬了这人一口,但也不敢下狠力。
对方吃痛似的缩了缩,然而下一瞬又钳住他下颌,十分用力。
元铭不知被他捏住了颊侧的哪处穴道,下颌立时酸麻不已,再使不上半点力道。
……只能由他肆虐。
莲池周遭寂静无比,不经意间流出的闷哼,都要回响好久。
元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要被自己的声音弄得害臊起来。只得生生忍住所有声音,唯有滞重的鼻息在混乱交错。
酒气都混在一处,脸颊、颈侧仿佛都被无形的味道笼住。这酒真是太过于强劲,逼入脑中叫人神智不清。
恍惚里,胸膛上忽然伸来一只手。元铭惊觉衣裳已被他扯开了。
那手已探入他衣中,从锁骨横着摸到他左肩去,而后抓住他肩头握住,好似放过他了,又好似要痴缠不休。
肌肤相贴的触感惊得他清醒过来,对方像也察觉到他的不悦,便立刻收了手。
元铭蓦地回神,将身上的人推开。两人喘息着分离,而元铭衣裳已是凌乱不堪,襟口松散,隐约可见里面春光。他手撑着舱板,缓缓支起身子,无措地盯着杨子贤。
杨子贤倒是没有继续,只是缓慢退开一尺。目光仍在他身上流连不已。
一时两厢无言。
池子里的鲤鱼翻出不小的水花,点点滴滴落在舱板上,暂时搅扰了这场沉默。
赵铉心如擂鼓回过神来,惊悚地坐着。只见元仲恒正看过来,满目的慌张。
便在心里猜——此人约是未经风月。再看,衣衫已被他扯得半敞。心道这下过了火……怕不是要恨上他了。
一时也顾不得胯下那物起了反应,不知对方发现了没有。赵铉佯装镇静,换了个姿势坐,心虚道:
“是我不对。你……你不要记恨我。”边说,边目光躲闪。趁对方垂眸的一瞬,急忙把衣裳往胯间盖了盖。
“我跟你道歉,你权当……”
赵铉说不下去了——对方还有些微抖,正双目茫然地看着他。
赵铉急忙避开这视线,只觉再看,便要控制不住扑过去,将这能言善辩又机灵的人,欺负得神志不清才能罢休。
赵铉闭上嘴,闷闷吞咽一下,盯着池子里的莲花一阵走神。
“算了罢……”忽然间,元仲恒道,“都有些醉,算了。”
算了?
为什么算了?
赵铉不满意地看过来。他莫名希望这人埋怨他几句,他好开口道歉。
如此,关系好似又能更进一层。
赵铉极想将他扯住,逼问他刚才有没有一点动情。
荒唐的胡思乱想中,却见到对方将手按在脸上。低声道了句“无妨了。”
赵铉闻声抬眼看看,见这人口中虽然镇定,耳廓却是红了一片。
赵铉心里微微一悸,再次浮出些欺负他的冲动。
“欸……”赵铉扯了下对方的衣袖,低笑着故意道,“你耳尖好红,是醉意又上来了么?”
对方听完,立时摸住自己的耳朵,轻轻摩挲着,好像在感受着自己耳尖的情状。
赵铉看他这无措模样实在滑稽,不由笑道,“你自己摸不出来。要不,我替你摸?”
元仲恒那表情即刻变得奇异,有些埋怨似的瞪过来。
“瞪得好。”赵铉厚脸皮的笑笑。
元铭不想搭理了,干脆偏过头去,看向水中。
正说着竟然飘起了雨来。滴滴答答打在睡莲上。一池的莲花颤颤抖动,雨滴也愈发密集了。
早春料峭犹在,落了雨,便凉意阵阵。过了须臾,待雨真的落得密起来,更是由凉转寒。
元铭今日只穿了轻衫,本没有料到会留到如今。身上冷得发起了抖,薄唇失了不少血色。但他又不想在这人面前失了风度,只能干忍。
然而杨子贤的讨厌之处就在于,总要戳穿他的窘迫。
“坐过来吧,我看你好冷。雨不知要下到何时。”
只见杨子贤撩了下衣摆,示意已经腾好了地方,“这样要着了风寒。药可是苦得很。”
元铭想起了方才那一幕,更不想过去了。总怕自己又要做出什么出格事来。却不知怎么拒绝他,只愣愣坐在远处。
忽然窸窸窣窣响动起来,是杨子贤背对他将外袍脱了……一阵微风扑来,杨子贤竟将脱下的袍子,罩在他身上!
“你,你……”元铭一时语塞,只惊诧地看着他。眉眼微微颤动。
这还不算完,杨子贤大方的靠着旁边舱板,命道:“过来,我身子暖。”
元铭将信将疑地看过去,见他里头中单衣雪白,衣带系得十分规矩,倒是个极讲究的人。
齐王世子不是……身子不好?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杨子贤见他仍然不动,干脆拧着眉头,将他硬扯过去。
他屈着膝,让元铭靠在他怀里。
元铭十分不愿意靠在他怀里,闷声道:“不要了罢……怪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