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怎么排解,赵铉没有说。让他自己领会。
司务一看元铭上趟儿,愿意和他们一起玩,赶紧换了一副「自己人」的嘴脸。
从抽屉里拿出请柬。那请柬封筒上泥着金粉,很有抬举的意味。
“大人,这是部堂大人留下的。您入了夜,按着上边交代的去。”
说完又用眼神对元铭加以暗示。
元铭狐疑了片刻,还是接下请柬:“不叨扰。”
元铭有些疑惑,今夜到底要不要穿官袍呢,他们那些官儿到底什么模样?
他回到宅子里,打开了镇守太监周吉瑞给的请柬。两相对比,竟然是同一个码头,同一艘画舫。
果然这个周吉瑞,早已和这边的官员勾结到一起,大肆敛财。
金陵入了夜,是与奉天截然不同的风味。
这里的人们生活悠哉,不似京城,时刻有一种紧绷之感。元铭即便在轿子里,也能闻到外面的香风阵阵。
在京里,早已严禁妓子做皮肉生意,大楼小楼都低调得很。
而这里的妓子,仿佛没什么顾忌,一个比一个大胆。轿子外头时而响起女子的嬉笑声,接着便是轻佻的拉客话语。
元铭沿着码头上了一艘画舫,当即过来一个宦官,与他打躬行礼:“翰林大人。”
这是一句十分奉承的话,这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他被「贬官」,却还这么叫他,显然是要抬举他。
元铭倨傲的与他微一颔首,便随着他往前走,停在了一处绢纱木门外。绢纱上绘着花鸟,看上去颇有一种雅风。
然而门一拉开,元铭就大失所望了。
一桌的男子,堂皇的穿着官袍,却个个神色萎靡,双目浑浊。
坐在主位的男子率先开口,豪放笑道:“元翰林,来来来!坐下!今儿备了好酒,给你接风洗尘!”
元铭猜这便是南直隶户部尚书,冯潜。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也未起身,只以目光扫看元铭。
其余下首众人,显然品阶较低,纷纷散漫地起身与他寒暄道:“元大人安。”
低头一看,一桌的燕翅鲍肚。
……没钱?
元铭拱手道:“冯尚书抬举元某一个「迂腐小官」,元某惶恐之至。”刚被贬来,心情不好,装的很是那么回事。
冯潜把手一挥,示意元铭坐在那年轻男子旁边。元铭原没有多想,只觉得那年轻男子投向自己的视线,颇为黏糊。
再稍稍打量,只觉他这人虽长相俊美,却邪气十足。元铭当即不悦的蹙起眉头。
然而对方尚未开口说什么失礼的话,元铭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一撩袍子坐下了。
坐了片刻,发觉这人视线,仍是未从自己身上离开,不由得带着点恨恼气,朝他诘问道:“元某不敢擅认。敢问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主位的冯潜当即笑道:“这位?元翰林,你不认识别人无妨……”
冯潜端着酒杯,遮去了半个嘴巴,“怎么世子爷也不认识?”
元铭微微一忖,楚王世子?
楚王世子端起酒盏,微扯出一个笑,“元翰林?不若你直呼孤的小字「长清」。”
一面大剌剌把酒饮了,一面左手伸入桌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元铭的右膝。
元铭当即一个激灵,一度误认为是自己的错觉。接着猛剜他一眼,登时起了怒意。
碍于他身份,元铭暂且不好发作,只得稍往旁边挪了一挪,也端起酒盏,闷声道:“世子殿下?幸会。”
岂料这世子又把手追了过来,这回欲直接摸上他大腿。脸皮甚厚。元铭猛一下起身,怒目俯视他,倨傲道;
“这么大一艘画舫,怎么连个小相公都没有。舫主人是怎么伺候世子殿下的。”
——三十——
然而元铭这一嗓子吼出来,并没有什么大效果。看来一桌子的人都对这个楚王世子的脾性很了解。
风月场盟主?
元铭干脆装作心情不好,自顾自闷了一口酒,无奈道:“元某初来乍到,诸位海涵。”
冯潜较为圆滑,当即往外喊道:“人呢,怎么还不来?是要等散了才来?”
外面不知是谁答应了一声,旋即绢纱木门被拉开,几个身段儿窈窕,衣着暴露的女子鱼贯而入。
元铭本来没半点兴趣,但他碍于那个世子,只得硬着头皮,学着前面几个官员的模样,扯过来一个看起来相对清素的女子,叫她坐在自己旁边侑酒。
然而这女子也很不安分,一个劲儿的将身子歪在他身上,又轻言软语朝他道:“翰林老爷,侬上了画船,怎么还拘束。”
元铭简直叫苦不堪,右边是那个世子爷,左边又是这个女子……
他就想问问赵铉,这个度怎么拿捏?!
于是元铭在心中稍作权衡,便把心一横,直接把这女子揽在自己肩上,睨了一眼,冷声道:
“老爷今儿不甚欢喜,你只管坐这儿倒酒,好处不少你的。”
女子听完这句话,略微安分了一些,不过仍是有意无意,那胸前那两团温软,要他往身上蹭去。
元铭实在不擅长这种场面,尤其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风尘女子,只能一个劲儿闷头喝酒。
冯潜这老油条,看热闹不嫌事情大。他熏熏然指着元铭旁边那个女子,装作愤怒道:“像什么样子,下去!”
这女子显然与他们相熟,即刻笑嘻嘻地起身,走了出去。元铭刚想向冯潜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冯潜便阴阳怪气的笑笑:
“哎呀元翰林,你早些说了,我也不叫她伺候你。”
元铭虽然不知他这是何意,但也稍稍拱手:“多谢部堂大人……照拂下官。”
接着冯潜又往外使眼色,门口站着的长随当即会意,又要开门。
元铭不由得好奇地抬头,往门口看过去。
只见绢纱门以拉开,又鱼贯而入几个小相公,也是个个花枝招展,面若芙蓉。元铭脸色整个变了,心里把赵铉翻来覆去地骂。
这是什么破地方?
旁边的世子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冲他玩味笑了一下,嘲讽道:“读书人多风雅,不爱那些脂粉。既然如此,咱们肯定要给元翰林换换口味。”
元铭叹了一口气,往后靠着椅背,端的一副心情不好,不耐烦的模样。
边闷头吃酒,边打量着门口的几个小相公。最后眼一黑,随便点了一个不涂脂粉的。
既而元铭阴沉着脸,没好气道:“过来坐吧,老爷又不吃人。杵在门口儿干什么?”
这小相公仿佛是新来的,十分生涩。整个人哆哆嗦嗦,过来元铭旁边坐下了,连倒酒都不会。
元铭更不耐烦了,拧着眉头命道:“给老爷倒酒啊。”
这小相公无比惶恐地起身,颤颤巍巍接了酒壶,眼看酒就要洒到桌上。
元铭不满意地往上瞧了一眼,这小相公脸霎时红了一片,搞得十分羞涩,仿佛元铭要把他怎么样。
元铭半晌无话。
最后稍一摆手:“够了,坐下吧。”元铭拿手扶住额头,任他天马行空的做梦,都梦不到——来金陵赴任第一天,竟然是此种光景。
桌子上的菜也不怎么可口,元铭没动几筷子,只顾着吃酒了。
好在这酒不算烈,闷头吃了半天,约莫有半坛子了,元铭也没一点微醺之感。
他正端着酒盏闷闷不乐,忽地,斜刺里伸来一双筷子,上面夹着仿佛是海参一类的东西。元铭盯着那鎏金箸,便明白了这筷子主人是谁。
元铭当即憋死了一口怒气,一字一句道:“世子不使公箸,拿私箸,就要与下官分菜肴?”元铭缓慢地回头过去,眼里冒火:
“世子此举,是否,不太妥当。”
世子并不与他对视,只是稍稍松筷,那海参便落入了元铭的碗中。
瓷匙与瓷碗顺着这东西掉下的力道,相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铭死死盯着碗里的海参,低着嗓子道:“下官甫至金陵,自认,并未得罪过世子。世子为何这般……”
世子忽而凑过来,阴恻恻道:“你又不傻,还看不懂这张桌子上,谁最大?”
又替他斟了酒,笑道:“孤要抬举你,你该怎么做,不清楚?”
元铭强忍怒气,暗中扫视桌上众人,一时说不出话。他暗里想了半晌,终于灵光一闪。
元铭犯难地望向世子:“世子一表人才,又抬举下官,下官自是欣喜。奈何下官……不好龙阳。”
世子望着他许久,扯出个笑来:“欣喜?”
元铭当即捏紧了酒杯,脸上的笑意都下去了。
这世子莫非没有读过书?怎么听不懂这话?重点是在「欣喜」二字吗?
硬的不行,来软的,元铭又生一计,干脆装作不知。他眉头微蹙,讷讷道:“龙阳一事,下官在京中只是略有耳闻,不太了解其中道理,不知「龙阳」究竟何意。怕……怕扫了世子爷的兴致。请恕下官迂腐,诚然惶恐。”
世子听完这话,放声大笑,豪爽道:“孤今日开心。”
说完便低下头,凑过来低声道:“你不懂是最好,孤来教你。今夜子时,来孤府上一叙。想必你们读书人,必是勤学好问,学起来也更快些。”
元铭当即脸色惨白,故作镇定的饮了一杯酒,只觉如同饮水,乏味无比。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
软硬都不行,难道就没有折中的办法?
元铭暗中忽而露出一个狡笑。他酿了酿情绪,便扶住额头,不悦道:“这酒甚烈,贪饮了几杯,已是目眩。下官怕是……”同时余光轻扫了一下世子。
世子将他手里酒杯夺走,放在桌上,并不以手持杯。而是照着元铭刚才的沾唇之处,低头,用牙齿叼住,继而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了。
元铭再也忍无可忍,表情变得凶狠,低声道:“世子殿下,请自重。”
世子闻言,放浪地笑了起来。笑完后,凑过来低声道:“元小公子,还要跟孤玩么?”
这世子显然,没把他们这些金陵的官儿放在眼里。元铭一想,这画舫此时还没离岸,待离岸了,就不好下去了。
元铭干脆说道:“下官不胜酒力,先到外头散散酒,失陪了。”
世子望着他不出一言,只待他开门出去,便也起身追上。
——三十一——
原本想着户部尚书冯潜很有问题,如今看来,他后面倚仗的是楚王。
另一个有问题的人,便是镇守太监周吉瑞,但是本尊还没来。
元铭不经意间往岸上看了一眼,码头边的浮桥两侧,架着许多六角浣纱灯,烛火通明,显然还在等着谁。
元铭正在甲板上的小桌边,望着河面仔细思索着种种。忽而间,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了他肩头。
“元小公子,酒散得还好?”
边说着,那只手边在自己肩上来回摩挲。
元铭思绪即刻断了。
这个世子再混账,元铭也不想此时把他得罪透。况且,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不少话。
正在权衡之际,忽然惊觉,李勤之——那个爱打小报告的锦衣卫,此时正在岸边看着他。
元铭不得不在公事与私事中权衡。如果要顾着赵铉,那许多事情,根本就推进不了。更何况,现在已经天高皇帝远,顾忌他也没用……
须得改变策略。
元铭四下打量这画舫,发现东侧二楼,还有一处小阁,是李勤之的视线所不及之处。
元铭稍稍整理了情绪,略一回头,朝世子轻声道:“殿下,夏日里炎气甚,二楼的晚风要凉快些,上去二楼说话吧。”
元铭朝岸上的李勤之瞄了一眼,便装作回了舱里,实则从另一侧上了二楼。
露天的红木楼梯往上延伸,踩上去嘎吱作响。楚王世子很自然地跟在后面,两手背着,十分悠哉。
元铭稍稍回眸,发觉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腰际,不知在盘算什么。
元铭往西面看下去,水里正映着旖旎灯火,以甲板从中分割,其上其下,皆是一片璨烂。
若没有心事压着,这倒真不失为一番美景。
此情此景,用来作戏再合适不过。
元铭上了二楼后,寻了个廊边阑干站定,微倾身,倚靠其上。
面前是平静的河面,偶有风来,水中灯影便一阵的模糊。光线忽明忽暗地反上来。
元铭的视线先从世子脸上扫过,又垂眸,最终看向河面,轻声道:“世子殿下,下官才遭左迁,只身一人来了金陵。情绪不稳,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楚王世子神色有一瞬的狐疑,暂且没有说话。
元铭看他不回,便转头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在京是便是两袖清风,家父因屡遭弹劾,已向朝廷告休。我身上已所剩无几,赁间宅子都要掂量许久。”
说着,便有些怅然,眉目显得哀戚。半醉半醒般往河面看去,望着远处驶过的画舫怔愣。
歌女刚巧唱着哀调,元铭稍稍蹙眉,轻叹出一口气。这间隙里稍稍拨目,以余光打量世子的反应。
果然,这世子不屑地笑了一声,“这有什么难……”说着一手环上他腰际,在他身后,偏着头低声道:“世子邸,空厢甚多。”
元铭看他已上钩,便故作矜持地往旁边稍稍避身,淡漠地瞧他一眼,失落道:“甭了,世子风流倜傥,戏耍花丛,少我一个也不少。”
元铭一副醉后迷蒙的模样,以手撑头倚在阑干上,自嘲道:“怕是吃到嘴里,也就没了新鲜。”
又望着世子笑笑,轻缓地瞥了他一眼,脸上尚且带着一点笑意往河面望去。
这下世子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是在质疑他此刻的情绪。
感情方才是因着人多,才在故意做作?而两人独处,这又是另一幅模样。
“那你想如何?单独置间宅子给你?”世子又倾身靠近,两手把住他腰胯,在他耳畔道:“想要几进院子?”
元铭猛地一滞,但也即刻整理了情绪,垂着眼帘,朝他轻声道:“来日方长……”
又回头望向河面:“慢慢再叙。”
世子猝然笑了:“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与孤谈条件?”
元铭顺手扼住他腕子,将他两手从自己腰际挪开,缓声慢语:“我若没有资格,殿下为何要跟我上楼?”嘴角便带了些戏谑的笑意。
“难不成,是要与我吟诗作对,聊些文章词赋?”
元铭往旁边撤了一步,语调中满满的好奇,又带着一些试探。继而挑眉,偏头瞧着他。
世子显然对文字没有什么兴趣。他眯着眼打量这人片刻,微微仰头倨傲说道:“孤看你无甚诚意,莫不是在戏耍孤?”
元铭想了一瞬,“明日我到府上拜会……”
正说着,便瞧见河面撑来一叶小舟,舟上的身影熟悉。元铭微眯起双眼,依稀看见是李勤之,他还是白日里那一身粗麻布短打,头上带着个大草帽。
此时他已架起手弩,对准了世子。
世子尚沉浸在这跳突的烛火中,对远处的危机犹然不觉。
世子逐步走来,柔声道:“不必等明日。孤瞧此刻烛火正明,皎月正清。”
说话间,世子已贴了过来,顺势将人逼在阑干边的廊柱上。复抬手,摸上了这人的下颌。
元铭看见李勤之已来了,他便已没了忌惮,稍抬下颌,微微躲开了摸过来的手。
同时露出一个微醺中骄矜的表情,眼尾扫他一下,忽而轻佻一笑。
“既是要赏月,为何世子殿下自打上来,还没往天上瞧过一眼。”
摇曳的绢纱灯下是这人瘦削的面庞,被柔光从东侧面照亮,晕出一团朦胧的光影。另半边脸便略隐没在暗影之中。带着醉酒后的迷离神色。
元铭往一侧垂眸,眼尾微吊,眼睫盖住了如水的眸子。
世子面上虽无表情,目光却渐渐变得灼烫。没有片刻,猛地倾身过去,欲一亲芳泽。
元铭及时拿手肘抵住他:“殿下,今日不妥。”
世子正要强势的继续动作,楼下突兀响起一声窄细的男音:“督公安好!”
接着问安之声频频响起,楼下话语声大了起来,甲板上的脚步也开始变得杂乱不堪。
世子轻声道:“晚些再叙。”接着泰然向后撤了一步,整了整衫,返身往楼下走去。
元铭稍作平复,方望了一眼水上的李勤之。李勤之已收了手弩,重新拿起手边的钓竿,半屈着腿坐在舟上。
元铭走至楼梯处,透着红木梯的间隙,往楼下探看。只瞧见个背影,干脆也走了下来。
刚到甲板站定,便瞧见厢房门大敞,一个大珰赫然立在那里,周围几个小宦官围着他点头哈腰。
大珰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盯上了元铭:“元翰林,久仰。列位大人,怎么没有替咱家,好生招待?”
他约莫刚有三十,脸上笑容粲然。人看着很和善。
整个人高高瘦瘦的,一身清浅颜色的道袍,头上戴着雉羽阔沿儿帽。周身没有太多配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贪财之人。
元铭与他拱手行了个礼:“督公安好。”
周吉瑞来了。
周吉瑞慢慢腾腾,绕着桌子走过去。冯潜这个尚书,直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周吉瑞并不吭声,直接坐下。
接着周吉瑞笑眯眯,语气很柔,朝元铭道:“元翰林,今儿头一回来?”
元铭又与他用官话寒暄了一阵,原以为这周吉瑞可能是个善人。
岂料这周吉瑞忽然道:“金陵有金陵的规矩。翰林大人既来了,可别乱了规矩。”
元铭当即堆出一个笑脸,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周吉瑞上来后,这艘画舫才离开了码头,往河心驶去。
元铭下了画舫时,已是夤夜。周吉瑞貌似关切,要给元铭雇轿。
元铭指了指自己的轿子,婉谢了他的好意。世子静默地站在一旁,原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瞧了一眼周吉瑞,终是止住了话头。
元铭一回书房,便将李勤之叫来:“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写了。重点说,周吉瑞与楚王名下,占着应天府内外大半的田地。
铺业的东家,也大多会倚靠在他们名下,借以躲避赋税。另外,工部才拨的银子,约是也被他们扣下了,不过这件事还要查证。”
元铭喝了口茶,继续道:“还有,楚王还在经营些戏馆及春楼,交给了楚王世子打点生意。他们从闽地买入许多妓子,也孝敬过周吉瑞。”
正事已经说完了,李勤之却还杵着没走,一杆枪一样,在屋中站的笔挺。
元铭狐疑的看了看他,只见他若有所思。元铭便懒得开口,等他说话李勤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道:“元,元大人……”
李勤之吞吞吐吐:“卑职奉皇爷口谕,提,提醒……”
元铭早已疲了,便放松身体,拧着眉心催促道:“说吧。”
李勤之低声道:“还,还需……仔细把握好……度。”说着说着,李勤之的声音逐渐减小。
元铭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健康的肤色此时已浮出两团红晕。
元铭不满地长叹出一口气,不悦道:“你非要记那么详细不可?略写,不会?把二楼的事情一笔带过!”
李勤之当即面露难色:“元大人,您……您别为难卑职。卑职奉命,凡是元大人的事。都要往详细了写,可元大人您又要卑职略写,这……这不是要卑职欺君犯上吗?”
李勤之抱着拳,快声说道:“皇爷有命,记录要具体到元大人的每个动作!”说完,直接跑了。
元铭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又一次十分接近死亡。
——三十二——
北镇抚司的大门一片肃杀景象。然而实权上,还是被李德芳的东缉事厂,稳稳压上一头。
“同知大人,金陵的三百里加急。刚到驿站,卑职就去取的。”
沈坚从新来的年轻锦衣卫手里,接过来自金陵的信函。他瞄了一眼封筒上卡着的金签儿,两指捏着封筒摩挲。隔着封皮,亦能觉察出,里边儿笺是好笺,颇有质感。
沈坚还未开口说句什么,李德芳便风风火火从门里走了出来,斜睨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咱家交代的事情,都清楚了?”
沈坚略一颔首,闷声道:“卑职领命,督公不在的这段日子,卑职定当……”
李德芳冷淡的打断了他的话:“牵马来。”
又冷眼瞧他:“不服气咱家,就别说这话。咱家听了,怪伤耳朵的。”
沈坚也不明白,为何当时在宫里头,常与他言笑晏晏的李公,怎么成了如今这模样。
一时心里烦躁,沈坚扬声朝旁边的锦衣卫道:“牵督公马来!”
李德芳听他这话带着不耐烦,也没了好脸色,只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外,与他隔开丈远,不出一言。
两人闷站了半晌,李德芳才出声道:“咱家要押解晋王世子前往兴州。京中之事,还请多看顾。”
沈坚敷衍地快速说:“卑职领命。”
“沈坚!”李德芳终于怒火中烧。他奉命提督东厂,还要稳住锦衣卫,本就不易。
而沈坚又年轻气盛,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受皇爷器重,便处处要与他抬杠。存心给他不痛快。
沈坚轻声一笑,颇讽刺的一字一句道:“卑职,听,督公吩咐。”
李德芳远瞧马牵来了,不欲与他多废话。正要翻身上马,忽觉腰胯间被两只手狠摸了一把,那双手把他抓着,硬生生托上了鞍。
李德芳坐定,原本看着远处长街。下一瞬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只眨眼的功夫,便将森森冷刀架到沈坚脖子上。
门口的锦衣卫均是神色一变,纷纷半跪到地上,慌张道:“督公息怒!”
李德芳坐在马上,俯视他道:“沈坚,你要是嫌脑袋沉了,咱家干脆帮你卸下来。”李德芳说着,又将刀刃往他肩上压紧了几分。
沈坚神色悠哉,两指夹住刀刃,淡声道:“督公好身手。”
没有片刻,沈坚猛地翻身上了马,一把钳住李德芳腕子:“只是与卑职相比,要略逊一些。”
李德芳恼火,一肘往后击去,要撞开他,却被他偏身一躲,顺手扯走了缰绳。
“卑职急着要入宫,给皇爷送信。劳烦督公送我一程,不胜感激。”
既而反折李德芳的右手,以刀背拍了一下身下的白马,扬长而去。
沈坚进到御书房时,皇爷正在桌案边看着什么东西,约是关于晋王的事。
晋王最近蠢蠢欲动,晋地已有两处守备军,以「军饷延派克扣」为由哗变。
叛军又以「讨饷」的旗号,一路浩荡东行,眼看就要兵临兴州城下。距离奉天府已是咫尺。
临近的顺王,已奉命出兵前往,拦截哗变的晋地叛军。
皇爷颇为头疼。命李德芳押着世子去见他爹,准备隔着城楼,「劝」上一番。
遵太祖皇帝祖训,尽力避免宗族相残。
沈坚不愿意打断皇爷的思绪,但也不得不复命。
“皇爷,金陵的三百里加急。”沈坚平手一揖,暗中窥视圣颜。
皇爷叹出一口气,神色上却松快不少,他朝沈坚稍一展颜,便催道:“快呈上来。”
说着不待沈坚上前,就要绕过御案,亲手来接。
沈坚递上去的时候,见皇爷脸上已起了些笑意。又见他将信拆了,搁到御案上阅看。
只是……
随着视线往下走,皇爷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下。他两手撑在桌案边,拧起了眉头,视线仍死盯着信笺没有挪开。
又似乎在确认,这信是否尚未写完。他来回翻了一下,狐疑的再次阅看。
未几,皇爷将信笺拿起,他一手持笺,另一臂抱胸。脸上神情凝重,仿佛在逐字逐句,细细品味其中含义。
沈坚觉察出今日的皇爷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一时也不敢说话,只躬身立在一旁。
良久,方听到皇爷的声音:“李勤之,是怎么办的差?”
这声音颇为阴冷,沈坚心里咯噔一下,身上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话从何说起……
沈坚并不知道信上的。他自忖,已找了个全北镇抚司数一数二、办事得力又嘴巴严的人,远赴金陵办差。
前阵子皇爷还在夸,为何今日是如此反应?
“卑,卑职……卑职用人不查……”沈坚先主动把黑锅背上,怕惹得皇爷大怒,降罪下来,到时李勤之小命不保。
“朕当初说,叫他「便宜行事」,出了什么岔子要及时干预。”
皇爷冷着一张脸,拿着信笺过来,一把拍到沈坚胸口。
“他这是在办差,还是在替朕看戏?!”
饶是沈坚这内家功夫,都被他拍得一晃。
“自己看!”皇爷龙威四起,一声呵斥下去,整个房里都余音回荡。
沈坚讷讷地准备拿下来细看,皇爷却又一把夺走,背过身去,几下将信笺撕出个纸花纷飞。
接着又指向沈坚,斥道:“叫李勤之好好读书,把遣词造句学上一学!”
沈坚略一抬眸,赶紧又将头低了下去,他面露难色——让锦衣卫好好读书,学习遣词造句,这委实……但沈坚并不敢说。
皇爷背对他立着,又开口,一字一句道:“如果他还要他那颗脑袋,诸如「调弄」,’勾引‘之类的字眼,就别再让朕看见。”
沈坚将头垂得更低,恐惧之余,忽而生出许多好奇。他不由得稍稍斜眸,往地上那些碎纸看去。
忖了瞬息功夫,沈坚当即跪下:“皇爷隆恩,卑职失职!容卑职暂代李勤叩首谢罪。”边说,边顺手抄走一片较大的碎笺,潦草卷了,揣进暗袖里,赶紧磕了个头。
刚藏好,皇爷猛地大步往御案走去,飞快研墨后,抄起狼毫,奋笔疾书。
写罢不待墨干,便抓起来,回身几步走向沈坚,将那两张纸,近乎是摔一般的,扔递给沈坚。又恨恨道:“改六百里加急,送至金陵!即刻出发!”
沈坚看皇爷大怒,当即抓住那宣纸,来不及叠好,便又往地上磕了个头:“卑职死罪!谨遵皇谕!”
皇爷并不理会他,而是急躁的在房中踱步。十来步后,一甩袍袖,脚下生风,忿忿然出去了。
沈坚仍是一头雾水,他到底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他先缓缓展开了皇爷最后丢来的宣纸,上面御笔亲书,苍莽遒劲十几个字:
“欺君、背德,死罪也!汝当铭记大北朝律法……”
沈坚一瞬狐疑,又急忙翻出叠着的第二张宣纸,这上头就一句话:
朕启程在即,好自为之!
看到此处,沈坚仍是似懂非懂。他左右顾盼,见无人在此,便做贼般地掏出袖里的碎笺,小心展开来:
“大人于画舫二层小阁……”后面纸张残缺,不可得知。
“以……勾引之,身姿妖娆。”
这回沈坚也拧起了眉头,满脸惊愕。心道这是哪位大人如此鲜廉寡耻。
半晌疑惑后,沈坚猛地僵住——他曾经,似乎绑过这位大人。
原来还有此等皇室秘辛?
元铭正在吃甜豆花,他近来甚爱这小吃。
毕竟在奉天,豆花从来没有甜着吃的。
最初元铭还是抗拒。哪怕从前在京城听说了,但总猜着没有滋味,比不上老京城的鸡汁咸豆花。
可是如今迫于无奈,竟发觉别有一番趣味。
正吃得满足,李勤之从外面惶惶地进来,掏出封筒。
元铭狐疑道:“这才几日,怎么就有回信了?”
李勤之抿着嘴巴,不敢回话。
元铭搁下匙碗,忐忑的接过来看。
只见这些字都带着剐蹭的毛刺,显然还没干透,就被封起了。
再细看……皇爷御笔。
元铭盯着「背德」二字看了许久。
……他们一君一臣,不是早已背德?这有何稀罕。
元铭随手把纸一丢,继续吃豆花去了。让旁边哑仆扇着扇子,好不悠哉。然而正吃着,李勤之忽道:
“大人……还有一封信。”
元铭头也未抬:“还有什么信?”
李勤之从怀里摸出来一枚朴素的封筒,“晋王世子邸……”
元铭猛地停住,往李勤之手上看去。封筒上,工整书着四个字:“吾兄亲启”。
那字元铭认得——从前自己教过这人练字的。这么多年了,笔锋走势,仍与自己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元铭心中蓦地一恸。
“勤之……拿来我瞧。”
——三十三——
元铭不由得回想起那时,城墙外头的赵封炎。他在风里静立,目送着自己上了马车。
记忆中的景象逐渐模糊,元铭焦急地拆了信出来,上头却只有寥寥两三句话:
夜,忽发绮梦,而梦中见兄。弟有罪……
愿兄 曼福不尽。
弟赵封炎,三拜。
字迹十分工整,只是纸上还有一些零星的墨痕。仿佛这张纸之上,原本还有一层信纸,这才晕了墨迹下来。元铭想起方才封筒的漆口完整,显然没人私自拆过。
那便是赵封炎将信封好前,自己抽掉的。
最近晋王的事情,元铭多少也有些听闻,只觉得心中不安渐甚。于是起身回了书房,准备立即回信给赵封炎。
直到桌上搁着的半碗豆花,已经渗出了许多汁水,元铭依旧在书房里,没有回来。
斗转星移,光阴飞逝,已是月余。
元铭并未等来赵铉,也并未等来赵封炎的回信。他仿佛,已渐渐融在了金陵,融在这颓靡散漫的梦里。
世子总是纠缠不清,元铭不胜其烦,干脆买下了一个叫做「飞鸾」小倌,走到哪都随身带着。以宣告,自己在风月事上忙得很,再无余力顾及他人。
飞鸾干净,乖巧安静,举止亦不轻浮。这正是元铭喜欢的性子。因而这会儿的席上,给元铭侑酒的,依然是飞鸾。
周吉瑞接过一个小宦官递上来的信笺,打眼一看,忽啧啧有声,对着席上众人道:
“晋王世子大义灭亲,忠哉义哉!”
周吉瑞从前在内书堂读过书。那是宦官们学做文字的地方。
因而周吉瑞说话,颇有几分文人气。他话音刚落,席间马屁声频频响起,纷纷附和起来。
只有两个人神色十分不对。
一个是楚王世子。他似乎在寻思,事情若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是否也能大义灭亲。
另一个,则是元铭。
元铭搂着飞鸾的那只手,霎时收紧。眼底陡生热意,一时哽住,说不出话来。
飞鸾低头,觉出他不对劲,便试探性地唤道:“元老爷?”
元铭暂未回神,只见众人传阅着那封信,口中啧啧:“皇爷有本事!先装作守备军支援不及,打着「议和」的名头,大开兴州城门,要诱敌入城,再剿杀。果然晋王上套了,亲自率叛军入城。”
另一人笑着接过信,对着信笺摇头晃脑念道:“晋王世子双手被缚,两人挟之出城,岂料世子断绳暴起,飞跃上马,直入叛军阵营。
众人皆以为世子叛变,自城楼放箭,射杀之。世子身中数箭,仍策马前行,以匕首直刺晋王要害。晋王薨。”
“李督公阻下箭手,世子生还,劝降叛军。”
一席人唏嘘不已,感慨四起。楚王世子则一言不发,只举盏饮酒。
飞鸾低声问道:“元老爷脸色不好,不如……飞鸾扶老爷去歇息?”
元铭嘴唇颤了两下,面色惨白,却依旧摆摆手,示意自己要留下。
他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赵封炎的事。
周吉瑞感慨道:“晋王一旦入城被活捉,按律,便是剐刑。世子这是给了他老爹一个痛快。”又用力点点头。对赵封炎的钦佩,仿佛就要跃出那张脸来。
众人纷纷笑道:“三千多刀,怕是晋王受不起!早早咽气,剖出心肺,反倒痛快些!”
“哎呀,你以为「红差」会让他痛快?指甲盖大小,慢慢地剐,剐上三天两夜,必要他生生受着。”
“「红差」剐一阵,还要歇一阵。吃些酒,再继续剐。”
“剐到最后都不疼了!说书的不是讲了吗,去东牌楼看过剐刑的人说,一开始会嚎,后边就没声音了!但人还活着,眼珠子会转!”
“瘆得慌,夜里要发噩梦!少说些,少说些!”
元铭终于逮住这个空隙,插了一嘴:“那世子会如何?”
周吉瑞想了想,说道:“不知,人还没醒来,李督公奉命在给他养伤。”
周吉瑞喝了两口茶,笑道:“皇爷约莫是……舍不得办他。”
席间不知哪个又说:“世子也不想让皇爷难做,左右他爹是何死法,都要死。还不如他亲手了结了。”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嘲讽道:“我若生了这等逆子,哪怕变成厉鬼,都不能放过他。”
“就是,大逆弑父。晋王爷上辈子欠了什么血债。”
元铭只觉胸口一阵闷得慌,这厢房他再也待不下去,只好惨着一张脸,朝周吉瑞道:“督公,下官有些不适……置铺的事情,晚些再聊。下官自去督公宅邸拜会。”
周吉瑞狐疑的看了他几眼,倒也没说什么,只差了两个宦官送他出去。
元铭夜里总是梦魇。梦中,赵封炎单骑出了城门,箭雨追在他身后。
只转瞬功夫,赵封炎已如同一只刺猬。他竭力地伏在马上,手里握着匕首。那把匕首上,嵌着一块红玛瑙……
元铭惊得坐起,脸上一片冰湿。
又过半月有余,乞巧节都近了,元铭终于收到了赵封炎的回信。
他仓促的拆开封筒,立刻笑了出来——这次,赵封炎满满当当的,写了七八张。
只不过他约是伤得重,捏不起笔,信由李德芳带笔。
元铭细细读了,一颗心总算搁下。这才发觉口干,端起茶盏痛饮一番后,余光扫过方才被自己扯坏的封筒。
他忽然顿住了动作。
元铭难以置信的将封筒拿过来,细细研究。封筒上残存着一点浆糊糊过的痕迹,上面仿佛曾经粘过封条。
信送来时,封条早已取下,只模模糊糊,留下未撕净的几个字:“加急公文,送。”其余的再看不清。
赵铉?
元铭的手指触上那几个字,轻缓从上面的拂过。这才记起,赵铉已有许久不来信了。自己往京里送的信,无论公私,都无回音。
他在做些什么?
元铭眉心不受控制的拧起,忽而想起了那句话:“他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着实太多了……
朝中能臣数不胜数。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自己与其他朝臣唯一的不同,大约是……
上过龙榻。
元铭自嘲的笑了笑。
李勤之端了凉茶过来,他两手都忙着,因而没有叩门。他如同往常一般,将凉茶搁到桌上。忽觉不对,便俯身下去看了看元铭。
只见元铭整个人颓丧得很,双目也失了神气。李勤之平素极少见他这样,便轻声问道:
“大人,您,您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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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元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帮我去督公私宅送个信,说我这几日去拜会。问问督公几时方便。上次,我要置铺的事情,还没聊妥当。”
李勤之跟着点点头,附和道:“乞巧节近了,早些找督公定个日子也好。”
元铭想了想,生怕周吉瑞要过节,懒得搭理他,便交代道:“就说商税甚高,下官「囊中羞涩」,辗转不眠。还请督公赐教,下官自会孝敬一份儿大礼。”
……
河面被夏风拂过,漾起层层微波,倒影便模糊起来。元铭这才抬起头,听见远处豆蔻小女们的笑声。
岸上众人结伴而行,男男女女,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河畔一双又一双的纤纤手,正在往水中放花灯。
“这位老爷,您也去放一盏灯吧。”
元铭蓦地回神,寻声回头,只见一名衣着整洁,抹额嵌玉的富贵老妪,正笑眯眯站在他身边。她手里托着一盏花灯,就要递给他。
“码头上还在做灯呢,人人都有。谁还没个挂念的人啊。”老妪又将花灯往他面前送了送,低头剧烈咳了两声,缓过气来才道:“老身多取了一个。老爷若不嫌弃,便拿去放吧。”
挂念的人……
元铭将要说出口的拒绝之语,不自觉咽了回去。
见她和蔼,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元铭低头笑了笑,接过来,九瓣莲的花灯十分精致。
元铭轻声道:“多谢婆婆赠灯。”
接过灯时,只觉老妪身上带着一些熟悉的香气,一时记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那香气很淡薄,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老妪没走,冲他笑笑,才低声说:“你是才来的官老爷。这段日子,不容易。”
元铭有些诧异。他今日分明是便服而来,怎么也被认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