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铭的右手腕子,仍旧浸在河水里,却不觉有凉意。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将他的胳膊从水里拉出来,才听到身旁的人轻声唤道:“泡在水里做什么?”
元铭方回神,眼神飘忽,信口说道:“今,今日风小……水流缓,河面也平静。不似昨日。”元铭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虽说晚了一天,却也是个放灯的好日子。”
这话说完,身旁的人并无回应。两人沉默了片刻,方听赵铉开口道:“你此刻心中所想,分明不是这些。”
元铭脸上的笑意凝住,有些忐忑的回头,“那依你看,我该……”
“拆开看看便是。”赵铉把那将要下水的花灯拿回来,捏出笺条递到了他面前。
元铭手上虽然迟疑,眼眸却放着光亮,同时又十分紧张。他忙在衣摆上将手揩干净了,才小心地接过那张笺条。
他用力地捏在手中,生怕河风乍起,这笺条便要吹到河里去。
这是一张朴素的笺条,和昨日老妪递给他的花灯之中,带着的笺条,是相同材质。
展开了一折,便依稀有了墨痕,但仍看不清楚。元铭谨慎地继续展开,墨痕便逐渐清晰了起来。
元铭手上动作仍不敢松懈,紧紧捏着,只觉手心已发了些虚汗。待字条全展开来,元铭盯着那,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上头并不是什么祈福上天,护佑百姓的堂皇话语,也不是什么含混不清、似友似亲的祝福。
笺上只书着他们两人的姓名,工整挨在一处,再无多余文字。
「元仲恒」三个字,以赵铉的笔迹写就。一笔一划十分清晰,没有半点粘连的潦草之意。更与平日里,赵铉在奏章上大剌剌的批复,风格迥异。
元铭对着那字条看了半晌,抖了一下唇,才讷讷道:“你的名讳不好写在上头……叫人瞧见,要生出事情来。”
他不安地看了赵铉一眼,“心意我已知晓了……不若烧了吧。”说着,就要把笺条,往灯里头白烛的火苗上凑。
赵铉急忙抓住他腕子:“别!”拦住他后,便笑了出来,“能生出多大的事?”
赵铉故意攥着他手,自顾自将笺条搁回灯里,趁他不备,直接将灯放到河面去,又赶紧泼了几下水。
随着四溅的水花,涟漪一圈圈漾开来。没有片刻,便将花灯推远了。
赵铉笑着模仿着拾到花灯的百姓,抓着他的手,望着他的手心眯眼看看,仿佛那手心真有一张刚拾来的笺条。
“「元仲恒」何许人也,当真胆大包天,竟敢亵渎皇爷名讳。”
赵铉把那惊恐又吃惊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说完,又看着元铭笑了起来,“最多不过如此。再者,字迹又与你全然不同,还能将你抓起来治罪不成?”
元铭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你几时……有如此好的兴致,竟然闹起玩笑来了。”
两人就着甲板旁的阑干坐下,望着徐徐远去的花灯。赵铉两手捧住他的右手,笑道:
“赵封炎总要与你如此闹上一闹,我瞧你……每每欢喜得很。”语调中带了许多酸意,然而他本人却没有发觉。
提到赵封炎,元铭不由蹙起眉头。他想问,却又不好在这场合提起来。
这些细微的表情,被赵铉尽数收入眼中,便不耐烦道:“你放心。朕还能亏待了他?”
元铭看他语调一下转冷,便不好再问,只当做无事发生,笃信地点点头,“自然是放心的。”
这名字只不过出现了须臾,气氛却陡然被破坏。两人又无话可说,只静默地坐着。
赵铉忽道:“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事?”说着,朝他打手势,“来,靠过来些,我告诉你。”
赵铉神态很放松,看上去极为平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元铭打量他片刻,便照着他的话,安静地靠了过去。
人刚挨着,赵铉猛将他抱住,手中力道不小,箍他一时透不过气。
只听赵铉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改主意了,你不必知道细节,只需知道他如今好得很!”
元铭被他这举动搞的措手不及,只得无奈地跟着笑起来,闷声道:“所谓「金口玉言」,便是如此?”
“对。”赵铉一脸的理所当然,“你莫再问。再问,我要不欢喜了。”
元铭不知道他这又是吃哪门子的醋,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道:“无事就好,我不问。”
“可我现在,已经不欢喜了。”赵铉停住了笑,一字一字说着,直接与他耍起了无赖。
元铭只觉他越靠越近,自己的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便垂着眼,明知故问地低笑:“你待如何?”顺手环住他脖子,冷不丁抬眼瞧了他一下。
“自己想。”赵铉只抱着他静坐,什么小动作都无,端的一副磊落姿态。
元铭怎会不知。他前后看了看,见面前被一颗岸边突出来的大柳树挡住许多,背后便是画舫厢房的隔墙。
这处阑干,已独自成了一方僻静的小天地,只有东边稍微暴露一些。
元铭别有意味指地靠到他耳畔,轻声道;“还请圣驾往西……稍移几寸。”
听了这话,赵铉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哦?此举对我有何好处?”
“移了便知。”
——四十——
赵铉人还未挪,直接将手抄进他膝弯,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来。
“有话快说。”
抄过来那只手顺势在自己腿上摸索起来,元铭方松了身子,由着他摸了。
身上虚,没太多力气,元铭索性靠在他怀中道:“你凑过来些。”因着虚力,这嗓音却分外撩人。
赵铉低头看了他一眼,便附耳。未听到他说什么,竟发觉耳边传来湿热的触感,才明白这人是照他耳廓轻舔了一下。遂直起头,朝怀里的人脸上看去。
只见元铭正轻佻的向上看着他,一双狭长的凤眼里,犹映着一点灯火,眸光闪烁,小声说道:“我没力气,你少折腾些……”
“折腾过才好睡。”
赵铉低头将他吻住,右手便不安分的隔着他衣裳摸索,而后从侧面滑入,解了他里头的中衣,又探手进去肆意抚摸。
河风温和的拂来,带起浅淡的河水腥味与岸边垂柳的青气。
这风将元铭的发丝都拂的乱了,往赵铉脸上一下下轻蹭着。柔软的触感如同无形的手,百般挑弄着赵铉的神志。
轻微凹凸的肌理上,覆着手感绝佳的肌肤,赵铉一路往上,最终摸住了他胸前那点小小的突起。
拇指顺势在上头刮了一下,便觉怀里的人轻轻打了颤,滞了一瞬,才呼出灼人的鼻息。
呼吸越发粗重混乱,两人已入忘我之地,正酣畅中——
“啊!!”一声尖锐的惊叫,喊搅碎了这场绮梦,旋即听到了稚嫩的童音,仍是恐惧喊着:
“爹爹!大船上吃人啦!!”
两人具是一惊,赵铉猛睁开眼要往河面看寻看,视线却被元铭抢一步抬袖遮住。
元铭惊道:“你莫抬头!”
孩童似乎被人捂上了嘴巴,叫喊声随之戛然止住,便听见有老翁悚然道:“小儿无知,老朽万死!扰了大人们的趣,还请大人们不要降罪……”
赵铉眼不得见,只听到近处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又有老翁的呵斥之声。
那小童便哇一下哭了起来。闹了好一阵儿,动静才逐渐远去了。
待周遭静下,元铭那只手臂方无力的垂放下去,接着便靠进他怀里,疲惫的喘息。
喘息之际,与他解释道:“渔家的船,没,没留神便漂了过来……上面有个小童在玩耍……”
又庆幸般小声笑着:“幸好……没瞧见你的容貌。”
赵铉愣了一瞬,抬手摸住他脸颊:“那我……理该好好答谢你?”
元铭笑着轻轻打开他的手,“我图你个谢?”
“我若非谢不可呢?”赵铉仰头笑了一声,便猛地起身,抱着他快步往厢房前门走去。
元铭不禁扬声笑了:“你这混账……哪有硬要谢的道理?!”
玩笑之际,已回了厢房,赵铉右足勾住房门关了,便将人放到床上去。他拢下床幔,站在床边,动作极快的开始宽衣。
元铭躺在床上,望着他笑道:“这位老爷是着的什么急?因着家有悍妇,惧内得很,才要草草脱衣,早些办了事回家?”
赵铉猛撩了床幔,将他掀过去,摁趴在床,拿手里刚解下的腰束,照他臀上不疼不痒抽了一道。
“狐媚误我,脱身不得……”赵铉压来他身上,低声道:“如何是好?”
——四十一——
说完便剥他衣裳,照他刚露出的肩头先咬了一口,又改为舔舐。
元铭不由回头瞄他一眼,嗔怪道:“魔王凶煞……”
赵铉对上那双凤眼,目光滚烫,手中两下将他剥了个干净,“我必要治一治你这狐媚子。”
元铭忽然露齿笑了,眼眸狡狡道:“你莫半路下床去取东西,我便是服了。”
他口里虽然强势,吐息却已是不稳。似是昨日余劲未消,身子发起了些轻颤。
赵铉冷笑了一声,握住他腰侧道,“你莫讨饶,到时候再叫什么「亲哥哥」「万岁爷爷」都不好使了。”
说着已将一手探下去,摸住他大腿摩挲,忽地发力虚掐了一把,那处肌肤便红了一大片。
身下人倒抽了一口气,将一声呻吟噎回了喉咙里,屈腿就想爬起反击。
赵铉将他脊背按了回去,又压住他左胯骨,另一手不客气的,两指插入他后庭去。
“啊……”元铭身子当即软了,无骨般跌回了床上,赶忙要去扼他腕子阻止。
腕子是扼住了,赵铉的手指却犹在他甬道不安分的按弄,没有几下,元铭便窄声叫了出来:“不可,我尚未……啊……”
“尚未好全?那岂不是刚好?”赵铉说着,腕子发力抖开他那只虚力的手。
“哈……”元铭被他手指搅弄的难耐,喘息也跟着急促,一霎间想起了昨晚的种种,身下不由得挣动起来。
“狐媚,你这处已浪荡了,在夹我手指。”
元铭寻声回头看向他,眼中有些委屈,口中却坦诚的出了一声低吟。
忽觉那根肉刃已经抵了过来,元铭不由悠长的喟叹着。下一瞬,只觉后穴猛被撑开来,满胀感由下而上,身体却莫名的欢愉了。
楔进来的性器火烫且鲜活,筋脉仍在跳突着,刮蹭着他柔软的肠肉。
仿佛提前铺陈了这场交欢——要将他侵占,在他身上肆虐,驾驭他驰骋。
赵铉把住他胯骨,不出一言,缓慢的进退。这种磨人的进出,使得元铭仰头喘息不止。
目光所及之处,又是一片旖旎的红光,与昨日的景象别无二致。
这光景提醒着元铭,昨日的他是如何在着幔帐中放浪,如何在赵铉身下承欢,又是如何摒弃所有脸皮的索求。思及此处,脸上不由发起了烫,一路烧到脖颈去。
元铭不禁压了压嗓子,试图掩藏住那些已至喉中地呻吟。他理该抗拒昨日的记忆,该抗拒昨日的自己。
但他委实难以自制,连头脑中都十分期待着,身子更是不受控的热了起来。
身后的顶弄蓦然强势,片刻后赵铉猛刹住动作,朝他那极乐之处发难。
辗转碾磨间,元铭忽然打起了抖,他手肘支的疲累,不由想换个姿势。
烛火哔剥炸了一下,赵铉俯身钳住他下颌,喘息着问道,“这些日子有想我么?”这声音乍听之下满是欲中的迷蒙,实则带着小小的试探。
元铭听得出,他在刻意做出无所谓的态度,以抵御对方猝不及防的疏离。
或许,他总借此来掩饰着内心深处的脆弱,来遮盖无人知晓的敏感多疑。
元铭大胆地猜着,单在这一层面,自己早已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只是从前的自己,或许并未看透过赵铉。
也许在他倾天权势的外壳之下,也曾有过不为人知的卑微与惶然。
“哈……你,你不如猜猜看?”元铭尝试验证心中的想法,他刻意将这个问题丢了回去。
这不是元铭头一回这么做了,却每每奏效,可以将赵铉死死拿捏住。
“可我想听你说……”赵铉嗓音亦带着一些疲乏,但他仍旧有些偏执的,发狠力抱住元铭,“你告诉我,快!”
仿佛连日的疲劳,让赵铉失了控。他并不似平日那般沉稳,却显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年,迫切想听到他需要的答案。
身下的动作也随之青涩的急躁着,全然不似平日般,总刻意表现得游刃有余。
“我想听你说……”赵铉突然摒弃了所有惯常的伪装,他莫名其妙有些咄咄逼人,“能不能说?嗯?”
沉默的床帏中,赵铉没等到回答,忽发起了狠,没了顾及的催着腰,“狐媚,说啊……”
他一手拔去元铭的簪丢在一旁,将头埋在垂落的乌黑发丝里嗅着。
“说一句,哪怕……一句。”
侧面的轩窗大敞,床幔跟着微风摇曳。元铭原是窒闷,这下遍体畅快了。
腰肢一软,惊觉赵铉又斜入的顶弄他,快意立时从腰腹翻腾上来。身下事物早已硬涨,赵铉今日却偏偏不顾及它了。
“嗯……”元铭张开了口,却没有回答。脑袋浑浑噩噩地乱了。
赵铉趁势抵住他深处,停了抽送,却重力碾磨旋按着。
强烈的快意突然从小腹腾起,只觉全身的热血都往下聚了过去,元铭不禁哽着腔,颤抖着喘息起来,此间赵铉兀然急急送胯,元铭只觉身下骤然失控、失守。身子不自觉又发起了抖。
他胡乱抓了一下,手边仿佛是赵铉的右膝,便顺势握住后狠发了力,企图控住身下的欲望。
“啊……”元铭不自觉闭上了双眼,脑中一片的黑红相应。他摸住赵铉的膝盖往上,轻轻抚弄着这人的大腿。
赵铉有一遭没一遭的杵他,摸住他下颌道;“仲恒,你不说,我要罚你了。”
元铭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人便忽然猛力抽送,自己两手均被捉了,制在后腰上。
如同策马一般,赵铉不客气的以肉刃驱了起来。
元铭刹那间失了神,两腿不自觉的顺着力道分开了些,跪在床上背对着赵铉。
此间再压不住浪荡地呻吟,随着肆虐的撞击,元铭扬声叫喊。
附近似乎有一艘画舫经过,而上头的人,也正有着同样的龌龊行径。
女子的轻佻笑声逐渐近了,仔细侧耳,便惊觉那女子已由轻佻的笑改为声声媚叫。
赵铉忽然低声嗤道:“你比她……还要浪些。”又往他胸前摸索着,摸了一会儿觉得不足,干脆将人翻过来正面相对。
元铭正恍惚的承受着,脸上依然是欲中的半醒之态。他双眼还未睁开,眉心拧着,仿佛在抗拒这种逼来的欢愉。
他嘴唇仍微张着,仿佛透不过气一般的吐纳,颊侧汗湿的粘着几绺碎发。
赵铉抄起他腰身,重力抵磨着他深处。这人便忽然睁开了眼,涣散的望向上头,脱去神魂一般发出一声蚀骨地呻吟。
如同解脱不得,虚躬起身体,细密的战栗不止。没有几下,元铭下身居然泄了。
赵铉趁他未回神,便俯身下去,含住他胸前的殷红。舌尖仔细的勾弄起来,便有一只手无力的摸住了自己的后颈,手指插进青丝之中。
许是刚泄出的身体仍旧带着余劲,赵铉胯间稍微耸动几下,便感到身下这人已有些受不住。只听他断断续续的低声哼叫着,不禁放任的抽送起来。
“啊……”元铭眼里已溢出泪来,显然是又受不得了。
赵铉喘着,望他笑了一下,“如何?方才不是不服?”身下仍是未停,依旧一遭又一遭的抽送着。
听了这话,元铭抬手捂住赵铉的眼睛,身下挣动起来,欲往旁边躲去。下一瞬,肩头却猛被按住,撞击倏然来的激烈。
元铭软着哼吟了一声,只觉得体力不支,再无力承受,便望他央道:“我不成了,你自去解决吧……”
“啊?”赵铉一停,失笑道:“这像话吗?”
话音落下,胯间跟着一阵急送,喘道:“你怎么如此待我?!”
元铭被他这一阵插入,弄的欲仙欲死,环在他颈上的手,也垂了下来,掉在彩绣锦被上。
“万岁爷……”元铭嗓音已是飘然,没有半点中气。
赵铉钳住他下颌,笑道:“若不是讨欢,便把嘴闭上。”
“是……”元铭摸住他的手,出了点可怜相,两眼满是水汽的半睁着,口中小声哀求道:“哥哥,我不成了,昨夜……”
赵铉边抽插着,边道:“我瞧你是没快活够,知不知道自己下头还在绞着?”
元铭一时不说话了,仿佛真的在感受身下的反应。片刻后忽然呻吟了一声,迷茫地看着他摇摇头。
看到他这淫浪的样子,赵铉拧着眉头戏谑道:“你这狐媚是想死?”遂发了力的斜插进去。
元铭脸色骤然变了,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眼神空洞,脸颊上一片绯红。
只觉自己腰下已全然脱了力,失控般的痉挛着。一手不自觉摸向交合之处,一片淫靡的滑腻感传来。
赵铉待他摸了,忽猛烈入侵。突来的剧烈快感逼得元铭失了意识,口中胡乱含混地说着话,遍身发起了抖,叫声已是嘶哑……
——四十二——
远处的河岸边,犹堆着几个被风掀翻过去的花灯,倒扣着。
仿佛顺着乞巧节的晚风,漂流了一两天,却卡在了河边横生的枝丫上。
元铭站在窗边,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只觉河风都带了凉意。
倏忽,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
“在瞧什么?”赵铉的嗓音犹带着才醒的迷茫,与平日那个雷厉风行他迥然不同。
元铭回头瞅了瞅,发觉他双眼仍然阖着,下颌随意压在自己的左肩上,分量十足。
“你脑袋好沉……里头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元铭笑着嗔了一句,照他额头虚推一下。
赵铉依旧未睁开眼,只笑着,含糊不清道:“装了个狐媚子,害我无心想别的。”
赵铉疏懒地将手环到他腰际,抱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将下颌移开,郑重地说道:“你我收拾得好些。”
肩头的力道骤然一轻,元铭狐疑地重复道:“收拾得好些?”
元铭心里也有些纳闷——在金陵,还有什么人值得万岁爷要将自己收拾得好些,才能去见?
周吉瑞锒铛入狱。金陵的镇守太监,换成了罗佩良。街上的老百姓,仿佛都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元铭在马车上疏懒地倚着软靠,车子一斜,他跌入了一个怀抱里。
“靠着我,不比靠着那东西舒服?”赵铉盯着那个软靠,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你跟一个死物,也能较劲?”元铭失笑,肩膀抖了抖,“靠着你,你不累?”
赵铉不说话,就哂笑一声,手上搂得越发紧了。
“万岁爷……”元铭偏头瞪了他一眼,“喘不上气了。”
赵铉嘴上也是不饶人:“那你干脆死在朕怀里,当真无上殊荣。”
元铭:“……”
“届时,朕独排众议,破例让你享太庙。”赵铉莫名其妙的欢喜起来。
元铭觉得他今日不太正常,只得讷讷道:“可别……待我下地了,元氏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我这大违逆的不肖子。”
“既然如此……”赵铉猛将他推在软靠上,眼神已变了,“那你身前还不及时行乐?”
元铭笑着去推开他:“你不是说了,’你我收拾的好些‘别闹了。”
赵铉将他手扯住,往自己胯下探了一道,“你现在说这个,已经来不及了。”
元铭忽然顿悟道:“不如我……省得脏了衣裳?”
他的脸上满是羞赧,赵铉盯着他,已经悟出了他的意思,却惊慌道:“省了吧,毫无技法可言,还不如我自己……”
说到一半,赵铉的眼神也飘忽躲闪,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脸上神情有些苦涩。
“还不如什么?!”元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揪住他襟子,“你讲清楚……还不如你什么?!”
赵铉兀自笑了起来,手撑着头,架在他身上:“这情意我心领了,不必躬行。”
元铭悻悻撒了手,“随你。”干脆闭上了眼,装作要睡。
“要到城郊去,路上老百姓多得很,道路拥堵,你就这么睡了?”
元铭转过头,靠着厢壁,闷声道:“左右不如你自己来,我疲乏的很,睡了……”
赵铉低笑着哄他:“朕来了金陵,好生凄凉。你这逆臣不想想法子?”
说话间,外头当真拥堵了起来,马车行进的缓慢,时不时还要停一会儿。
元铭缓缓睁开了眼,面沉如水,仿佛没有半点欲念。他推开窗板往外看了一眼,便关严实了坐回来。
外头似乎刚过去一顶官轿,摇着清道的小铃。叮铃的铃声过去之后,道路暂时安静了下来。
赵铉不解地望着他,猜测他这是闹哪一出。
忽然间元铭勾唇对他笑了:“外头听不见吧?”
赵铉靠近过来,仿佛正在认真听外头的动静。半晌才道:“你放心……”
然后猛将人抵在厢壁上,坏笑道:“听得一清二楚。”
元铭神色即刻变了,却已经来不及挣开。
“你这混账!”
……
元铭行动迟缓地下了马车,将赵铉扶他的手拂开。
“干什么?”跳下马车时,元铭故意落地极稳,脸上一派云淡风轻。
“体恤你,怕你脚下一软,摔了。”赵轩似笑非笑地揽着他。
“那还真是多谢了。”
一抬头,「秦宅」的大匾映入眼帘。
元铭一眼就瞧出来了,匾额上的题字是赵铉御笔亲书,拓好后刻的。
“这是……”元铭又往门口的楹联看去:
——风朗气清人心惠——
——事安年泰匪人文——
这……
楹联平平无奇,但,“冲撞了。”元铭脚下滞了滞,“这楹联怎么能用’惠文‘二字?”
大北朝文帝,惠文帝赵铉。
这家人怎么把年号写在上头?
赵铉并不解释,只示意他进门。
似乎是个两进院子,正院里有三四个丫鬟正在做洒扫、修剪花枝。
赵铉的进入,并未惊扰到她们。丫鬟们眼力见儿好,也稍停了手中的活计,福了福身子。
绕过月亮门进到里院儿,便瞧见一名老妪头发梳得整齐,正在逗哈巴狗。
这老妪!
元铭惊住了,正是乞巧节那日,给他递花灯的富贵老妪!
他尚未来得及打招呼,便听见赵铉脱口一句:“乳母。”
那老妪约莫将及天命,她身子一颤,缓缓的回过头来。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只和蔼地笑着:“铉哥儿万金的身子,怎么来这地方啦!”
她笑的开心,眼里已然泛起晶莹,在日光下格外明亮。
她朝里厢喊道:“琼丫,快,快!拿椅子来!”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里厢应声出来一名二八少女,看见赵铉先惊呼一声,便捂着帕子笑,“婆婆稍待,奴婢马上拿来!”
——四十三——
那婢女拿出两个藤条编就的小凳,朴素,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小凳实在是很矮,几乎贴到地上去了。
让万岁爷坐在这等小凳上,未免有些寒碜了。况且赵铉人高挑的很,他要怎么屈腿坐下?
元铭低头打量着,灰青色的石砖上,两个小凳挨着秦氏的躺椅摆着。如同两个孩子,坐在母亲旁边,听母亲讲些坊间故事。
秦氏毕竟是皇帝乳母,元铭不敢太过逾越,只在旁边呆立着,等赵铉先坐,才敢动作。
谁知赵铉竟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了!他腿长,不好屈着,索性大剌剌的伸展开。
元铭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在心中猜想,先帝早早立了太子,怎么他的习惯竟然是这般……
饶是元铭读过那么多书,一时也想不出词语来形容,只能在心中疑惑。
市井……
这举动确实有些市井。和他平日的作风截然不同。元铭总觉得,赵铉少时,一定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秘辛。
而最了解这段秘辛的,除了眼前的乳母秦氏,那便是——李德芳。
思及此处,元铭一下酸涩了起来。赵铉这种过往,他从未参与,甚至毫不知晓。
赵铉兀自拿了蒲扇,给秦氏乖巧地扇着,简直一幅母慈子孝图。
他连什么官话都没说,直接拉元铭坐下了。元铭不好再推脱,只得也学着他坐下。
没有半刻,元铭已觉得后背发汗。并非是热的,而是因为——
赵铉方才牵他坐下的手,竟然一直没松开过!就在秦氏面前!
元铭难以揣摩透,该如何把握这个关系,只得在旁边听他们交谈,无非是一些衣食住行方面的关心。
说着说着,秦氏忽然道:“云泽如何了?听说他病了。”
赵铉神色有些躲闪,但也立即笑道:“他身子本就弱些,朕安排了医者,好生照料着。”
三殿下至今还在宫里养病,然而赵铉却从未提及他,也未封亲王。
元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只觉赵铉的神色颇不自然。
婢女端了盘切好的梨子,秦氏和蔼地递来,示意他们解解暑。
吃没几块,便有小宦官匆匆走进来,低声与赵铉禀报些事情。
“乳母,我晚些回来,仲恒陪您坐会儿。”
元铭见他要走,当即慌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与赵铉的关系……
“陛……”元铭目光追随着已经起身的赵铉,十数个疑问,都噎在了喉咙里。
赵铉见他这反应,当即笑了,“随意聊,照实说,不用隐瞒。”
照实?!
正惊愕间,赵铉已经步履生风地出了月洞门。
院子静了下来,只听得脚边趴着的哈巴狗,张着嘴伸出舌头,正哈嗤哈嗤地喘气。
“秦娘娘,微臣,微臣是……新科进士及第。”
秦氏眯着眼睛,咧嘴笑道:“不必如此拘礼,铉哥儿看中的人,定然不止于才学与样貌。老身是明白的。”
“这……微臣惭愧。”元铭略一颔首,垂下眼帘。
秦氏把枯瘦的手放在元铭手上,很爱护地拍了拍:“善德皇后本就身子弱,早早仙去,撇下了铉哥。武皇帝上了些年岁,听信小人言,心性大变。对铉哥儿满是冷眼。老身早些年就被逆阉赶出了宫……”
秦氏痛心地摇了摇头,“铉哥儿后来,应当吃了不少苦头。逆阉在大内一手遮天,吃穿用度上,都不太善待皇太子。他们一心想废了铉哥儿,拥立云泽这个皇三子,以讨好武皇帝。”
元铭听得认真,跟着微微点头。这些事早些年他略有耳闻,只是当时,不过是当个皇家笑话来听。
如今听了,心中却有些揪痛。
连吃穿用度都克扣?怪不得赵铉他……
“铉哥儿脾性约是有些古怪。别说是个人,就连萧墙下头的菌菇,见不着阳光,都要生得歪斜。”
秦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在乞求元铭,对赵铉要多些宽待。
元铭望着她认真道:“秦娘娘,微臣自当……”
岂料元铭话未说完,秦氏就打断道:“跟着铉哥儿受苦啦。他性子怪,又碍着身份,你肯定委屈得紧。”
元铭蓦地抬头,脸上的官笑都下去了,人也怔懵。没想到秦氏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陛下他……待微臣极好,秦娘娘此言差矣。”元铭有些焦急地辩解着,“陛下勤政爱民,倒是诸多劳累,微臣心中有愧。”
秦氏淡笑不语,只是和善的看着他。
“老身带你看些东西。”秦氏起身,略有些佝偻,很难想象她当年被阉贼逐出皇城,是个什么光景。
而如今赵铉将她安置的极好,想来也是心疼她的。
秦氏拿了些赵铉儿时爱物,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小物件儿。但这些东西,真真切切让元铭顿悟——赵铉如今虽已登极,曾经却也是个鲜活的人。
可他或许,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那般,能享着父母的无尽宠爱。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元铭找不到答案。
但他觉得,他似乎可以理解一点,为何赵铉总有些敏感偏执。
看似大度,实则促狭的算计人心,有些睚眦必报的意味。只不过碍于帝王位置,他必须舍弃一些脾性中的劣根。
这些劣处,时不时会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里。
元铭有些走神,他看到了一把桃木剑,鬼使神差的拿了起来。
秦氏瞧见,立即解释道:“逆阉曾经找了两个内臣,想打断铉哥儿的腿,没有得逞。他那时还小,夜里又怕,都是抱着这个睡。”
说罢,秦氏又感慨般笑道:“如今铉哥儿,应该是不会倚仗这东西了,怎么样都要拿个真家伙!”
元铭腕子一抖,定定的看着这把桃木剑。
原来如此……
秦氏脊背直不太起来,站了一会儿便有些疲乏,但是脸上仍旧洋溢着一种爱护。
对赵铉的爱护。
秦氏又拉他到炕上,给他倒茶,继续絮絮地说着关于赵铉儿时的事情。
元铭忽然惭愧起来——原来他一直不了解过去的赵铉。
原来自己所知道的,只是惠文帝罢了。
入了夜,赵铉才回来,跳动的烛光之下,他脸上略显疲色。
用饭时,赵铉只字不提白日自己干什么去了。仿佛他并不想错过这种温馨的时光。不想用烦心的公事,来碾碎这一派恬静的景。
时候不早了,两人不打算回城。秦氏便安排了一间小厢房,让婢女们收拾出来供二人下榻。
有个婢女似是年纪小,才来不太久。进进出出时,目光总在元铭身上流连。
有意无意又想要攀谈两句。或许原本也想与赵铉说几句,碍于赵铉的气势有些骇人,便住了口。
待人们都退下,只听赵铉恻恻道:“不如朕给你做主,将那小丫头收到你府上去?”
元铭身上一抖,手中的茶水差点撒了,急忙道:“这似乎……不太合适。”
赵铉大马金刀坐了,似笑非笑:“朕看你二人挺投缘,不如成全了?”
——四十四——
元铭狐疑地看着他,想辨出他又在吃什么味。看了有好一会儿,元铭才一边捏着茶杯,一边会心地笑起来。
赵铉不客气地回望,仍是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郎情妾意,小意温柔。何处不合适?卿当怜之爱之。”
元铭已顿悟了,他立即反驳道:“她明明是想与万岁搭话,又碍着万岁不好接近。”元铭别有深意地笑笑,“女孩子家脸皮薄些,只能先拿我开涮。”
“哦?”赵铉卷了袖子,往铜盆处走去,九五之尊仿佛要自己动手洗脸,“看来你对她很关注,把她心思都揣摩得通透。”
“这……”元铭不好叫他自己动手,干脆也走过去,“皇嗣事关国本,我只是为了国本考虑。”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狡黠。
元铭一边看着他,一边拿帕子在水里摆了摆,拧干了才递给他。
“那朕是不是该对你行些封赏,以犒劳你、时时操心着「国本」?”赵铉接了帕子,语调仍然阴阳怪气。
“全凭万岁做主。”元铭眼角眉梢犹带着讨好的笑意。
——他只希望赵铉,不要再纠结那名婢女的事。
忽然间赵铉把帕子丢进铜盆里,水花飞溅,下一瞬已经从后面扣住了元铭的腰胯。
“你既然如此关心「国本」。”赵铉的整个人都贴了过来,嗓音极是蛊惑人心,“那你不如求着朕,多试几回,保不齐哪天……你就怀上龙嗣了。”
元铭冷淡地哂他一声:“荒唐。”说着装作去开窗,刻意挪远了两步。
窗外中庭寂静,庭中仍有一个婢女蹲在旁边,逗玩秦氏那条哈巴狗。
元铭认出那似乎是方才让赵铉吃味的那名婢女……便草草撑了窗杆,回到桌边。
“过来……”赵铉已上了拔步床,放下帏幔,“朕叫你过来。”
这嗓音,元铭是熟悉的。荤戏开场前的赵铉,总是这种语调。
元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身子实在疲乏,经不起太多折腾了。干脆在桌边坐下,“我尚未有倦意。”
房里一时寂静,但外面那条哈巴狗躁动了起来。似乎婢女把它逗得兴奋,它汪汪的叫了两声。
小女的低声嬉笑与狗儿撒娇般的低吠,在庭院中响起。
赵铉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隔着几丈远,互相僵持着。元铭能感觉到,赵铉的心情并不明朗。
“你不倦?”赵铉疏懒的声音从幔帐里传出。
“尚未有……”
“朕命你现在就倦。”
元铭心里好笑,觉得赵铉如同个孩童一般,无理取闹。他忽然想到了个趣事,便朝拔步床问道:“你那把御刀呢?你不该抱着它睡么,喊我做什么。”
赵铉冷笑了一声,缓声道:“朕已将楚王废为庶人,他儿子赵濯如今在金陵大狱里待着,后日挨剐。至于周吉瑞,今日午时已经身首异处。”
赵铉森森地笑了,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朕往后在金陵,何须拥刀入眠?”
赵铉语气静如止水,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是两条人命,一场极刑。
元铭心中不免一颤,低声试探道:“直接斩了楚王世子不成吗?何以要他受这……”
赵铉一时不予回答,房里再次静了。只闻外头小女清脆的笑声。
“你既为他求情,便改「八刀磔」。至于「斩」,妄想。朕岂会让这畜生走得痛快?”
冷冰冰的一句话,里头寒意遍布,算是赵铉的妥协。然而元铭后脊已生出了冷汗,他很难想象任何忤逆赵铉的人,最终一旦落入其手,会是什么后果。
元铭心中没由来的,突然想起了赵铉从不提起的「三殿下」。
三殿下真的染了疫病?元铭不由得疑惑起来,但事关皇家阴私,赵铉不说,他绝不敢多问。
“过来。朕疲,不想再重复。”
元铭不禁往窗外瞧了一眼,在犹豫要不要关上。然而夏夜里,还是有些风才好睡。元铭定了片刻,还是直接上床去。
总觉得主动对着赵铉脱衣,十分古怪。元铭在这尴尬里,扯了些话来聊。
他边解衣带,边说:“秦娘娘给我看了许多小物件儿,都是你从前的爱物。”
“哦?”赵铉的视线赤裸而直接,就那么盯着他,“那你可知,我如今的爱物是何物?”
元铭身子僵了僵,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瞬,脸上有些烫。急忙转过头,继续脱衣,又笑道:“先别说这个,我们还揭了些你的老底。”
赵铉一手撑着头,一条腿屈着,十分悠哉地侧躺,挑着眉问道:“什么老底?”
“堂堂皇太子,也曾经没吃没喝,没衣没炭。”元铭故意嘲讽他,讪讪笑着。
赵铉听他说这件事,脸色有些不好了。别人说无妨,但从元铭口里说,着实让他有些失了面子。
想来,元铭世家公子一个,必然在觉得这种日子有些寒碜。
他内心深处,实在不太愿意元铭知道这些。但他也清楚,秦氏一定会告诉元铭。
带元铭来见自己乳母一事,赵铉早在心中辗转了许久。究竟是哪一刻叫他下定决心,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赵铉少有的难堪起来。他眼帘低垂,似乎这话把他难住了。
他的睿智全然消失。他被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哽得不知所措。
“你受苦了。我在镇国公府初见你的时候,绝没想到过,你曾经是这般的……”
元铭在心里仔细斟酌着用词,可是想了半天,脑中的词语也不尽人意。
在这漫长的焦灼中,忽然间,赵铉眯眼笑了。他望着元铭问道:“佩服么?”
这个笑,元铭一时间没有看懂。仿佛带着一种释然。
“当时我离「废太子」只差这么一点点。”赵铉抬起一只手,拿食指与拇指虚捏了一下,比划着。
“我无意瞒你,李德芳功夫好,我将他从泥淖里拉出来,他便要感激我一生。他救过我数次。”
元铭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一瞬心神不稳。心中纠结了半天,终于脱口问道:“他只是「感激」你吗?”
赵铉满脸的促狭算计相:“若不是我,他早就是乱葬岗的孤魂。”
“你可知,为何我要那时叫他提督东厂?”
元铭困惑地轻摇头。他听得仔细极了,不愿意放过任何关于李德芳的事。
“他那些小心思我早就知道了。然而他如果不放下这些,是无法好好做事的。我要他成日对着我述职,但他还对我有念想。你觉得,这样的人,我能委他以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