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铭倒吸了一口寒气,不知道究竟该吃这个味,还是该同情李德芳。
“东厂事情多得很,我要他彻底为我所用,但不能顾念那些小心思,只能等他死心。便是在我和你愉悦的情事之后,下旨,命他提督东厂。”
元铭在幸灾乐祸与同情之间摇摆了半晌,终于,笑道:“你真是狠心。”
赵铉垂眸,轻叹一口气:“我尚是太子时,要在大内生存下去。李德芳确实那般重要。”
赵铉眼中忽而闪过一丝阴鸷:“然而如今,我已是皇帝。前朝比大内,更让我忧心。我不能重蹈皇考的覆辙,养出一个逆阉。”
夜风穿堂,赵铉的声音显得飘忽,夹着一丝幸灾乐祸。
“所以我在锦衣卫里,特意布了一个,能治住德芳的人。德芳虽然聪明机灵,但他容易为情所困。好巧,那人自小就是个情种。”
“那你不怕你挑的人,辜负了德芳?”元铭不解的问道。
“德芳……如果遭人辜负,约莫会让那人生不如死。所以他们一旦纠缠在一起,就是出不来的死局。”
元铭再一次感慨,赵铉这个男人……简直毒如蛇蝎!绝不能被他的宽厚温润的表象所迷惑。
赵铉忽然低低笑起来:“你可是怕了?”
元铭陷入了深思。
这条贼船,他分明已经上去了。就跟秦淮河上的画舫一样,这船已开出老远了!
“现在怕,哪里来得及?”元铭苦笑了一声。
赵铉忽然靠过来,低声道:“你,是一个奸臣的料子,和你爹完全不同。我会仔细挖掘你的价值。”
元铭:“……”
赵铉往窗外斜了一眼,一把握住元铭的腰,坏笑道:“今夜先从此处开始挖掘。”
元铭嘴角抽了抽:“万岁不是说疲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外面那婢子,我就来了精神。”
——四十五——
床帏中一片昏暗,赵铉的嗓音显得尤为低沉。
“元家在你这儿断了香火。我有些过意不去。”赵铉边说着,边环住了元铭的腰。
口中说着过意不去,他脸上却带着笑。
“是吗?”元铭低头瞥了他一眼,“为何我觉得万岁毫无歉意?”
赵铉低低笑着:“我方才说给你做主,收个小妾,是你自己不愿意。”元铭沉默了片刻,竟也找到什么话来说。
外面的动静已经停下,婢女似乎回去歇了。屋里的谈话声便显得格外清晰。再一缄口,连呼吸声都明显起来。
赵铉又发起了恶来:“我记得之前去你宅邸,你似乎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我……”这话题聊得艰难,元铭实在对付不了,“你好生难缠。”元铭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要睡了,我实在疲乏。”
怕他真生了气,元铭又卖乖一般地笑笑。
赵铉对这行为不做出任何表示,这让元铭心里有点慌。他望着赵铉讷讷道:“我,我不好这一口。元家即便断了香火,也不是你的错……早些休息。”
谁知赵铉忽然坐起,恍然大悟一般:“我记得你有个长随,叫做什么陆生?他倒是生得白净周正。”
赵铉又开始阴阳怪气。
说起李德芳,他倒是一脸磊落,怎么到了别人身上,立即换了一副模样……
元铭:“……”
元铭简直哭笑不得,“他只是我贴身长随,照顾我起居而已,并无其他……其他关系。”
“料你在宅邸,也不敢做出这些事。”赵铉恶狠狠地说道。
元铭看他在喃喃自语,不由得调笑:“作为一个男子,我生出这样的皮相,十分苦恼。让万岁爷总觉得我流于轻浮。”
赵铉投来探究的目光,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无可奈何。还请万岁爷多多担待。”
元铭说完笑笑,不再理他,直接躺下,阖眼要睡。
他尽管闭了眼,也能猜到,赵铉此刻的脸色一定无比精彩。
正兀自得意,唇上忽传来了一阵温湿的触感。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元铭不禁有些恍惚。他随着这动作回应。
起初只有一种奉旨行事的呆滞,可逐渐他发觉,今日似乎……不同。
这吻缓慢,温吞,带着水一般的柔情。
这种温缓的动作,在两人的情事之间极为少有。平素总是带着些侵略意味,从不似如今这般。
元铭不由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赵铉。
他下意识地抚上身上人的肩背,仍是熟悉的触感,才是稍微安下心,沉溺在这柔情之中。
呼吸逐渐被掠夺,喘息变得粗重,而赵铉忽然挪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来一口气,安静躺下,声音已不甚清朗:“你身子未好全,睡吧。”
赵铉说罢,一条手臂轻柔地揽在元铭胸口,将头贴在他脖颈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去床头摸了把蒲扇,替元铭扇了起来。
“万岁……夜里不热……”元铭惶恐将他那条胳膊按下,他想了想,壮胆握住了那只手,“万岁不用如此。”
赵铉轻声笑笑,“扰醒了你?”
“没有……”
床帏里安静极了,元铭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人的血脉搏动。
赵铉似乎就是要他知道,故意将左胸贴在他后背上,轻轻说道:“我想,往后年年岁岁,夏夜里都给你摇扇。”
元铭忽然愣住了。
万籁俱寂,只有后脊上贴着的那颗心脏,仿佛紧张,正鲜活抖动着。
“万岁……是发什么梦呓?”元铭嘲弄一笑,他真不知道赵铉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语,到底有几分可信。
赵铉忽然焦急起来,用力抱住他,快声道:“我拿乳母起誓!方才那句话,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我……我知道你不信我……”赵铉语调转而有些沮丧,“可是,仲恒,请你信我。回京之后,我会从旁支皇亲过继子嗣,再从中择优。前朝曾有先例,并不算奇事……”
赵铉仍在诚恳的絮絮说着。这些话仿佛他已思虑多时,一句挨着一句蹦出来。
叫人根本来不及反驳。
“为掩耳目,或许会收个一妃半嫔,但你要信我,我绝不……”
赵铉这般卑屈的模样他从未见过,这些话更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在这样平静的夜里。在秦邸这朴质的小屋里,在这简陋的床帏之中。
元铭错愕的回头看去,透入的几缕月光,将身后人的脸孔照得迷离模糊。
唯有一双瞳仁,如同漆黑浩瀚的夜空,当中缀着两点星闪。
元铭以为自己发了什么梦,不由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赵铉被他这四个字当头敲得一愕,忽然局促起来:“我……原来你已睡着了。”
他缓缓躺下,枕着小臂,颓然道:“没什么。”
元铭暗里笑笑,晃了一下他手臂,问:“怎么不说了,听到了「一妃半嫔」,怎么没了后文?”
斜刺里被他这样一问,赵铉又难以说出口,只阖眼道:“睡了。”顺势扯了被子来盖。
“别睡……”元铭忽然来了劲,只觉看赵铉吃瘪有无穷的乐趣,“接着讲啊,我还打算跟你「彻夜长聊」的。”
“彻夜长聊?”赵铉将他挪开,故意保持了距离,不可思议道:“你先去打听一下,秦淮河的头牌,一夜值多少钱。不交钱就想跟我「彻夜长聊」?”
元铭赶紧抱着他笑起来:“你怎么将自己比作优伶?不可如此啊。”
“一妃半嫔……后面呢?”元铭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后面……”赵铉停了片刻,忽然翻身压过来,“想知道?”
——四十六——
元铭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份认真,却淹没在了一片黑暗里。
他想了想,却并没有再开口问些细节,只觉赵铉那后半句不如不说,省得煞了风景。
“一妃半嫔,你若不欢喜……一妃半嫔也不会有。”赵铉凝重道:“整个东六宫都空置,如何?”
说来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
“你纳妃收嫔,甚至立后,都天经地义,无须问我意见。”
元铭有些不悦地想推开他,“我不会阻你,你大可放心。”
赵铉叹了一口气,闷声道:“皇后不是我可以决定,如果要立,必然是身家都要符合规矩。但若不选妃立后,就不生事端。不过……还是需要贵妃一人,其他尚可不谈。”
“贵妃?”元铭冷笑一声,“看来你心中早有人选,否则也不会做出这么多铺陈。”
赵铉不答话,算是默认。这态度让元铭心里凉了个透。
“说罢,吉日是不是都挑好了?我提前替你起草册封诏书。”
元铭睡意全无,他空睁着两眼,盯着头顶的一片黑暗,心中难免酸涩。
然而赵铉却轻快地道:“拟吧。”
“吉日我还顾不得挑选,想抽空与这位爱妃共同商议。”
如果说方才元铭只是有些酸涩,那么现在简直是气恼了。合着自己在金陵这么多天,不仅没得到圣上挂心,还多了个贵妃?!
“好。”
好得很……
元铭现在就想起身,搬到隔壁厢房去。奈何这是万岁爷,他到底有些憷。
“不知这位贵妃娘娘,姓甚名谁,我识不识得?世家大族我也常走动,各家的千金姐姐,我大多也都见过。可以送去几份薄礼。”
元铭实在好奇,究竟是哪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千金,要入宫,伺候赵铉这样阴晴不定的万岁爷。
赵铉这性格,一天两天,个个能忍。十天半个月,元铭就不信这些娇贵千金能毫无怨怼。
明面上必然恭恭敬敬,举案齐眉。背地里不定要恼恨成什么样。
入宫来伺候赵铉?一辈子要栽了。
思及此处,元铭莫名有些幸灾乐祸,见赵铉不答,故意道:“不知哪家千金,有这齐天的洪福?”
赵铉终于接话道:“这千金……脾性不甚温婉。”
“哦?无妨,万岁降得住。”元铭冷声笑笑,神情僵硬。不过夜里太黑,赵铉自是瞧不见的。
“翰林世家,书倒是读了不少,我怕辩她不过。”
翰林世家?陈大学士之女?
元铭狐疑道:“陈大学士家的千金,正值豆蔻,入宫……是不是早了些?”
呵,竟是这般迫不及待了?!
这年龄称不上早,可元铭就是故意要说一说。
“不算早,都已经及冠了。”
及冠?
“坊间总说「女大三抱金砖」,万岁英明。”元铭又想想,忽地更加疑惑,“礼部刘大人家千金已有婚约,怎么能……”
再放眼六部,在位官员多年迈,早已没有适龄女儿,难道……
“万岁下一趟金陵,难道有了心仪的……”
歌女?
赵铉竟然不羁至此?!这……言官怕是又要跪地死谏。他这个写册封诏书的,估计也顺带要遭殃。毕竟诏书上,肯定要写些贤良淑德的赞美话语。
歌女又怎么和这些沾的上干系?这一顿弹劾,怕是跑不掉。
“还请万岁爷赐教。我好早些起草诏书。”元铭实在猜不到了。
赵铉方慢悠悠开口,“这「千金」是,元家。”
元铭心里忽然一紧,连呼吸都刹住。
“嫡子。”
“你开什么通天玩笑。”元铭苦笑了一声。
赵铉突然凑过来,一字一字道:“元仲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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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早风微凉,东缉事厂气氛如往常一般肃然,今日却因督公心情不赖,来往的番子脸上都有了几分随和气。
“督公,雀儿我带来了。知道你想它。”沈坚早早过来,手上拎着李德芳那只小金笼。
李德芳脸上有些惊诧神色,杏眼转去望了望他,似是含着情。
待沈坚将笼子搁下,他弯腰过去,逗弄了两下雀鸟。
“南镇抚传的消息,皇爷启程了。”沈坚平静道。
李德芳难得嘴角噙着笑意,轻声嗯了一下。
可沈坚心里不舒服了,闷着头,半晌没说话。他在堂中站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德芳。
“早上我从你房间离开时,捡到一根乌木簪,上头有一条刀痕。”沈坚顿了顿,脸上似笑非笑,“我丢了。”
李德芳停住了拨弄雀鸟的手,猛然回头,上下唇抿着没有说话,眼神却极是尖利。
瞪了一会儿,李德芳还是没忍住,逼问道:“你「捡」的?”
沈坚微一勾唇,靠过来,低声道:“我找到的。谁叫你总那么宝贝着。我好奇,看了一眼。”
李德芳往旁边避了避,怒道:“你竟私毁御物!”
沈坚不依不饶,“是你竟私藏御物,督公。”
李德芳眼神有些躲闪,心虚道:“那是我从前救驾有功,皇爷赏……”
沈坚打断他:“赏?依我看,是皇爷叫你处理了,但你却偷偷藏下。”
堂中静的可怖,李德芳失了玩鸟的心情,神色复杂。他不看沈坚,倔强的转头,望向轩窗之外。
沈坚面色冷了下来,“你这是欺君之罪。督公可知,我若按这罪名上禀皇爷,将你拿入诏狱,是什么后果?”
李德芳被他揭穿,不悦地攒起眉头,“沈坚,你以为你……”可话说了一半,李德芳又咽了回去。
沈坚忽然靠过来,意味深长道:“督公抬举我,我不敢居功自傲。”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了。功?床上功夫么。
李德芳心里这么闷闷想着。憋了一口气,撒不出来。他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为了收北镇抚的权,和沈坚发生什么。
当初沈坚这厮恬不知耻来找他,只道「若是督公肯委身,北镇抚便听凭督公差遣,你我不用这般针锋相对」。
彼时天天因着沈坚作怪而头疼,想着自己身子早已是肮脏破败,多一个沈坚又如何,便收了他这入幕之宾。
那以后沈坚确实乖得像个狗儿,叫往哪就往哪。唯独,摊上皇爷的事,他便偏执起来。
没料想沈坚这厮如此难缠……竟还翻出他偷偷藏着的皇爷的旧物。
当时那根簪被刺客损坏,他借着「替太子爷处理」,实则偷偷留下。
没成想……
一想起「太子爷」三个字,心中不免一阵难受。
大不敬……
“沈坚,咱家……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回吧,多谢你拿来咱家的小宠。”说着说着,喉头忽觉堵得慌,出口竟有些哽音。
沈坚是走了,只不过他是去交代外头别进来,他与督公有要事商议。
接着关上了堂门,落好了闩。
李德芳抬头瞥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止他。
到了码头的时候,元铭脸色唰地白了。只是望着那艘大渡船,他胃里就一阵翻涌。
秦淮河的画舫尚且无事,河面总是平静,感受不到什么。但往北直隶的大船赫然眼前时,元铭难免忆起了当初,想起了起伏海浪、望不到边的水波。
他脚下不由虚浮起来。
赵铉瞥见他这模样,戏谑道:“叫个郎中来瞧瞧吧。”又低声补充,“搞不好怀了龙嗣。”
元铭听罢剜他一眼,一声不吭,悻悻上了船。中途死死盯着甲板,绝不往旁边多看一眼。接着径直往舱房走去。
一水儿的小宦官与他作揖,左一个大人,右一个大人的寒暄。元铭一概不理,啪地把门关上了。
他也不想赵铉瞧见他的狼狈样。圣驾前呕吐不停……实在难堪。
不止是难堪,甚至应该……是前所未有?!
在舱房坐了没太久,门口便响起一个满是威压的声音:“开门。”
元铭怔住一瞬,他到底没这个胆量抗旨。他眉头紧锁地起身,扳起门闩。
“臣恐……御前失仪,污了圣目,还请万岁移步……”
元铭惶惶然背对着赵铉,生怕自己下一刻就想要呕吐。
“你少跟我扯这些。”赵铉丝毫不体谅他的心情,大马金刀进了舱房。
“过来,坐下。”
元铭暗里压了压气息,这才回过头来,只见赵铉在桌边坐着,掏了一个小小的匣子,搁在桌上。
“这是……”元铭狐疑的过去,站在桌边端详起来。
“你打开,吃了就好受些。”
赵铉似乎是从哪弄来的偏方,倒是满脸笃定。
元铭滞了片刻,还是打开了匣子。里头是一粒粒冰糖样的东西,他随手捏了一粒入口。
甫一入口便有清凉之意遍布口腔,呼吸间确实轻快许多。
赵铉也懒得与他解释太多。过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御前失仪?”
元铭警惕地看着他,咀嚼都停了。
“你御前失的仪,还少?”赵铉一脸的讥讽神态,“元大公子,算朕求你,你且放下那些个世家公子的臭架子,成吗?”
元铭:“……”
元铭只是冷笑。
他很想说,叫赵铉注意些仪态,注意些端方。然而又不敢说出口。
两人在房里互相瞧不上,各怀心思的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赵铉打破了这个沉默。他扬声道:
“你失仪最多的地方,就是床榻之上。”赵铉饶有兴味说着,“那时候怎么不见你说着「失仪」?”
这句话把元铭惊得魂飞魄散,口里的东西差点噎住。他一脸恐惧往门口看去,依稀能见小宦官们在外头站着。
思来想去,元铭还是飞速去关了门,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接着赌气一般回了桌边:“传出去,万岁爷最多落个风流名声。我可不同,直接成了佞幸。”
赵铉装作认真的点了点头,元铭瞧他也听不进去,是故意戏耍自己。便只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好几声吆喝之后,船离了岸。
元铭感觉这船开始移动,当即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生怕自己又难受起来。
谁知过了许久,也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这才松下一口气。但他仍然不敢出去,尤其不敢看波动的海浪。
他的神色被赵铉尽收眼底,赵铉不由笑了起来。
元铭忽觉赵铉此人如此讨厌,恶劣无比,很有顽童的意思。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昏了头,要跟他纠缠上?!
事到如今,赶人也不好赶,又不好把万岁爷丢下,直接这么走了,只得在桌前无奈的坐着,频频叹息。
一片寂静中,赵铉忽然道:“你后悔么。”
元铭想了片刻,头也不抬就闷声回道:“臣幸甚,何以有悔?”
赵铉面色奇异的看了看他,忽然发觉——元仲恒真是太有趣了。
“你怎么不说「臣不敢」?”
元铭缓缓抬头,似笑非笑道:“「臣不敢」未免直白了些。”
赵铉一点不恼,反而点头认可:“的确。”
“不过朕告诉你,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谁叫你当年在镇国公府,管不住你自己。”
元铭只剩苦笑。
当年在镇国公府做出的种种,绝对是他此生最大的错误。
大渡船早已离岸许远,载着他们前往遥远的京师。
他想,等到下船之时,京里的晚风,将会带上几分早秋的微凉。
元铭握紧手中的茶杯,抬头看看赵铉——他已靠着椅背睡去了。而他手边,没有半个利刃。
房门早已落着闩,将他们彻底与外头隔开。
当朝天子便是这样,眉目舒展,毫无防备的沉沉睡在这里。
——
惠文三年秋,万岁山上红枫如火。
内阁班子调动。
奉上谕,内阁迎来了一名年轻的阁臣。
正午骄阳正艳,新入阁臣阔步走进阁部公署。
此人本是吏部堂官,由正三品吏部左侍郎直迁入内阁。乃是六部的十二名堂官联名上疏举荐。
年迈的阁臣们心里,多多少少对这年轻人有些不屑。
“学生拜见诸位阁老。”
一个清越嗓音透过门扉,传入堂中,众人停下手中事务,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来人长身鹤立,一身绯红官袍沉稳而端庄。他迈入门槛,徐徐走入堂中,揖道:
“学生来迟,还请诸位阁老莫怪。”
再抬头,众人细瞧去——
一张干净清隽的脸孔。微微一笑,温如春风。
(正文完)
——番外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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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李德芳一
秋风瑟瑟,李德芳合了合他身上的氅衣。
周遭浮着一种稀薄的血腥气,他淡眉微拢,踏进了诏狱的大门。
“督公!”
两个锦衣卫迎住他,要为他解下大氅,伺候茶水。却被他挥手截开。
“沈坚人呢?”李德芳目不斜视,语调十分平淡,没有半点焦急之意。
迎过来的锦衣卫很有眼色,他们两人目光交触,暗里挤眉弄眼——厂公这种语气,多半不是为了公事。
“督公,沈大人正在东头儿的刑房,提审犯官冯潜。”年纪小些的锦衣卫伏低身子,小声、谨慎的回话。
“督公,皇爷返京十日后,冯潜才从金陵押解上京,收了监。他之前是南直隶的户部尚书,上谕追查楚王贪墨的案子。”
李德芳淡淡嗯了一声,迈步就要过去。
“督,督公……”两人面露难色,朝中间站了站,堵住道路,颇有些阻拦的意思。
李德芳这才疏懒地抬眼,挨个儿瞧了瞧他们,“怎么着?”
他微微仰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拦我,是沈坚的吩咐?”
“这……”年长些的锦衣卫凑过来答话:“督公,这会儿正在拷问呢,污秽了些。沈大人说若是您来,便让小人带您去上堂吃会儿茶。这事不好污了您的眼。”
李德芳听完忽然偏头看向他,朝他阴恻恻地笑道:“你们沈大人,这是觉得咱家娇气了些?连诏狱提审动刑,也见不得?”
他被李德芳这么一看,这么一笑,不自制的怔愣住了。
只觉那神情阴戾却妩媚,忽想起了同僚们私下议论过的荤话。
而此时督公本尊就在他面前,他颊侧不由有些发烫。片刻后才猛然回神,想起了刚才的交谈。他急忙低下头去,神色惶恐的连连作揖:
“督公息怒!督公息怒!属下绝无此意!料想沈大人也不是……”
话未说完,李德芳已步履生风地走远了,绯红的大氅在阴湿的回廊里,随着昏晦廊灯,忽暗忽艳的。
李德芳刻意敛去了脚步声,他停在刑房门口,从探视窗往里瞅了一眼。
沈坚的侧影,猝不及防撞入视线里。
沈坚此刻正靠坐在木椅上,两臂抱胸在前,将身上斗牛服花哨的补子,挡去了一半。
两条大长腿交叠,翘在桌沿儿。靴底前头,搁着两本公文、一张铺开的供状。
这年轻的武状元当真少年得意,桀骜无比。眉眼间一副薄情相。此刻他正眯着长眼,盯着前头的犯人,口中悠哉道:
“冯潜,车马颠簸一路,你也乏了。早些交代,我也好早些往上禀。”他忽而往前倾身,沉声道:“非要我打你这二十棍。舒服了?”
李德芳未看见犯人,便听到犯人虚张声势地吼道:“你有种就打死我!届时朝野自有公论!”
沈坚听完,无所谓地把眼睛一闭,啧了一声。再睁开眼时满目的不屑,慢慢吞吞道:
“比你官大几级的,我都打死过。也没见有谁,敢论上一论。”
沈坚说完,戏谑地笑着,看看左右,“你们说是吧?”
然而没人敢附和着笑出来,都只是肃面站着。
话音未全落,便见沈坚抬起右手,食指一点,沉声喝道:“给他上夹!”
刑房里的两名锦衣卫整齐道「是」,迅速执行沈坚的命令。
未几,刑房便传出连连惨叫,而沈坚仍在原处坐着,眉头不皱一下。
他面色沉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折平平无奇的戏。
李德芳亦面无表情,只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心里却在回想——沈坚今年有十七?
首次见他时,他是什么模样?
李德芳竟然记不起,首次见他,是在何时何地。
正想的出神,忽然发觉沈坚不知何时,已往他这处看了过来。自然发现他在旁观拷问。
沈坚一脸的错愕。而下一刻,他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转头盯着正受刑的犯人。
又过了一会儿,犯人晕了过去,行刑暂停。他这才缓慢起身,整了整衫,往门口走来。
他吱呀推开门,随手就把门带上了。将血腥和污糟的画面,截在房里。
沈坚闷闷道:“督公怎么来了?”他目光有些躲闪,似乎不太乐意李德芳来刑房找他。
李德芳只淡淡瞧他一眼,并不回话。
沈坚打量他片刻,伸手替他解下氅衣,托在手上,“督公,此处多有不便,不如到上堂说话吧。”
来往的锦衣卫还在抬冰块儿,冰块儿沉得很,两人一起抬着木桶,晃晃悠悠往刑房走,十分忙碌。
李德芳看了看这局势,调头走了。
刚出了大狱正门,李德芳就将沈坚手中自己的氅衣抢走,低声道:“今个你生辰,非要咱家陪你去万岁山,你却半夜就没了人影。”
李德芳面无表情,语气里却带着一些埋怨。
“莫不是戏耍咱家?”
李德芳说完忽然抬眼,瞥了他一下。
秋风一起,送来些微微的凉意。沈坚又夺走他手里的氅衣,替他披上。边系带,边道:
“皇爷要办事,向来不讲究时辰日子。夜里上谕来得突然。”
沈坚这话仿佛在为自己开脱,神情却是毅然,没有半点愧疚神色。
李德芳不说话,任他动作,斜里朝他脸上窥了一眼。才发觉他面上并不是想象中的康色。眼里攀了些血丝不说,嘴唇也干得起皮。
拷问不是个轻松活计,跟倔犯斗智攻心,极为劳神。
两人在门口无言的站了一会儿,李德芳到底开了口:“你不回去稍歇一歇,晚些再继续?”
晨辉遍洒在这片空地上,李德芳在靠外些的地方站着,影子斜了老长。
沈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似笑非笑问:“你这是叫我去哪里歇?”
沈坚两手摸住自己的腰间,故意在他面前正了正腰束,“督公,你要玩鸟吗?”
李德芳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后讥笑道:“玩哪只小鸡崽儿?”
沈坚复站直了身子,不服气地咬牙道:“是大雕。”
李德芳看他那样子实在好笑,又不想当着这么些人跟他闹,便扭头走了。
没走出两步,忽然背后一个飘忽的声音道:“萧蔚然,吃杯茶再走。”
这声音小而含混,李德芳一度认为自己听错。这个名字有许多年未被提起了。他站在晨曦里缓缓回头,轮廓柔和而温良,平静地道:
“御笔亲赐,李姓德芳。沈指挥使不要乱喊。”
沈坚慢步追来,右手捂住了晃动的「北镇抚」腰牌。
“今儿我生辰,你让我叫一天,权当送我贺礼了。”这语气难得有几分妥协之意。
沈坚又凑过来,小声道:“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叫萧蔚然。”
还不知道你是内宦。
但这句话,沈坚没说出口,只藏在了心里。
李德芳惊诧地看着他,半晌忽然柔和地笑了,“旧事无趣,到堂里吃茶吧。”
沈坚见他默认了,便兴奋的又追了两步,别有所指道:“堂后不远处有个小厢,我平素会在那里歇。”
他脸上笑吟吟的,“能不能请萧公子赏脸,入内叙叙旧?”
李德芳顿住了脚步,回头讥笑:“萧阉担不起「公子」俩字儿。”
他上半身已隐在了院墙阴影里,只有下裳还在日光中,流光溢彩很是晃眼。
沈坚左右看看无人,猛一下抱住他,趁李德芳还没恼,极小声在他耳旁快速说:“我疼你。”
而后将他松开了,兀自整了整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坚小憩的厢房,有一种很浓厚的艾草气。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了。李德芳不由问道:
“你这处……蚊虫多得很?”
沈坚推门入里,卸了刀搁在桌上,随意道:“没有,姑娘家搞的,嫌这儿煞气重,要驱一驱。我哪有这功夫。”
“姑娘?”李德芳大剌剌朝椅子上坐了,头靠在椅背上,阖了目漫不经心,“哪家的姑娘,咱家替你求个旨?你也该成家了。”
沈坚不搭理这话,自顾自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跟前,静默地瞧着他。
“萧蔚然,你真不记得我了?”
李德芳心中好笑,不由睁开杏目,朦胧眼波里满是疑惑:“你是哪个?咱家非要记得你?”李德芳将小帽摘了,拢了拢头发。不屑的神情之后,是一脸的茫然。
沈坚一把将他的簪抽走,玩弄着他的青丝道:“今儿我生辰,萧蔚然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必须给我想起来。”
腾一下李德芳站起来:“我说了,不要叫萧蔚然!”
李德芳俯视着他,脸上已有了一些愠意。将他手里的簪子抢走,衔在口中,两手去拢发,做出要走的架势。
沈坚歪在椅子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调笑道:“那……叫「心肝儿」?”
李德芳眼皮跳了两跳,下一刻仿佛就要发起怒来:“谁给你的脸面?!”
但李德芳今日不想与他生气,只低声骂道:“狗奴。”
沈坚嘿嘿笑了两声:“你尽管逞些口舌之快。”
沈坚将头上懒收巾取了,额发便垂下来,很有一种少年气息。李德芳只看了两眼,就抬腿往门口走。
沈坚身形快得很,风一样的两步过来,人站在门西边,抬腿踩住门东边的花架子,横里拦下李德芳的去路。
李德芳脸色一变,不想跟他纠缠。他暗里蓄势一瞬,猛地一个飞踢朝他踹过去,想硬闯出门。
沈坚脸上一愕,旋即笑开来,随手陪他过了两招。最后趁他不防,又抢走他的簪子。黑发霎时铺了下来,柔软,隐隐带着光泽。
沈坚拧着眉头,将他制在怀里,低声道:“不是要玩儿大雕么,蔚然?”
番外-李德芳二
李德芳身手不及他,料想是挣脱不开了,便随口轻蔑「呵」了一下。
“慌什么?”李德芳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勒住,“没开过荤一般的躁。”
沈坚拖着他往床边走,脸上挂笑,“开没开过,你最知道。”一边还在人身上摸索个不停,就要解怀里人的衣裳。
“我给你个提示……”沈坚手上忙得很,嘴上也不闲着,“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没穿衣服。”
李德芳出神想了一会儿,骂道:“狗奴,你少时就知道扒窗偷看?”
“怎么是我偷看?你自己要脱给我看。”沈坚看他这死活想不起来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于是手中又快了些。
李德芳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十分迷茫。
他什么时候给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脱过衣服?!
……沈坚该不会认错人了?
“慢着,规矩呢?”李德芳到底不是个软柿子,他一把捉住沈坚的腕子,将他手别过去。
沈坚嬉皮笑脸的,也不跟他过招,任由他抓:“祖宗,抓紧时间。刑房里头那个死活不开口的,还在等我呢。”
李德芳将他丢开,瞥了他一眼,讥讽道:“你祖宗伺候人的时候,你怕是毛都还没长齐。”
沈坚歪着头,手摸住自己胯下,微微笑着:“现在长没长齐,你不是看过?”
要说跟李德芳上床有什么爽利,那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是半白阉人,长的还在,圆的却没了,只剩根秀气的物事。要说有没有用……约也是只有看看的用。
不知道这究竟是圣心宽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故而他继续习武,也不太耽误,只不过力气比不上普通男子,蛮劲要化成巧劲,多走以力借力的路数。
李德芳是从大内出来的,一身被调教出的本事。不过按他本人的话来说,从前没入宫的时候,他为了生计,替前朝反贼在勾栏做线人。对风月一道,可谓见多识广。
后来前朝反贼悉数落网,尽数判了凌迟。皇爷彼时还是太子,也不知看上他哪一处,才发了善心。
便用个法子,将他换出来。他这才将伸进阎罗殿的那一只脚,收了回去。
本来该活剐三千六百刀的人,如今却好好活着。
也不知他来往腥风血雨,怎么就生出这一身光滑细嫩的皮肉。拳脚功夫偏又不懈怠,摸上去,手感绝妙不可言。
然而……
事情并非如此完美,沈坚暗里眉头跳了跳,不太高兴。
李德芳跟他上床,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要他必须以布帛蒙眼。
沈坚说什么他都没有异议,唯独这一条,他就是死也不会妥协。
所以在这事上,沈坚一直摸瞎胡一般的失去所有光亮。哪里都好,就是瞎子似的,眼前只有黑黢黢的混沌,五感缺了一感。
“泡壶热茶来。”李德芳随口吩咐道。
李德芳要办事儿前,总要叫人泡壶茶备着,方便他随时用了。
沈坚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仿佛要透过他的衣裳,灼到他里头皮肉上去。
……算了,管他娘的是不是要瞎了!
沈坚一脸的兴奋,两手猛拉开房门,伸着脖子朝外喊:“拿壶新茶来!爷渴了。”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雀跃。
李德芳脸上淡淡的。
沈坚扶胯靠在门边,斗牛服的补子正对着李德芳,心里有点不服气——
话明明是李德芳说出来的,可他脸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接下来的事情也和他没有关系。
未几,差役拎着茶壶过来,一口一个爷的叫唤着。毕竟沈坚如今在皇爷面前得脸,又是北镇抚的一把手,衙里上上下下,无一不捧他臭脚。
人们捧他的原因不单单是这个。
还在于沈坚这厮年纪轻轻却臭不要脸。
一开始还算正常,后来却不知为何,天天巴结着东厂的厂公。
虽然一提起东厂,个个不屑,但不可否认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权。
一朝天子一朝臣,惠文皇帝多疑敏感人人皆知,又最喜欢坐山观虎斗。
奈何先帝在时,北镇抚就没钱。换了新帝,也没有得到特殊关照,自然跟东厂斗不起来,还眼看着东厂一天比一天膨胀。
东厂用的是大内的内帑,朝廷再穷跟他们也没有关系。而沈坚「舍身」巴结以后,东厂分来的差事一多,人们的俸禄自然也跟着涨上去了。谁跟钱过不去?
沈坚清楚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对这种「孝敬」自是坦然接受。
他将人拦在门口,大剌剌接来茶壶,吩咐道:“爷要睡会儿,别来打扰。”
差役正要点头答应,又听见沈坚阴沉沉道:“爷的刀向来不长眼,自己看着办。”
差役忙道:“爷放心,这小院儿咱都给您清空喽!除了皇爷,谁来都不让进!”
沈坚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摸了块儿碎银撂给他,“算你懂事儿。”
差役刚接下银子,便听见这位爷「砰」地将门儿关了,咯咯吱吱、急不可待的落闩。
屋里本有一壶凉水,泡来的信阳毛尖儿滚烫。他便倒出半杯又兑了凉水喝下。
喝得急,不由咳了两下。喉咙冒火那劲儿才下去了点,想来也和半夜就去刑房待着,有一定关系。
李德芳歪在椅子上,右手撑着侧颊,头发还是刚才那样没有束,好整以暇看着他道:“雕儿,醒了没有?”
沈坚握着茶杯,阔步过来,炫耀般道:“来摸。羡慕吧。”
李德芳一拳锤到他腹上,“滚床上去。”
沈坚眉眼间笑意忽然淡下,他半蹲下来,抬头望着李德芳,诚恳道:“看在今儿我「十七大寿」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李德芳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不就是想办事儿的时候,摘了蒙眼巾,睁眼看看?
故而李德芳想也不想就拒绝。
无他,李德芳只是不想再陷入那种屈辱恶心的回忆。他不想与床上的人对视、不想再像个玩物一样被人取笑。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件事,他怕得要死。他在心里默默地劝自己,那个在他人胯下讨好承欢的萧蔚然,早已死了……
沈坚垂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顽皮地笑了。
“我还当今日我生辰,你肯给我看上一眼。”沈坚虽然笑着,但眼里难免流出失落。
他毕竟不想拂了气氛,复打趣道,“不看就不看呗,小气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