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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放过出乎意料的结果:科学不会出错

作者:英-安琪拉·盖洛普 当前章节:6669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7:06

约翰·库珀在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期间,被指控持有攻击性武器,未经允许驾驶机动车辆,并袭击了一名警官。当时他喝醉了酒,目无法纪,被判处袭击伤人罪。他在结了婚,有了小孩之后,似乎安定了下来。

1978年,大概已经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在一场有奖竞猜活动中赢得了九万英镑。虽然这在那时候来说是一大笔钱,但似乎没过多久,这笔钱就在挥霍与赌博中消耗殆尽。之后到了1983年,在威尔士离他家不远的地方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1985年有两起抢劫案,1986年和1988年分别又有一起入室盗窃案……到1998年库珀被送进监狱时,他总共犯下了三十次入室盗窃和一次暴力持械抢劫的罪行。

在他盗窃或抢劫邻居那些年,彭布鲁克郡(位于威尔士西南部)还发生了许多更严重的犯罪事件。库珀被判处入狱八年后,侦查总警司史蒂夫·威尔金斯怀疑库珀或许还与几件严重的刑事案件有关,于是便发起了一场“渥太华行动”调查。当时史蒂夫刚从默西赛特郡警署调到达费德郡警署,他要求LGC公司也加入这次调查行动——那时候我正在LGC工作。他让我们审查的两起悬案,每一起中分别有两人被杀;另外还有一起是发生在米尔福德港的,持枪性侵多人的案件。

第一起谋杀案发生在1985年圣诞节前夕,已经年过五十的兄妹二人,理查德·托马斯和海伦·托马斯,在他们与世隔绝的农舍“斯科维斯顿园区”里惨遭杀害。当时他们的农舍发生了一场火灾,相关部门派出紧急救援队。救援人员在农舍底楼的废墟中发现了海伦严重烧伤的尸体,尸体原本在楼上的卧室里,但是由于大火烧塌了楼板而掉到了底楼。理查德的尸体则是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被发现的。

由于两人身上都有枪伤,调查方一开始就认为他们两人是用枪自杀或遭到他人枪杀。理查德的尸体旁有一张沾满泥污的毛毯,外屋的血泊中有三颗子弹头,这就使人产生了怀疑——他是在外屋或附近被人枪杀,然后用毛毯包裹,穿过泥地拖回主屋来的。然而,尽管警方齐心协力追查凶手,也始终没有破获这起案件。

四年后,另一对夫妇也在离彭布罗克郡海岸路几英里远的地方被害,当时丈夫彼得·狄克逊与妻子格温达·狄克逊也都是五十多岁。1989年6月19日,星期一,夫妻二人和往常一样来到小湾露营度假。十天后,也就是6月29日,星期四,他们将帐篷留在露营地晾干,然后最后一次沿着海岸步道散步。他们似乎打算当天晚些时候开车回家,他们的家就在牛津市附近。然而到了周一,他们仍没有回去上班,儿子便给营地老板打了电话,老板向警方报案称两人失踪。差不多距离有人最后一次见到夫妻俩一周后,他们的尸体在一片矮树丛中被发现,那是靠近海岸步道陡峭悬崖边缘处的一块平坦的狭长地带,尸体上还覆盖了一些被折断的树枝和植被。

格温达被近距离枪击了两次,从她凌乱的衣服可以看出,她还遭受了性侵。在不远处靠近悬崖的地方发现了彼得的尸体,他穿戴整齐,手被人用灰色聚乙烯绳子捆绑在背后,被人近距离射了三枪。

这次袭击的主要动机似乎是抢劫,杀害狄克逊夫妇的人翻遍了他们的旅行背包,还偷走了彼得的钱包。凶手一定还获得了彼得的至少一张银行卡的个人密码,因为就在6月29日那天,夫妻二人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之后,有人从三个镇上的四台取款机上分批取走了彼得账户的现金。

警方呼吁大家提供信息时,有目击者对一名男子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他说那名男子曾在其中一台取款机上取钱,而且行为古怪。据目击者描述,这名男子形象类似艺术家:头发长度到衣领位置,背着一个旅行背包,穿着行军靴和一条及膝的卡其色短裤。事实上,还有另外的目击者在同一时段也看到了这个男子在另一个地方使用过银行卡。

发现尸体的时候正值炎热的季节,高温加快了尸体腐烂的速度,也给DNA取证增加了难度。虽然警方付出了巨大努力,却没找出嫌疑人。

第三起让达费德郡警署束手无策的案件发生在七年后,当时有五名年轻人在威尔士西南部的米尔福德港遭到袭击。这群年轻人正步行穿过一片田野,突然一名男子朝他们走来,用枪指着他们索要钱财,然后对其中一名女孩进行了性侵,还强奸了另一名女孩。这次袭击给这五名年轻人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由于行凶者戴着头套,他们无法对他的长相进行描述。他们提到了一点,行凶者的枪似乎涂了一层黑色油漆,但当时的调查方可能觉得这一细节意义不大。

回顾了这三起案件之后,史蒂夫·威尔金斯坚信约翰·库珀就是头号嫌犯。正是因为库珀很快就要刑满释放了,史蒂夫在2006年找到我们重新调查这些案件,尤其是狄克逊夫妇的谋杀案。

“我们已经找到大量间接性的证据,全都指向库珀,”史蒂夫对我说,“但还需要独立公正的法医学证据来一锤定音。”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你可能会得到这样的证据,也可能得不到。因为你对凶手的判断有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是错的。

史蒂夫想要我们重新进行的只是DNA检测,因为它能提供非常强有力的证据。所以我从里斯利实验室里挑出一批杰出的科学家,组成了一支专门团队调查所有明显存在DNA的地方:用来将彼得·狄克逊的双手捆在背后的绳子、彼得的皮带、格温达被人脱下的裤子和往上掀起的衣服,以及从格温达的尸体上取样的拭子。因为尸体在被发现时就已经严重腐烂,所以与平常相比,此次任务难度更大。最后我们的调查没有取得任何结果,于是我们决定查看其他类型的证据。

正如本书中提到的其他几起案件,我们已经从经验中学到,当两人接触的时候,衣服上的纺织纤维通常会发生转移。除了纤维本身能够提供的接触证据之外,有时它还能引导你找到DNA证据。不过,或许是我们没能向警方解释清楚,又或许是我们的说服力不够强,警方仍然只对DNA检测感兴趣。

我本来没觉得我们的调查工作有什么问题,直到有一天史蒂夫打电话对我说:“你们接手这个案子已经十八个月了,还是什么也没发现。我打算从LGC公司撤走这个案件,找其他人来做。”

那时候我们已经成功解决了很多案件,其中既有悬案,也有新发生的案件。我知道,我们这次没能取得任何进展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我先和里斯利的同事就案件详细交换了意见,然后安排了一次与史蒂夫的会面。

不得不说,那是我与警方进行过的最困难的会面之一。他们来了很多人,全都怀有敌意。不过我对他们解释说,我们现在被DNA束缚了,如果想要找到突破口,就要打破固有思路。听了这话,史蒂夫终于同意我们可以选择更多的方法,并稍微多给了我们一些时间。

我能理解为什么他对我们没有耐心,因为如果真的像警察怀疑的那样,是库珀杀害了四个人,还对其他人进行了性侵,那就意味着一名暴力杀手即将刑满释放。所以在征得史蒂夫的同意之后,我们拓宽了法医调查范围,开始着重关注纺织纤维。我选择由罗杰·罗布森进行这项工作,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同时我还派了他的妻子艾普丽尔主持搜索工作。

像往常一样,我们查看了犯罪现场,以便对调查工作进行优先度排序。我们几乎立即在用于掩盖尸体的树枝和彼得·狄克逊的皮带上发现了蓝色聚丙烯腈纤维。我们知道罪犯一定大量接触过这些树枝,从发现的纤维来看,他当时应该戴着手套。这或许就是我们在寻找“外来DNA”时遇到麻烦的原因之一。

库珀每一次入室盗窃,都是在距离他住处大约几英里的半径范围内作案。他的部分做法是,在回家的路上把他认为不值钱的珠宝,和他专门在作案时穿戴的衣物装备,以及他不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扔在田地旁的树篱里。我们从库珀丢弃的衣物中,找到了一个黑色头套、一件色彩鲜艳的羊毛夹克以及大量手套,其中一些手套是用蓝色的聚丙烯腈纤维编织的。掩盖尸体的树枝上和彼得·狄克逊皮带上的一些纤维与库珀丢弃的其中一只手套的纤维相匹配,而另一些不完全匹配的纤维也是非常相似的,很可能来自与之成双(虽然没有找到)的另一只手套。这是我们期待已久的突破,我不知道警察对此印象如何,但我们当时就感觉,这案子应该能破了。

有趣的是,一旦案件中的某个物品成为重要证物,你便会很自然地记住它的编号。我至今还记得那只手套的编号是BB109,相信我的一些同事也是如此。最后,我们在彼得·狄克逊的短裤、套头衫,以及从他腿部取证的胶带上发现了与BB109号手套相同的纤维;在格温达的身体裸露部分和她的运动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纤维。

胶带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能够从物体表面粘下一切东西,比如纺织纤维、玻璃、油漆、毛发、血液和精液。我们在库珀家厨房里的橱柜顶部发现了一条短裤,并用胶带在短裤上取了证。在检查胶带上的纺织纤维时,我们注意到了一小块血液残片。

我们对来自库珀短裤的那一小块血液残片进行了DNA分型,得到了与彼得·狄克逊相匹配的完整的DNA图谱。同样的图谱来自与彼得·狄克逊无关的人的概率不到十亿分之一。不过在告诉任何人这一发现之前,我们再次查看了短裤,这一次我们使用了显微镜。经过一番费心的观察,我们发现血液残片来自的那一片血迹位于约翰·库珀短裤的背面。然后我们对血迹进行了DNA分型,并得到了与血液残片相似的结果,只是完整度稍低。即便如此,假如这一血迹不来源于彼得·狄克逊而是来源于他人的概率也仅有四亿八千万分之一。

当血迹的DNA分型结果出来时,我给史蒂夫·威尔金斯打了电话。

“我正在开车,”史蒂夫说,“调查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你可以把车停在路边,给我打回来,”我建议道,“然后我就告诉你进展到哪儿了。”

他显然正期待着我们的调查工作能够有进展。几分钟后他回了电话,我告诉他:“你要的一锤定音的证据,我们发现了。”电话里传来他的欢呼,以及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的声音,真令人心旷神怡。

部残留的精液和阴道分泌物的混合物中发现了他和妻子的DNA。因此假设穿了那条短裤的人是他本人而非他儿子,是合理的。

库珀还反驳了另一个证据,即他与那名扮相类似艺术家的男子,也就是狄克逊夫妇尸体被人发现之前,在各个地方使用彼得·狄克逊的银行卡取钱的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的主要论点是自己从来没有留过像画中男子那样的齐肩长发。然而就在狄克逊遇害前一个月,库珀曾出现在一档叫作《正中靶心》的全国性飞镖电视节目中。一名记者找到了节目录像,录

像中库珀的头发和目击者描述的头发长度完全一致。

还有一件物品我们也很感兴趣,那是一支锯短了的霰弹枪,它是警方在调查库珀的入室盗窃案期间,从一处树篱中找到的。这支枪上面少了一颗螺丝,而警方从库珀家工棚里成堆的废料中发现了这颗螺丝,这也是之前他被定罪的证据之一。而且,这把枪的枪管被漆成了黑色。

警方将这支枪存放在一个袋子里。我们在显微镜下查看了一些从袋子底部收集的枪上的涂料碎片。有些碎片上似乎泛出了红色,经测试,染在枪支上面的红色物质确定是血液无疑。然后我们又从枪支上刮取了一些黑色涂料,发现上面沾有同样的血液;在测试血液后得出的部

分DNA图谱如果来自与彼得·狄克逊无关的人,其概率不到十亿分之一。

与此同时,我们收集了大量的纺织纤维,能够将库珀丢弃在树篱里的BB109号手套以及其他手套、头套和羊毛夹克,与在库珀住处发现的手套,以及工棚地板上的一堆废料,分别联系起来。当一起案件过去一段时间后,你要重新检查衣服时,口袋是很适合查看的地方,因为口袋会从人的手上沾取纤维,当大部分物体表面上的纤维已经脱落的时候,口袋里的纤维依然还在。我们从库珀的短裤口袋中发现了两种类型的聚酯纤维。

1985年发生在斯科维斯顿园区的那场大火将理查德·托马斯遇害时所穿的大部分衣服都烧得不成样子。不过他的一只袜子在大火中留下了一块残片,经检测显示,我们从库珀口袋里发现的纤维与袜子上的两种纤维是相匹配的。

此外,纺织纤维证据还在库珀和米尔福德港的两名遭受性侵的女孩之间建立了紧密联系。从女孩的衣服里面发现的一些纤维可能来自库珀丢弃在树篱中的一副手套;还有一些纤维从女孩衣服上反过来转移到了手套上。甚至还有一根纤维可能来自于BB109号手套,这根纤维是其中一名女孩在事后站着接受医疗检查时掉落在一张纸上的。不仅如此,这些手套还和之前库珀被定罪的持械抢劫有关,包括在树篱中发现的那支抢劫过程中用到的枪。

我们已经有了极其充分的科学证据能够证明短裤上的血液来自彼得·狄克逊。不过有一点稍微有些不对,虽然这条短裤与那位有着艺术家外表的男子穿的短裤很相似,但是后者的短裤似乎更长一些。因此我们再次查看了库珀的短裤。我们在更加仔细地检查之后,发现这条裤子从工厂生产出来之后曾被人重新卷过边。卷边技术虽然非常工整,但显然是家庭手工作业——也许是库珀的妻子做的,因为她曾是一名女裁缝。

我们拆掉卷起裤腿的缝线后,发现了一小块样子相当奇怪的污渍,上面除了有血液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也许是某种黏液或者鼻涕。我们使用了我们掌握的灵敏度最高的DNA技术——DNA敏感毛细管电泳法。该技术是我们当初在LGC公司开发的,与我们此前和赛尔玛公司联合开发的强化版DNA检测技术相似。然后我们又使用了三十四个循环的短串联重复序列技术,额外进行了一次检测。结果,我们发现库珀短裤卷边里的那块污渍中的DNA是混合的,但其中所含的DNA元素均与狄克逊夫妇的女儿,朱莉·狄克逊相匹配。

除了与警方的常规性会面,我们还不断地向他们提供书面报告。显然,他们对我们取得的进展感到满意。不过当我们向警方,尤其是控方律师阐述我们在短裤上卷的裤边里发现的东西时,他们生气地回应道:“这简直太荒唐了,建议你们回去重新检测和计算一遍。”

虽然新证据似乎不合情理,但是科学不会骗人,真相的确有可能比小说更离奇。我们知道我们需要找到以下问题的答案:朱莉·狄克逊从来没和库珀有过交集,也没有去过父母尸体被人发现的海岸一带,那为什么她的DNA却出现在库珀的短裤上?

我们的测试表明,短裤卷边里的那块污渍上还有一些成分可能来自某个“未知的人”。在我们遭到批评后,我们求助了一位知名统计学家,大卫·鲍尔丁,希望他能给我们提出新的思路。鲍尔丁专门从事法医DNA工作,他证实了我们的结论是正确的,并说道:“使用敏感毛细管电泳法得出的DNA分型结果表明,该DNA来自于朱莉·狄克逊和某位与她无关的女性的概率,是它来自于两名互不相关且与朱莉·狄克逊不相关的女性的概率的九亿九千万倍。”因此我们再次查看了与犯罪现场有关的证据,以确保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我们已经了解到狄克逊二人是被人近距离枪击的,凶手应该是在枪杀了两人之后,再将他们拖到了发现其尸体的地方。在这个过程中凶手的衣服上要想不沾上两位受害者的血液是很难的。在案发现场拍摄的照片里,我们可以看到矮木丛中两人的尸体,也看到了夫妻俩的旅行背包都被人打开过,里面装的各种东西都被人拿了出来。有些散落在尸体周围的似乎是他们携带的换洗衣服。因此,也许那条短裤原本属于两名受害者之一,而库珀是在翻找背包中的钱和银行卡时发现了它,并将自己血迹斑斑的短裤换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短裤上发现受害者女儿DNA这一点就完全说得通了,因为朱莉·狄克逊之前和父母一起住在牛津市附近的家里。然后库珀将短裤带回了家,在某一天他妻子又重新给短裤卷了边。他甚至不知道新卷起的裤边里面竟然隐藏着血迹,因为血迹太小了,完全看不出来。

我选择了DNA科学家,菲尔·阿维内尔跟进本案的上述方面。菲尔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他不仅出色地完成了工作,还经受住了一些严厉的批评。警察和律师发现,他的发现不但没有破坏关键证据,反而为其提供了支持。

不论是法医学还是其他科学领域,任何科学调查中都有一条准则:不能因为结果不一致,或者因为发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就推迟调查。在反复审核了DNA测试结果之后,我们认识到科学是不会出错的。我们只需要把所有的证据和所有可能存在的解释摆在陪审团面前,然后就由他们自己做出决定了。2011年,法庭审判了约翰·库珀。约翰·库珀被指控谋杀托马斯兄妹、狄克逊夫妇,以及对五名年轻人进行勒索并性侵了其中两人。因上述罪行,他被判处终身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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