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接手的工作越来越多,我有时会查看提诉案件中关键证人的证词笔录,并代表被告检查最重要的证物。检查到最后,我简直不知道这案子是怎么闹上法庭的。有这么一起案件,一名医生被指控性侵了他的一位病人。我先翻阅了所有的证词笔录和其他有关文件,然后检查了各种物证,包括两条裤子、一只一次性检查手套,以及从医生手术垃圾桶中收集到的其他杂物。
控方雇用的法医学家将这只手套拇指的上半部分取下来进行检测,似乎还在上面发现了精液的痕迹。拇指部分不再可用,所以我无法检查这部分了。不过,实验室记录能够支持他的报告。我还可以对比其他调查结果,包括在医生裤子裆部发现的精液痕迹。
将上述调查结果与此案的相关背景结合起来思考,我认为它们作为证据的力度有所不足,原因有三:(1)从受害人身上或者沙发和毛毯上(据这位女士声称,她被侵犯时就躺在上面)取得的拭子中没有发现精液;(2)医生的内裤上没有染上精液;(3)从医生裤子上采集到的精液很少,只有一次正常射精活动所能产生精液的极小一部分——如果医生确曾射精,其余的精液去哪儿了呢?
在对手套进行检测的结果中,并没有发现任何与“大量白色(阴道)分泌物”有关的证据,而这正是这位女士最初去看病的原因。当然,法医调查的一个基本原则是:没有证据证明某事发生过,不代表就能证明某事没有发生过。然而这样一来,这位女士对事件的描述就开始显得可疑了。我在辩护报告中写道,事实上没有科学证据表明原告在那天晚上发生了性关系。结合所有其他证据存在与缺失的情况来看,原先那位法医学家的调查发现,其实应该存在别的解释。
如果只根据科学测试结果来呈交证据,而没有将证据置于特定案件背景下仔细考虑其他可能性的话,反而可能使律师、法官和陪审员受到蒙蔽。这样的风险始终存在,绝非危言耸听。正是为了避免这一风险,我才成立了法证直达公司。上述指控强奸的案件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这也是时隔多年,我对它仍然记忆深刻的原因。
作为一名法医生物学家,我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涉及血液和其他体液,如精液和唾液,还有来自衣物和家居装饰等处的纺织纤维,以及各种武器及其造成的损害。有些案件相当简单。比如,有一件芝士番茄三明治的案例,当时英国卫生部的一名人员怀疑,涂抹在该三明治某片面包上的红褐色物质是人血,而我证实了这一怀疑的正确性。还有一次是六个用箔纸包裹起来的巧克力,箔纸包装显然被人拆开过,然后又笨拙地重新包起来。那家著名的巧克力制造商担心有人会用这种方式,给巧克力内部注入或在表面涂抹某种物质,或用其他危险方式进行投毒。经我检测,以上担心并无依据。之后,我开始接到其他大小律师、病理学家、各
个警务部门和调查机构的委托。没过多久,我就成了大忙人。
离开法医科学中心几个月后,一个初冬的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外面的天彻底变黑。房子里其他地方也已经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我桌上的台灯投射出一片白色光晕,我感到无尽的虚无包围着我。虽然这种感觉只是来自光学效应,但却是一次超现实的体验。我记得我凝视着光圈,心里想着:“这就是一切。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确实,我没有忘记。
产生如此奇怪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我未能习惯孤独。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的兄弟乔纳森和大卫通常都在家,还有另外两个兄弟亚当和杰里米,再后来还有山姆和我的继姐妹凯特;然后,我开始读中学和大学;接下来的十二年里——在那个晚上之前——我一直待在繁忙的法医科学中心实验室里,与朋友、同事们一起工作。我想正因为如此,当我独自在一间安静的房子里工作,思考着问题的解决方法时,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会让我感到很不适应。不过,意识到这一点丝毫不会让我沮丧,我反而觉得有趣甚至是兴奋,想知道自己今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刚开始在家里工作时,我在房子里安装了一个报警器,主要是因为家里存放着一些机密文件。其实,我原本并没有感到紧张或受到威胁,直到有一天,在又一起怀疑出轨的案件调查中,一个男人来我家听取相关检测结果。
当那个男人把妻子一条带有污渍的裙子拿给我时,他不但彬彬有礼,而且心情愉悦。我向他解释了我所能做的检测存在局限性,即使精液检测结果呈阳性,也无法判断它存在的时间,也就是说精液可能是很久之前染上去的。他似乎听懂了我告诉他的每一件事。当他回来拿结果的时候,他仍然保持礼貌。然后我告诉他,他妻子裙子上的污渍检测出精液呈阳性。
虽然之前给他打过预防针,我也料到检测结果会让他很不舒服。但刚刚还保持礼貌的他突然爆发了,翻脸速度之快令我猝不及防。之前,在我讲话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胳膊一直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而此时他却猛地绷紧了双臂,双手握成拳头,指节都变成了白色。幸运的是,我设法稳住了他,并将他送出房间来到前门处,然后在他身后一下子锁上了门。几天后,我们安装了一个紧急按钮,只要一按下去,本地警局就会接到报案。这让我和拉塞尔感觉安心多了。
在一系列怀疑配偶出轨的案件中,还有一次是一位女士给我送来她从丈夫内裤上收集来的毛发,请我检测。这位女士做事显然非常细致,她把毛发贴在透明胶带上,并分别附上了她自己和她丈夫的头发和阴毛作为参考样本。然而,那次的测试结果无须进一步鉴定或解释,也不会引发任何极端情绪。我成功地打消了那位女士的疑虑,因为她丈夫内裤上的“可疑黑色毛发”其实是很细的灰蓝色纺织纤维,很可能来自他自己的某件衣物。
1987年秋,法证直达公司已运营了大约十八个月,我正在努力应付即将到来的所有工作,显然我需要一些帮助。此前,拉塞尔因为被调到伦敦工作了一段时间,已经受够了旅途奔波的生活。所以,当我想找个助手的时候,他决定放弃工作加入我的公司。然后,我们在纽伯里的房子里对车库进行了翻修,建了一个呈L形的实验室和几间办公室。我们聘了一位秘书,随后还聘请了一位化学家。
我创办法证直达公司用的是从账户里透支的钱,而公司第一年的收入和我从法医科学中心离职之前挣的差不多,还差几百英镑才能还上透支的额度。所以等到化学家加入公司后,我们就把房子拿去抵押。我感觉自己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风险接连不断。不久后,我们公司的规模不断扩大,改造后的车库已经远远容纳不下了。于是,我们搬到了纽伯里的一间小型办公室,并在那里雇用了一位实习经理,将原来由我和拉塞尔亲自处理的一些管理工作交给了他。之后公司进一步扩大规模,我们又搬到萨彻姆,租了一个更大的办公场所。那里以前是一家训练导盲犬的慈善机构,里面有一间训练厨房很适合改造成实验室。同时,我们又招了一位化学家和一位DNA专家以及更多的办公室职员。
因为我们一般是受雇于被告,所以我经常开车去全国各地的法医科学中心实验室,花上一整天时间做检测,并与那里的法医学家展开讨论,然后再开车回家。我不但身体非常劳累,还会耗费大量的心力。
我的任务是查看关键物件的检查和检测结果,并强调特定案件背景下可以得出的其他替代解释。对于后者,法医科学中心的法医学家们可能一无所知。为了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与他们就其工作进行有效的沟通。为了让他们将我视为盟友而非敌人,我必须向他们保证,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他们的工作挑刺。我在法医科学中心的多年工作经历也很有帮助,这让我知道他们工作的每一个细节。我十分理解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也知道他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处理尽可能多的案件。有时候我会讲一些笑话让气氛活跃一下,但想要达到适当的平衡还是不容易,一个不善社交的人是干不好这个的。
那时候,我们调查工作的范围非常广泛。除了谋杀、性侵、暴力袭击、偷窃、持械抢劫、涉嫌纵火、药物滥用、毒理学等方面,我们还会在英国或国外参与其他各种案件,其中有些相当离奇。
有一次,我们受托调查一起非同寻常的案件。1987年,塞浦路斯总统收到了一封勒索信。这封信署名为“指挥官尼莫”,写信的人自称代表一个叫作“不可抗力”的组织,声称他们在塞浦路斯岛周围部署了化学武器,这些武器都安装在“毒物注射生成器”中。信里要求塞浦路斯政府交付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赎金,否则上述化学武器就会被激活,释放出有毒气体二噁英,会对整个国家造成数百年的污染。
就在收到来信几天后,某个自称迪格斯比上校的人给尼科西亚的塞浦路斯总统府打去电话,称自己在英国军事情报局工作,并提到“不可抗力”这个组织是出了名的危险,塞浦路斯政府最好听从建议,按照要求交付赎金。过了一阵子,塞浦路斯政府还是没有缴纳赎金。这时,一名男子来到位于伦敦的塞浦路斯高级委员会,提出自己可以乘坐安装有磁力仪的直升机飞去该国上空,帮助探测这些隐藏的武器,但是要支付他二万五千英镑作为报酬。这一次塞浦路斯方面同意了,而当这名男子回来收钱的时候,他被英国反恐小组的侦探们当场逮捕。
两年后,这名男子在法庭受审。他叫潘诺斯·科普帕里斯,是希腊裔塞浦路斯人,出生于英国。这时我们受邀介入了这个案件,塞浦路斯政府的一位代表要求我们评估“指挥官尼莫”和他的“恐怖组织”(组织成员都是他家亲戚)可能构成的威胁程度。接手案件之后,我们一时不知从何入手。我灵机一动,决定向我的哥哥杰里米请教。
杰里米在我的五个兄弟中排行老二,当时在哈佛大学工作,是一位声望卓著的化学教授(1991年至2002年,他担任文学和科学学院的院长;2006年再次担任院长,直到2008年去世)。杰里米在咨询了他的同事,一位著名教授之后,寄给我们一封有趣的建议信,意见如下:
这事儿太搞笑了。这位“迪格斯比”的脑洞也是够大的,电视台应该马上招他当编剧……质子磁力仪如果灵敏度够高的话,是可以探测到金属(还得是和铁类似的金属),但绝对不可能在直升机这种移动的大型金属制品上使用。就算能在直升机上用吧(也有这类装置用很长的绳子拴着,吊到海里侦测潜水艇),它最多也就能探测到新的或是旧的车辆,还有垃圾堆里的冰箱啥的。换句话说,他就是在扯淡。
综上所述,此勒索信(二十号物证)仅可证明本案整体过程有多荒诞。另万分期待见识二十一号物证,翘首以盼……
也就是说,整个骗局听起来就非常疯狂。所谓的“毒物注射生成器”,所谓在英国军事情报局工作的“迪格斯比上校”,所谓的“指挥官尼莫”,所谓叫作“不可抗力”的恐怖组织,全都子虚乌有。只有蓄意敲诈塞浦路斯政府的罪行是真的。1989年7月,嫌犯科普帕里斯在位于伦敦老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庭接受了审判,因敲诈勒索罪被判处五年监禁。
科普帕里斯的案子结束不久后,我们又介入了另一起“富有想象力”的案件,受邀检查一名前警官的靴子。检查工作由克莱夫·坎迪博士负责,他在加入法证直达公司前,曾是伦敦警察厅法医科学实验室的首席法医学家。他的报告读起来也非常有意思。
我们获悉的案发细节相当简短。据称在1980年冬天的某个清晨,这名警官在昏暗的光线下开车,突然遭遇车祸暂时失去了意识。警官认为在他自己恢复意识之前,外星人把他移出了车子,并将他的脚暴露在某种和激光束类似的强光下,然后又把他送回了车里。
根据我们得到的信息,这名男士当时穿的靴子是崭新的,并且完好无损。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却发现靴底有一条裂缝,而他脚底也有一条发痒的烧灼痕迹,而靴底裂缝与脚底烧灼痕迹的形状相同。他的律师告诉我们,他现在只想知道靴子上是否有任何印记或残留物,好让我们得知外星人曾把他带去何处。
在我们进行调查时,事件已经发生了十年之久。前警官说,十年来他只在室内穿过那双靴子。因此,基于任何优秀的法医学家都具备的开放性思维,克莱夫非常仔细地检查了靴子。他发现靴帮有许多裂口和折痕,靴垫和靴跟里衬也已经褪色并变形了,靴底和后跟也有磨损的痕迹。两只靴子都至少换过一次靴底和后跟。因此,基于以上事实,克莱夫在报告中写道:这双靴子已经被人穿了相当长时间。
在克莱夫的调查发现中,这一点也许是最重要的信息:原来的左靴靴底已经完全磨坏,或者说已经从前脚掌处断裂。替换后的靴底也是如此,形成了锯齿状的边缘。左靴的靴底扎了一颗钉子,而穿透靴底的位置正好是警官的大脚趾肚。所以,很可能这颗钉子才是造成警官脚上“发痒的灼烧痕迹”的罪魁祸首,而不是外星人的激光束。用于娱乐之类的散射激光束威力并不大,不足以造成伤口。同时也没有迹象表明,靴子上的灼烧痕迹是由工业级激光束造成的。
这双靴子上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有在任何一双靴子上都能发现的矿物沙砾、植物物质和沥青痕迹。即使有少量松散的残渣(主要在靴子的舌头和花边孔眼的下缘之间),当使用显微镜进行检测后,也证明它们是皮革本身在抛光工序中产生的。
克莱夫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调查工作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所以非常遗憾,我们未能解开外星人与警官靴子之谜。我猜,这个谜团直到今天也未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