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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7:37

这种获得信息的方法,其实是我们的拿手绝活。我们不说“把钱包给我”,而说“我帮你放一下行李吧”。这样对方就会听我们的话,至少不好直接拒绝我们。

“既然如此,我们不会回复你的邮件,只要你给我们发就行。这样总可以吧?我们并不打算钻空子,只是需要一些信息。”

绑匪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明白了。给你发照片就行吧?”

夏之目科长告诉对方自己侦查时用的手机邮箱,接着说:“我需要确认一下佐藤一家人的安全。”即使答应了绑匪的要求,保证人质安全也是首要前提。

“我都说了绝对不会有事。”

“我可以相信你,但要是能这么办事,那等我们找到折尾时,你也可以只信我的一句话吗?现在你不让我听到人质的声音,到时候我也不会让你听到折尾的声音。”

绑匪再次陷入了沉默。

“请告诉我佐藤一家人现在怎么样了。”科长催促道。

“等等。”绑匪似乎动了起来,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只听他小声说道:“老实点!别多嘴!我可不是吓唬你们!”他在威胁佐藤一家吧。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响起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喂,那个……”

“是佐藤先生吗?我是宫城县警察局的夏之目。您是户主吗?”

“啊,我是勇介,佐藤勇介,是这家的长子。呃,其实是独生子。”

“勇介,你的父母也在吗?”

“是的,被绑着。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绑匪长什么样子,行动受限到什么程度,是否认识绑匪,如果不认识是否留意过这个人……如果能得到以上信息,将对我们很有帮助,但我并不认为绑匪会同意我们问这些。

“佐藤先生,请听好。您和您的家人现在一定非常不安,但请您相信,我们是专业人员,一定会帮助你们。想必你们现在很不好受,但请不要过度恐慌。”夏之目科长用“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些”的口吻向对方传达着信息。“一定会帮助你们”这句话也强有力地传达给了我。

“好。”佐藤勇介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一些,甚至让人觉得他眼中正含着泪水。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响动之后,换成了绑匪的声音:“现在你知道人质没事了吧?”

“谢谢。从现在开始,我会用心听你说话。”

“你刚才都没有用心?”

“坦白说,没有。”

绑匪并未生气,好像还笑了笑,我能听到他轻轻呼了口气。“那你们快点去找那家伙吧。”

“把照片发给我们。如果还有其他要求,请和我们联系。还有——”夏之目科长说到这里,对方挂断了电话,大概是觉得谈话时间过长,挂得很匆忙。

“比赛开始了。”科长说。

“现在先等邮件?”我盯着科长刚放下的手机。

“只靠折尾这个姓,什么都找不到。不过绑匪说过,那人肯定在这附近。”

“他是说住在这个街区吧?”

“如果他这么清楚,直接去找不就行了?刚才也应该明确告诉我们是哪一户。”

“也许那人刚好因为工作来过这个街区的某一家?”一名队员说。我不太清楚咨询师到底是做什么的,但他说的也有可能。

“那挨家挨户去确认的时候也得加上这一条。”

“要先把全市姓折尾的男人彻查一遍吗?”

“这个姓倒不常见。”但我们也不确定他是否住在本市。“我们现在正向房地产公司和税务部门询问佐藤家的相关情况。”

“对了,有一条信息令人在意。”一名队员像是突然想起了刚才忘记说的话。

“令人在意的信息募集中。”

“大概几个小时前,在这个街区旁边的县道后面,有人发生了争执。”

“争执。”夏之目科长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

“是两个男人,原本应该是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有个开车经过的主妇看到其中一人猛地撞向了另一个人。那个主妇住在这个街区,刚才告诉我这件事的。”

“争执啊……和案子无关吧?”我说。

“不一定。我能之后再详细询问吗?”夏之目科长说。

“人员已经先疏散了,一会儿我再去找她过来。”

“您认为这件事很重要?”我觉得,这种纠纷时有发生。

“也可能是因为争执而怒火中烧,从而引发了绑架案。”

“您是说其中一方就是绑匪?这可能吗?”

“不可能吧。”

我真不明白夏之目科长说话到底有几分认真。

我下车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到夜空中一轮美丽的圆月。

白兔事件,即发生于North Town的绑架案,随着警方的介入而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一名队员从一个主妇那里听说有人在街上发生了争执。毫无疑问,这次争执和案件密切相关,不过要等等才能为大家揭露真相。因为警察完全忘了这回事,很久之后才向主妇询问。

现在让我们沿着时间线往前,回到警察赶到现场之前、勇介他们刚刚被绑住时的场景。这里由闯入勇介家的男子来讲述最为直接明了。

看着眼前被绑的一家三口,我无比沮丧。怎么就落到这一步了呢?

我曾在仙台站发现折尾折尾的踪迹。正因终于找到他而松一口气时,只见戴着眼镜、身穿西装的折尾折尾露出一贯的爽朗笑容,不紧不慢地向我打招呼:“哎呀,好久不见了。”这令我不由得一时大意。他朝我横扫一脚,趁我疼得直叫唤时逃之夭夭。我因自己的失策气得眼前发黑,但好在我刚才把GPS定位器放进了他的包里。我的妙计实在是高啊!

当我跟随不断更新的定位,来到这幢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独栋住宅时,我也很犹豫。可既然他在这栋房子里,我只要把他强行带走就是了。

幸运的是,大门没锁,我很容易就进去了。想着赶紧搜一遍,千万别把事情闹大时,我撞上了这家的母亲。结果正如我担心的,事情闹大了。

根据定位信息,折尾折尾就在这栋房子里。GPS定位器能够提供从上空俯视的平面定位,却不能显示高度,而且还有误差。说到底,也只能提供个大概信息。

“这里有地下室吗?”我问这一家三口。

他们嘴上贴着胶带。父亲先摇摇头,母亲也配合地左右晃了晃脑袋,只有儿子一脸疑惑地看着父母。

“你们真不认识这家伙?”我把手机上折尾折尾的照片依次凑近他们每个人面前。

折尾折尾戴眼镜、穿西装,讲起话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乍一看像个社会精英。

父亲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摇摇头,表示不认识。看他的样子不像在假装,但母亲和儿子的反应明显很奇怪。看过照片之后,二人双目圆睁,神色慌张,一看就知道在刻意装作不认识。

仔细想想,刚开始我给母亲看这张照片时,她就有些激动。

“你认识这个人,是吧。”我加重语气,肯定地说道,“他在哪里?”

母亲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嘴上贴着胶带,只能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我咂了一下舌,撕下胶带。撕到一半时,她似乎意识到这是个可乘之机,张口就向我咬来。我赶紧松开手。

“老实点!”我差点给她一巴掌。倒不是因为愤怒,只是她一副无所畏惧地朝我扑来的样子太吓人了。

我不得不拿枪指着她。“拜托,你老实点!再这样我就开枪了!我不开枪你就不拿我当回事是吧?该开枪的时候我可不会犹豫!明白吗?就算要不了你的命,打到你的大腿或者脚上,让你吃点苦头,对我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枪声会引来警察的!”母亲强硬地回应道。

“警察来了我就出不去了。到时真成了绑架,对你们也没好处。”我注意到这家的儿子一直静静地盯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等待我露出破绽。他打算逃出去报警吗?

“你为什么认为我们认识照片上的人?”母亲说,“为什么觉得他在我们家?”

“你真的不认识他?”

“不认识。”她的口气强硬得像是在宣言,肯定是为了隐瞒实情。

再好好搜一遍?刚才我并未仔细查看书架内侧和床下。

我看到父亲摇晃着脑袋,看样子是想说话。我把手伸到他嘴边,小心提防不要被他咬到,撕开胶带。我腿都要软了。

“难道……”父亲说。

“难道什么?”

他慢吞吞说话的样子,真是急死人了。我真不知道这个父亲到底有没有在担心他的家人。他仿佛是在逃避现实一般,不时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一直在用手机追踪目标的位置。”

“你怎么说话呢?”面对持枪的我,他竟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简直令我火冒三丈。他一身便装,看上去就是个靠不住的家伙,但估计在公司里颇有地位,平时肯定傲慢惯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目中无人。

“您在找人吧?”他慌忙改用敬语,“您是不是在根据GPS还是什么提供的信息寻找?我看您好像在频繁地搜索定位。”

“那又怎么样?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在那个男人的随身物品中藏了能发送定位的东西?我看那张照片上有个包。是不是在那个包里?”

“那又怎么样?”

“其实,我刚才看到那个包了,还捡起来了,就在外面的路上,而且就是照片上的包。估计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送定位,让你误会了吧?”见我瞪了他一眼,他改口说道,“所以令您误会了吧?”看他那蠢样子,怕是几十年都不曾看别人的脸色说话了。他平时得有多傲慢!

母亲和儿子瞪大眼睛注视着父亲。我这才发现二人长得很像,不愧是母子。

三人的手脚都被绑着,我手里有枪。折磨或威胁别人,对我来说并非头一次,但一个人制服三个人还是相当费神。我拿枪对着他们:“老实点!”随后我又问那个包在哪里,心中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这个父亲说的是真的,这里只有GPS定位器的话,折尾折尾肯定不在这里,那我再也没有办法找到他了。

“在二楼。不是我刚才在的房间,我把它放在一个不好找的地方了。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哪里捡到的?刚才你说那个包掉在路上了?”

“就在房子前面那条路。”父亲朝房门外努努下巴,“我以为是家里人忘在外面或者掉在外面的,就先把它拿进来了。”

“你们见过那个包吗?”

母子都使劲摇了摇头,看上去既像在说谎,又像是在认真作答。

“你是追着定位找到我家的吧?那可能就是因为包在这里,这里也只有包。这不就解决了吗?你只追到了包,但你要找的那个男人也许就在附近。你应该尽快去外面找才对。”

“闭嘴!”我感到一阵焦躁。如果折尾折尾真的不在这栋房子里,那我得立刻去找他,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有时间限制吧?”父亲又抛出一个单纯的问题。

“你说什么?”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表。估计和别人约好了几点前一定要把那个男人带回去。”

“你真烦!闭嘴!和你没关系!”

是的,有时间限制。这关系到我心爱的绵子的性命。

绵子现在怎么样了?她该有多不安、多害怕?现在不是我在这种高级住宅中优哉游哉的时候,我有种立刻夺门而出的冲动。

等等,冷静。我安抚着自己。

闯入别人家,把里面的人绑起来,拿枪对着他们……我的行为并不算优哉游哉。这么做都是为了救绵子,我又没有偷懒。倒不如说,要是现在半途而废,那才是真的全完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集团内部的人。一夜之间,我的心情就像被宣布交换去其他球队的棒球运动员的心情一样。原来球队和自己并不是一条心。

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站到敌方阵营里,对于这一点,我有了切身的体会。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站在绑匪一方,也从未想过妻子会被绑架,而我则成为被威胁的对象。

“你老婆被我们绑架了。兔田,听好了,要想你老婆平安回去,就照我们吩咐的去做。”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我并没听过的声音,但我猜得出来,这是集团中负责联系工作的人,应该和负责进货的我毫无交集。要的不是钱,而是别的东西,这是我们集团的做法。

“想必你也知道,你老婆现在的处境还不至于太差,所以你不必担心。”对方如此说道,但我当然不会因此觉得太好了。

我想起自己常对人质说的那句话:“我们决不会加害于你。别小看我们,我们可是专业的。”这并不能让我安心。一股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愤怒情绪在我心中涌起。

“喂,在几号仓库?一号还是二号?”我咬牙切齿地问道。也许我应该再镇定一点,想办法套出更多信息,但当时的我根本顾不上。

“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如果我知道绵子在什么地方,一定会立刻飞奔过去救她。“她现在没事吧?听着,你们要是敢伤害她——”

“你应该很清楚,只要你听从要求,我们就不会伤害她,还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但你也知道,要是不照我们说的做,将会面临什么后果。”

正如他所说,我知道失去交易价值的人就像库存残次品一样,会被粗暴地对待,最终丢弃。

“等等!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安排工作不行吗?我会好好执行命令的,没必要绑架我老婆。”

“或许吧,不过你应该清楚,有人质你会更——”

“更什么?”

“更拼命。”

“没有人质我也会拼命干,所以现在赶快放了绵子吧。”我极力恳求,但我知道对方不会加以理会。严守规矩、没有例外,这不是在做事务性的工作,而是商务——上面一直这样告诉我们。

“你只要去找一个人就行。”

“谁?”

“你也听说了吧?会计把钱——”

我想起前几天和猪田胜聊过的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有个男人知道钱在哪里。”

“折尾?”

“是叫折折尾吧?”

“你还少说了一个尾。”

“你应该能认出他。我们之后会给你发照片,去把他找出来!”

没有拒绝的选项,反正我没看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派我找?”

“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赏识你吧,干活能拼命。”

或许是我有能被利用的弱点:心爱的家人。像猪田,他没有会让他牵挂的家人,也没有财产。估计上面的人调查了下属的情况后,盯上了我的绵子。

放下电话,我脑中一片空白。随即,黑黢黢的恐怖画面涌入其中。一想到被监禁的绵子,我就心如乱麻,无法思考。可是,如果我现在不挺住,就无法救出绵子,这一点让我总算还能保持清醒。

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想起那些被我绑架的人,想象着他们家人的模样。事到如今,我才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坏事。我号啕大哭起来。这是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我只能祈祷不要把绵子卷进来,同时在心里咒骂那些我看不见的人。

“你是不是和人约好,几点几分前必须把那个男的带过去?”那个不长记性的父亲又问。

是啊是啊——我真想这么说。不仅有时间限制,而且就是今天之内,我必须把折尾折尾带过去。而只剩几个小时,今天就要结束了。来不及了。

不,还来得及,我对自己说。上面的人之所以要找到折尾折尾,有两个原因。一,是对背叛行为的惩罚:集团为了今后的统一管理,必须严惩背叛者。二,也是更为重要的,是让他交代钱在哪里。没有钱就无法给客户汇款,可汇款日期已经定在了明天。看来这次的客户不是个有事好商量的人,所以现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折尾折尾。只有命令我必须在今天,准确地说,是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折尾,才能化解危机,和客户还有交涉的余地。

“好,你跟我过来!”我命令父亲,“把那个包给我找出来!”

那个父亲估计是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腿麻了。只见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说道:“这样我没法走路。”

我于是撕下他脚踝处的胶带。

“要是发现和我们没关系,你就快点出去。”

“闭嘴!快走!”我用枪捅了一下他。看到枪,他的眼睛一亮。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当时并没有多想。

来到二楼,他朝靠里的一个房间走去。我发现他走路时似乎拖着右腿。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回过头说:“从年轻时腿就……”随即又问,“能松开我的手吗?”

我没理他。刚才匆匆搜查屋子时,我进过这个房间,里面并排放着摆满了书的书架。一看这间屋子的主人就非常聪明,但和我无缘。“喂!包在哪里?”

“那边的书架上。”他向其中一个书架努了努下巴。

我走了过去。玻璃门里面只摆着一些看上去有些晦涩的书,我上下扫视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包。“没有啊。”说完,我才发现书架有内外两层,外层可以横向推拉,倒称不上是什么机关。我没多想,直接将面前的书架外层向左一推。当看到里层的东西,我怔住了。本以为里面放的不外乎是书和DVD,可是装在玻璃盒子里的,怎么看怎么像来复枪和钢盔。换言之,书架里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武器。

普通人的家里怎么会有这些?

这时,我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父亲从后面朝我撞来。他两手被反绑在背后,但这并未妨碍他的行动。

糟了——等我脑中浮现出这个词时,已经晚了。我撞上了桌子,腰部随即传来一阵疼痛,我不禁趔趄了几下。

父亲跨坐到我身上。他的双手仍被绑在背后,膝盖顶住了我的手腕。因为关节被他锁死,我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没想到这个人外表瘦弱,却丝毫不能轻视!

片刻后,他挪开腿,改用膝盖压住我的脖子。他全身的重量都集中过来,令我的喉咙疼痛难忍。

来者不善!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武器。从常识来看,很难相信那些是真家伙,毕竟其中还有手榴弹。难道他的爱好是收集仿真军事用品?在双手被绑的情况下还能把我压在身下,看来他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

我渐渐喘不上气来,意识越来越模糊,就连对自己意识的感知力也在慢慢变弱。

完了!我万念俱灰。一切都完了!但紧接着,我体内迸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因为我想到了绵子。如果我在这里倒下,就无法去救她。如果没有我,她的未来将陷入绝望。

可恶!这么一想,我立刻迸发出了无穷的潜力。我猛地回身扳倒对方。关节传来阵阵疼痛,可能是身体扭过了头,但我根本顾不上这些。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着粗气。喉咙好痛!我试着发出声音,才发现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我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父亲的领子,用力拖着他向书架撞去,随即拿起枪指着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我曾经朝人开过枪,但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这种预感让我恢复了冷静。现在见了血,事情只会变得麻烦。

“举起手来!老实点!这些是什么?”我看向书架,“这不都是违禁品吗?”

父亲板着脸,一言不发。他大口喘着气,查看身上受到撞击的部位。

我咳嗽了几声,确认喉咙的状况,感觉疼得要命。该不会咳出血了吧?我想问他包在哪里,可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声响。不知道是不是椅子倒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楼下那两个人一点都不老实。难道父亲的目的是引我离开一楼?

“敢耍我!”我急忙拽起父亲,像拖重物一样粗鲁地拖着他下楼冲进客厅。

“不许动!不然我一枪崩了他!”我高声喝道。

儿子似乎正准备打电话。他四肢受限,仍试图趴着去拨打掉在地上的手机。他嘴上的胶带被撕下来了,应该是他们母子联手做的。

焦急、愤怒、恐惧一齐充斥在心中,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咆哮。得让他们知道,我是有枪的!我把一路拖过来的父亲像抖被子一样一把丢开,拿枪顶住儿子的头。“胡闹什么!喂,我真要开枪了!”

事已至此,只能开枪了吗?

我捡起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听到声音。

他已经报警了?还是正要报警?如果已经报警,警察很快就会赶到。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要是警察来了,我只能二选一:劫持人质或者逃走。

我只想避免持久战。越是害怕,脑海中就越是浮现出最坏的情况。我能想象四周被警车包围、时间白白流逝的情景,但把绵子抓走的那帮家伙并不知道,只会断言“好,时间到,真是遗憾”,然后给绵子贴上“废弃”的标签。

向警方求助怎么样?如果我实话实说,请他们解救绵子,也许他们会帮我。但要是走漏了风声呢?警方的人中的确有集团的内线,至少有人愿意为我们提供信息。曾有人在家人被绑架时报了警,但很快就被我们知道了。

该怎么办?我就像在极力安抚心里那只焦躁无比的怪物,却仍压抑不住体内翻涌的急躁情绪。我将父亲按倒在地,朝他踢去,接着用胶带绑住了他的脚踝。这花了我不少工夫,因为我还得拿着枪威胁他,以防他反击。

那个儿子看我忙得焦头烂额,就伺机鬼鬼祟祟地动着身子。他理应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伸到了前面。啊——我刚一发现,脖子就被一把掐住。他手上的胶带不知怎么松开了,指尖深深掐在我的喉头,一阵疼痛随即向我袭来。我急忙伸手甩开他。说父子俩心有灵犀有点奇怪,但他攻击的位置和刚才他父亲用膝盖顶住我的位置一模一样。

开什么玩笑!我好不容易才把他踢开,然后慌忙将枪口转向儿子。母亲扑倒在儿子前面,似乎想用身体当作盾牌。

全家人能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真不错啊。但请在和我无关的地方展现你们的亲情吧。

我咳嗽了好一会儿。“听着!少和我耍花招!”我威胁着他们,喉头又是一阵刺痛传来。

气死我了!

“说!上面那些玩意儿是什么?你在书架后面藏了什么?”

父亲看上去已经心灰意冷,仿佛意识到反抗终是徒劳。他自顾自地发着呆,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快说!”我又踢了他一脚。母亲吓得哆嗦了一下。

“是仿真军事用品。”说话的是儿子,“父亲喜欢玩真人CS。”

听到儿子说起自己,父亲似乎兴致缺缺。看上去还在为自己作战失败而沮丧。

“真人CS?那么多收藏品?还有气枪?”

“嗯。”母亲点点头。

父亲慢了半拍才点头答道:“是的。”

好险!如果刚才父亲拿出气枪指向我,我一定会以为那把枪是真的,吓得不敢动弹,形势很可能就此逆转。我暗自咂舌,再次用胶带绑住三人的手脚,并封住他们的嘴。“奇袭的机会只有一次。真是可惜啊。喂!你是不是已经报警了?”

儿子嘴上贴着胶带,无法作答。突然,房间里响起一阵陌生的旋律。

什么声音?

还有振动声!可刚才儿子打电话时用的手机没有任何动静。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只见母亲瞪大眼睛,发出“嗯嗯”的呻吟。

“找你的?”我问她。她点点头。

显示来电的是一部放在桌上的翻盖手机,样式陈旧。我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人是“父亲”。

“这个叫父亲的是谁?”我用枪指着母亲,朝她走过去。脚步声透露出我的焦急,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甚至忘记被她咬过一口的恐惧,粗鲁地撕开了她嘴上的胶带。“说!这是谁?”我拿着手机,凑近她的脸。

母亲先看了看一旁的父亲,又望向一边振动一边响铃的手机,最后将目光投向我。她显然很慌乱,不知该怎么办,苦恼着是否要说实话。看来她原本打算说谎。

我立刻将枪口对准儿子的脑袋,朝母亲说道:“接电话!告诉他现在不方便,一会儿再打回去。听着,不许说多余的,否则崩了你儿子!到时候咱们就都完了。我只能让一切就此结束。”说完,我用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确定会不会真的这样做,但现在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母亲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母亲耳边。只要说句话,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老公,不好意思,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我听到母亲说。

老公?

“春日部,媒体老爷们来了。”我们在车外向陆续集中的队员下达命令并汇总信息时,夏之目科长突然望向远处,说道。我回头一看,见马路对面走来一群扛着照明器材的人。

刚才警戒线内的队员和我们联络,说是媒体的人想进去。

“和他们说,要是进来我们就开枪了。”对于夏之目科长的话,我只能苦笑以对。

“好像是绑匪联系了电视台。”

“怎么回事?”

“据说绑匪要求他们现场直播。”

从用对讲机通话的队员身后传来一阵喧哗,能听到有人在语气强硬地说着“我们也有权利进去”。

“稍等,我确认一下。”科长放下对讲机,迅速拿起手机给绑匪打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却没有说话,好像在窥探我们的态度。

“我是宫城县警察局的夏之目。”

“人找到了吗?”

“我们正在尽力寻找折尾。不过不好意思,现在有一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电视台的人来了,说是你和他们联系过,要求直播?”

“没错。”

“啊,真的?”科长仿佛深感意外,脱口而出。

“我要求把这里的情况通过电视一五一十地播出去。就从你们所在的位置拍摄,但不要用直升机,那玩意儿太吵了,要是你们搞什么突袭我都听不到。不过,这家人强烈要求——”

“要求什么?”

“不要泄露他们的个人信息。现在这世道,信息会一直留有记录。以后只要将他们的名字输到搜索框里,下面的关联词条就会自动跳出‘人质’。”

“如果搜你,就会跳出‘绑匪’。”

“总之,他们希望媒体别乱说话。”

“我也希望如此,可即便对媒体说‘别拍了’,追踪调查也是他们的工作。你把电视台的人叫来或许是个错误。”

“我又不在乎这些人的个人信息泄不泄露。总之,我需要通过电视获取信息。”

电话就此挂断。

“联系电视台对于绑匪来说是上策吧。”以前的案件中,也有绑匪要求:“不许拍我!离我远点!”

“从电视上的确可以获取信息,但电视台也经常会把我们想隐藏的信息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

“我们和电视台不是一伙吧?”当然,我这只是说一句玩笑话。包括电视台在内的各家媒体,有时确实很麻烦,但也能为我们提供重要信息。我们和媒体常有利害冲突,但毕竟终极目标都是希望世界会更好。嗯,反正我相信是一样的。很难想象电视台会为了提高收视率而蓄意滋事。

“春日部,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你去和那些媒体的人说。”

“哎?”

“就说‘我们和你们不是一伙的’。”

“对方会生气的。”

“所以才让你去说。”

我来到挤在警戒线处的媒体跟前,说道:“一切以人质安全优先,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但他们在忙着安置各种摄像器材,似乎没人顾得上听我说话。看他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再次提醒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我本想借这句话施压,但他们毫无反应。或许在他们看来,我就像演唱会前宣读注意事项的工作人员一样令人不快。

“绑匪手中有枪,请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夏之目科长略带威胁地大声说道。他的话仿佛激起了大家的警戒心,众人纷纷动了起来。科长继续解释道:“我们还在搜集绑匪的信息,目前对绑匪的人数和特征一无所知。为了防止对绑架案的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请不要报道受害者的姓名,也尽量不要透露这栋房子的任何确切信息。”

“那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消息?”媒体紧追不舍。

这种问题不好应付。过于封锁信息可能引发抵触情绪,到时媒体会自行搜集信息。必须得让他们明白,我们是互助关系。让我们发挥团队精神,共同收获最后的荣光吧!

科长自然比我深知这一点,他向媒体说明了警方得到的通报内容。

“你的意思是,人质是偷偷打的电话?”

“找机会打的。真是不容易啊。”科长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情景,颇感佩服似的微微点了点头,“但遗憾的是,马上就被绑匪发现了。”

我和科长并肩走回原处。“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信息,实话实说真痛快。”科长小声对我说,“反正没什么好隐瞒的。”

“绑匪也要求别公开具体信息,这样说更容易让媒体配合。”

绑匪要求不要报道,所以拜托你们配合,否则万一人质出了事怎么办——如果这样对媒体说,他们报道时便会更加谨慎。不确定他们是否会严格遵守约定,但至少能及时止损,因为如果发生意外,他们也难辞其咎。

在这个社会中,让人们约束自我的,不是法律,也不是道德,而是利害评估。

大岛不知从哪里过来了。到达现场后,他一直跑前跑后,忙着疏散周边住户和收集信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了解那栋房子的情况了吗?关于佐藤家,房地产公司怎么说?”

“联系过那边了。据说买下的时候已经不是新房了,前户主基本上都在国外工作,所以是按二手房处理的。”

“是佐藤家买下的吗?”

“疏散周边住户时我打听了,但没得到什么信息。这家人好像和邻居几乎没有来往。”大岛说。

“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有个女人说,见过这家的儿子大白天就在街上溜达,好像连兼职都不做。听上去是个不争气的儿子。”

“不争气的儿子,对父母来说也是不争气的宝贝儿子吧。”夏之目科长劝慰着愤愤不平的大岛。我能听出科长言语间流露出的落寞之情和仿佛自言自语般微弱的声音:只要活着就好。

不知他是不是想起了妻子和女儿,他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来。如果只看外表,他是个有自我意识的正常人,而一旦深入他的内心,就会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就是现在的夏之目科长。

“那个不争气的长子这次倒是大显身手,向警方通报了信息。”

“可大显身手容易激怒敌人。要是绑匪气急败坏,事情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这次只能说他运气好。”

“也是。”大胆行动的后果却是致命的,这种事不是不可能。

“这家人和邻居没什么来往啊……”夏之目科长意味深长地低语道。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佐藤家或许有什么状况。”

“有什么状况?他家已经有状况了,有绑匪啊!”大岛一脸认真地说。

“和外界没有交流的家庭,很可能因内部矛盾产生问题,就像自体中毒症的病因也往往出自身体内部。父母和孩子中的某一方会极其强势。这次的绑架案说不定就是由父母和孩子吵架或夫妻间吵架引发的。”

“哦……”我点了点头。

以为事态非常严重,迅速赶到现场才发现只是亲子或者兄弟姐妹之间产生的家庭纠纷,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父母和孩子吵架,没必要谎称‘家里有绑匪’吧?要是事情闹大,根本没法收场啊。现在已经闹得够大的了。”大岛看了看挤作一团的媒体,“还主动把电视台叫来。这要是个骗局,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吧。”

“也是。不过,假如是父亲使用了暴力,结果事态严重到超乎想象,为假装是外面的人做的,就把事情复杂化,不是也有可能吗?”说到这里,夏之目科长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说法,“算了,是我想得太多了。”

事态严重到超乎想象——这种抽象的指代,科长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他大概是为了避免说出“有人死了”这种令人不安的话。

为了隐瞒家中发生的意外而捏造一起案件,这种事倒也有过。

“抱歉,当我没说过吧,我只是觉得奇怪。继续调查佐藤家。”

夏之目科长话音刚落,另一名队员打来了电话。“找到折尾了,就是照片上的那名男子。我现在立刻带他过去。”

我和科长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这么快,我松了口气。

对不住刚刚松了口气的代理科长春日部,现在要暂时切换一下场景,因为那名队员乘车来到现场还需要花点时间。

相信诸位已经注意到了,夏之目科长认为,这次绑架案的背后可能有佐藤家亲子冲突的原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那位喜欢真人CS、被称作“雄性荷尔蒙集合体”的父亲,虽然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现在却没有惹是生非。从外面闯入的兔田也是确有其人。

不过,夏之目的直觉并非一无是处。佐藤家或许有什么状况——他的想法未必不对。佐藤家确实有隐情,而这让白兔事件更加扑朔迷离。

电视直播开始了。来看看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有何感想吧!与其描述素不相识的人,不如让和此事略有关系的人来看这场直播。所以,现在坐在电视机前的就是这两个人。

“这事闹大了。”今村在电视机前调整了一下坐姿。

“看个电视还要正坐?”今村旁边的中村一脸嫌麻烦地说,虽然他自己也是正坐。

电视画面上打出了“直播”两个字,还写着:“仙台市发生绑架案!”

“靠这种事让仙台出名,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就是就是。”

“这一块是警察吗?”中村指了指站在画面中央的记者的左侧,那里正聚着一群人。

“他们正在商量对策吧。”

“够辛苦的。”

“老爷子,您身为小偷,说这话不合适吧?”今村笑道。

“你好好想想,这个案子和这帮警察没有直接关系,遭惦记的又不是自己家,案子就算不了了之也没什么。可现在,他们却要搭上宝贵的时间在这里卖命。我都要同情他们了。”

“我明白。地震的时候,新干线的维修人员必须全体出动去检修线路,不管是深夜还是雨天。明明不是他们的错。太伟大了。”

“是吧。总之——”中村完全忘了就在几天前,他还拜托黑泽别说“总之”这个词,可能他被传染了。

“没办法,这是工作。”

“工作真是个苦差事。不过像我们这样只想轻松度日,不愿找像样的工作,似乎也不太好。”

“冉先生也说过这种话。”

“《悲惨世界》吗?你真的读了?厉害!”

“花了我五年时间呢。冉先生劝说过想要偷盗的人。”冉阿让确实这样说道:那些讨厌劳动、想靠偷盗逃避的人,等待他们的将是有如刑罚的劳动!一心享福的人结果就是受苦。所以,请金盆洗手吧。今村接着说:“对了,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斗士悍蚁的纪录片。斗士悍蚁袭击其他蚁巢,抢夺人家的卵和幼虫,让别的蚂蚁当自己的奴隶,真是过分。我看了非常生气。不过,斗士悍蚁和我们这些到别人家偷东西的人——”

“不一样。”中村坚决否认道。

“嗯?”

“今村,别把咱们和强行俘获奴隶的蚂蚁混为一谈,好不好?”

“可蚂蚁也没——”

“没恶意。倒不如说,它们生来如此,这也没办法。只是,就连你我也是反对奴隶制的,对吧?”

今村使劲点点头,深表赞同。

这时,电视画面上的记者好像一直在留意自己的身后,反应迅速地说道:“好像有动静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中村凑到电视前,“终于行动了吗?”

“绑匪要求送食物,现在即将送食物。”记者激动地说道。

“这人看上去也太激动了。”

“这也是工作,都是工作。”中村似乎已经坐累了,站起身来。

“到时候黑泽先生肯定会生我气的。”今村耷拉着肩膀,失落地说。

“又不是你让他进那栋房子的。”

“话是这么说,但要不是我一开始弄错了,黑泽先生也不会去。”

“是人都会犯错。”中村这么说,绝不是为了显示他的宽宏大量和善解人意,只是希望自己曾经犯下的种种过错能得到原谅。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的黑泽暗自思忖。他自认在他的人生中,一向不在乎未来和过去,只考虑现在。对于未来的规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这样既不会后悔也不必反思。可眼下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他难免有些懊恼。

当初要是别管那张破纸就好了。

今村大言不惭地说把那张例行但书放在了隔壁家,如果不小心掉了,估计在二楼。黑泽信了他的话,于是前去取,手脚并用地攀上房子后面的围栏,沿着固定室外空调和雨水槽的金属零件一路爬到二楼阳台。这活儿基本算是本职工作,对黑泽来说小菜一碟。黑泽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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