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回到黑泽被绑在勇介家一楼时的情景。彼时,兔田刚刚在走廊和稻叶打完电话,回到客厅。
“你在电话里提到了折尾这个人。你在找他吗?”黑泽问。
兔田瞪着黑泽,那目光仿佛在说:是又怎样?
“他在二楼。”
“什么?”听到黑泽的话,兔田愣住了,一旁的勇介母子也大吃一惊。
“就在发现我的那个房间的床底下。”
“什么?”
“床底下有具尸体,就是折尾折尾吧?”
“尸体?”兔田愣住了,他听不懂黑泽的话也是自然。
“刚开始,我还以为那肯定是这家的父亲呢。”因此黑泽才笃定母子二人和父亲起了争执,会配合自己说谎。
兔田上下左右看了看,还是完全不清楚状况。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上面的尸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子二人的眼神则仿佛在说:你怎么会知道?
“你,”黑泽看着兔田说,“你不是拿枪指着我,让我趴下吗?我照做后,就看到床底下躺着一具尸体。”
黑泽没有撒谎。一开始,兔田的枪口正对准他,他随即趴到地上,便看到了床底的场景。
“你!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是让我说床底下有什么吗?如果你问了,我肯定会说的。”
“你、你!”兔田说不出话来,神思恍惚地望向天花板。
当时的确应该再仔细一点,床底这些地方也要搜到,兔田心想。一会儿是黑泽反抗,一会儿又是真正的父亲打来电话,令他手忙脚乱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害他耽误了正事。怎么就没搜床底呢?他心里充满自责。实际上,即使他早一点发现床下的尸体,事情也不会因此产生转机。
兔田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冲向了二楼,就像要去看公布考试成绩的榜单。结果不到一分钟,楼梯上响起哐哐的脚步声,他又下来了。
他看了看勇介母子,一把撕下勇介母亲嘴上的胶带。“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嘶哑地要求她解释,“为什么会在床底下?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错吧?”现在只有黑泽很冷静。
“我们总得想办法啊!”说着,母亲流下眼泪,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不只是今天发生的一切,此前的忍气吞声、她和儿子对倒霉人生逆来顺受的可悲……多年郁积的悲愤就这样倾泻而出。
起初,兔田还朝她叫嚷道:“你哭什么哭!”后来他明白了,在她控制住情绪的强烈波动之前,自己无计可施。他好像在等雷阵雨过去一样,静静等待着那位母亲开口。
很快,勇介说道:“是我干的。”
“你干的?”
勇介说,他当时走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与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撞到了一起,男人还推了他一把。为自保,他抱住对方的双腿,对方向后倒去,竟然就此丧命。他和母亲商量之后,把尸体运到了家里。“正在我们想该怎么办的时候——”
“我就来了?”
“于是我们就先把尸体藏到床底下了。”
既然之前不时提到《悲惨世界》,可能有读者会联想到青年马吕斯为了佯装不在而躲到床下的场景。这只不过是偶然,折尾折尾本来也不是自己躲起来的,而是丧命后硬被塞到床下的。
“那个人竟然是折尾折尾。”
“我们赶紧把他的包扔进垃圾袋,没想到里面有那个东西。”
“我该怎么办!”兔田绝望地扯着头发。
“我说得没错吧?”黑泽淡定地说,“不管怎么办,反正你要找的男人已经找到了,这不就都解决了吗?接下来你怎么办都行,先放了我吧。”
“不,根本没解决!”兔田放声大吼。黑泽和勇介他们都忍不住环顾四周,看看家具有没有因此晃动。墙上的时钟有些歪,是因为刚才的声音太大,还是本来就是歪的?勇介一脸茫然。
“请问……”勇介的母亲战战兢兢地开口了,她终于止住眼泪,声音微微颤抖,“请问,您现在是什么情况?如、如果您愿意说……”
我又不是在接受心理咨询,干吗要讲自己的事?兔田本应这样断然拒绝。可是,应该做的事做不到,这就是人类。兔田决定讲讲自己的处境。
“拜托尽量长话短说。”黑泽说道。
兔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那是当然。但经常越是打算长话短说,越会长篇大论。其中倒也夹杂着“总之”“简而言之”这样的词,但向在场的三人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很花时间。“我心爱的绵子,啊,也就是我的老婆——其实比起老婆、夫人,我只想叫她绵子,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软绵绵的可爱女人——她被绑架了。我知道绑匪是谁,哦,不,我也是那个集团的一员。对,我本就不是个正经人,我是犯罪集团的一员。”他就这样杂乱无章地讲个没完。
听了这段根本不短的简短说明后,勇介的母亲问道:“只要找到那个人,您夫人就能得救吗?”
勇介叹了口气,黑泽耸了耸肩。
兔田指着天花板说:“你傻吗?那家伙就在上面,可是已经死透了!”
“啊,也是……”勇介的母亲瑟缩起身子。
“你需要把他活着带回去?”
“当然。折尾折尾弄走了我们集团的钱,现在这笔钱不知去向。”兔田已经不再排斥说出实情,甚至觉得隐瞒没有好处,一定要请大家听一听,体会一下自己的难处。与其独自面对种种辛苦与担心,不如倾诉出来更为轻松。“他们想知道钱在哪里,可我能让死人说话吗?”
“不能。不过,折尾折尾的死不怪你,对吧?既然这样,那你也没犯错。”
“这不是犯不犯错的问题。如果我不交出折尾折尾,他们就不会把人质还给我。”
“可是折尾折尾已经死了啊。”
“对不起。”
“要是道歉,我们应该对死者道歉吧?”
“我到底该怎么办!”兔田打心底里感到苦恼。他完全无法从容地为了演出效果而提高音量,此刻的大喊大叫只是内心恐惧的自然流露。
“你打电话解释一下如何?就说你找到了折尾,但他已经死了,问问他们该怎么办。说不定他们会夸你做得好呢。”
“不可能!”
“那你就离开这里,赶快去救你老婆。”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别这么生气,生气也没用。啊,的确,如果她在东京……”
“不,绵子在这里。”
“这里?”
“仙台,或仙台周边。”
“他们特意把她带来了?是要让她欣赏丈夫的活跃表现吗?”
“我们约定过,只要我找到折尾,就可以立刻交换绵子,所以他们把绵子带到了这里。总之,那帮人的时间也很紧张。”
“这样的话,”黑泽平静地说,“你就想方设法找出绵子吧,总比你待在这里有用,而且仙台也不算是大都市,对吧?”
“那帮人会搜索这个手机,随时定位我在哪里。”
“应该也不可能实时追踪。”发送定位的装置大多是将位置信息记录下来,或只在被搜索和收到消息时才显示位置。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搜索。让他们发现我行迹可疑就糟了。”
“如果只看位置,看不出你是在找折尾,还是在找你老婆吧?你好好搜一搜仙台。再说了,手机还可能没电呢。”
“我的手机没电,那帮人的手机也可能没电。我更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了。”兔田这才想到,现在得充好电。
“总之,你最好赶快去找你老婆。”
“可我什么线索都没有。”
“下次对方打来电话的时候,你装作不经意地问问,怎么样?就说,喂,现在——呃,对方叫什么来着?”
“稻叶。”
“喂,稻叶先生,现在月亮在你的哪边?这不就多少能推测稻叶的位置了吗?”
“你傻吗?这叫不经意?他怎么可能说!”
“刚才不就说了吗?”
“啊?”
“你说那个人姓稻叶。就是绑架了你老婆,并向你发号施令的家伙。如果我直截了当地对你说‘告诉我他的名字’,估计你不会轻易告诉我。但如果我是出于其他目的而顺便问到,你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是吗?”兔田心里开始动摇。在说出“稻叶”这个姓氏的瞬间,他曾想过是否应该说出来,但最后确实放松了警惕,觉得不过是个姓氏。
“和你聊别的事情时顺便发问,不让你察觉,你就会直接告诉我答案。就好像是假借要占卜,问出对方的生日一样。用这种办法问出稻叶的位置如何?你可以迅速赶过去,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嗯,嗯。”勇介母子一心希望兔田赶快离开,便使劲点头肯定,却根本不明白黑泽的方案是什么意思。
“对方不是那么好骗的。我不去找折尾,反而去抢回绵子的可能性……呃,对了,有个很酷的说法叫什么来着?”
“夺回?”勇介说。
“对,夺回。他们一定料到我想夺回绵子,因此绝不会告诉我他们的位置。不知道位置,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期限快到了。”
“几点?”
“今天。今天之内,我必须把折尾带过去。他们还得从折尾隐藏的账户中给别人汇钱。”
“还有时间。你就对他们说已经找到折尾了,但路上堵车。堵车又不怪你。”
“这些借口根本行不通。堵不堵车一查不就知道了?他们要是识破我的谎言,绵子就惨了。”
“说不定真的会堵车。”
“你是让我现场拍视频给他们?看,现在刚好堵车,我可没撒谎——说什么傻话!如果他们让折尾接电话,不就全完了?”
这时,一个想法从黑泽脑海中闪过。使这件事成为白兔事件的计划——用一个并没有人会这样称呼的名称来说,应该叫白兔作战——就此诞生。
“就它了。”
“就它了?”
“实况直播。你把现在遇到的麻烦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稻叶。让他看看现实情况就是你无法行动。”
“要怎么做?利用网络给那家伙看?”
“正面进攻,采取简单易懂的手段更好,不会被怀疑。”黑泽指了指房间角落的电视。
“电视?”
“让电视台报道绑架案。对方只要看电视就能确认情况。”
“叫媒体来?”
“把事情公开。绑架案可是大事,只要上了新闻,稻叶就能知道你迟迟不去的原因。”不等兔田反驳,黑泽接着说,“对方可能会气愤地说这不是借口,但也可能不发火。只要你说能想办法找到折尾折尾,请他们等等,他们应该能同意,毕竟现在别无他法,还不能放弃你。只要向他们透露你有办法找到折尾折尾就行了。”
“可是,折尾折尾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兔田看向二楼。
“那也没办法,不过,你需要做的并不是履行和稻叶的约定。”
“而是把我的绵子抢回来,不,是夺回!”兔田每次说出“夺回”,都仿佛在独自呐喊口号,觉得自己满血复活。
“放手去做吧!借着直播绑架案争取时间,找到稻叶,然后你就赶过去——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夺回!”
“对,夺回你的绵子!”说到这里,黑泽停住了,好像在表示他已经说明完作战计划。
就像交响乐演奏结束,众人安静片刻后一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样,另外三人沉默片刻后,纷纷开始提问。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怎么知道稻叶的位置?”“那我们会怎样?”
这三个问题好似和弦,黑泽无法一一听清,但大致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黑泽想起了《古事记》中“因幡之白兔”的故事。
白兔从淤岐岛去因幡的途中,为了渡海而欺骗鳄鱼。白兔谎称要数鳄鱼的数量,让鳄鱼排成一排,然后自己从鳄鱼的背上跳过去。就在马上到达对岸时,白兔说了一句多余的话,可能是“你们被骗了”或是“短吻鳄,谢谢你们上当”。当时所谓的“鳄鱼”其实是鲨鱼,但总之白兔耍了鳄鱼。鳄鱼勃然大怒,剥掉了白兔的皮。
黑泽讲完这个故事,说:“你依此行事,不也能到达对岸吗?”
“可故事的最后,兔子被剥了皮。”
“忍一忍就好。”
“好,只要能到绵子身旁去,一两张皮算什么。”
“别管几张了。”
“到底该怎么办?我刚才已经说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救绵子。”
“等一下。”黑泽突然想到了什么,向前伸出手,“与其这么麻烦,不如直接告诉警方。”
“告诉警方?”
“说你老婆被绑架了,请他们帮忙寻找,并逮捕绑匪,他们会帮你的。一开始这么做,问题不就解决了?”
不就解决了?兔田差点又要扯头发。“我也想过这么做。”他一直以为像警察这种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是自己的对头,但其实他们或许在保护自己。遇到紧急关头也可以依靠他们,不是吗?“但还是不行,不能相信他们。”
“什么意思?”
“如果警察找到了绵子,一路鸣着警笛开过去,稻叶肯定会认为是我背叛了他们,继而对绵子下手。”
“那就和其他绑架案一样,事先向警察仔细说明,请他们不要大张旗鼓地行动,嘱咐他们别鸣警笛。他们会小心行事的。”
“也许吧。可是之前出过几次事,我敢肯定警察中有稻叶的内线。听说,有警察为了免交赎金,向稻叶提供信息。如果他们知道我向警方求助……”
“这是你的臆想,警察中也许没有他们的内线。”
在这里说一下正确答案。警察内部确实有人和稻叶通气,但管辖仙台的宫城县警察局里倒是没有,毕竟在日本各地都安插内线是不可能的。兔田完全是杞人忧天,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
黑泽说着“应该没问题”,想要推进计划,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根据,所以他的话不具备说服力。不可否认的是,即使暗中求助警察,他们的行动也可能因为些许差错,被稻叶察觉。
“看来,还是只能找到稻叶的位置。”黑泽说出脑海中浮现的想法,“我们把问题简化一下如何?如果稻叶打来电话,查一下他的来电位置,就能立刻知道他在哪里。”
“我说,”兔田似乎非常惊讶,叹了口气,“这根本办不到。你想怎么做?那家伙连电话号码都隐藏了。”
“不显示号码?”
“这样你有办法查吗?”
“我?我当然没办法。”黑泽立刻承认,“不过——”
“不过?”
“警察可以。”
兔田皱起眉头,诧异地看着黑泽,好像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男人。
“让警察去调查。”
故事讲到这里,敏锐的读者或许已经知晓白兔事件的来龙去脉了,但我也不能说“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有劳诸位自行想象”,然后结束。
事实上,黑泽已经充分理解了整个计划的流程,但当时兔田还并未弄清楚。
“怎么让警察调查?”兔田皱着眉。
“一旦认定发生了绑架案,警察就会赶来。到时告诉他们那个电话号码和绑架案有关,他们不就会调查了吗?”
“反向搜索?”
“不用那么复杂。现在是数字时代,来电的一瞬间就能知道是哪个号码从哪个基站打来的。这和显示不显示号码没有关系。”
各运营商在协助调查时,对能否公开个人信息有详细的规定。反过来说,通过合法的手段能立刻掌握相应的个人信息。
兔田还是无法理解。“你们说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他甚至想征求勇介母子的赞同。
勇介的确表达了疑问:“警方可以反向搜索来电信息,但那是为了办案,你怎么能知道调查结果呢?警察里有你的熟人?”
“半个熟人也没有,只能想办法接近警方的侦查队伍,说不定能得到信息。比如,以负责说服嫌疑人的人这种角色接近,如何?有没有那样的人呢?”
“不知道,有吗?能在警察身边获取信息的人,只有他们的相关人员吧?”
“福尔摩斯和柯南就在警察身边。”勇介插嘴道。
兔田生气地冲他说:“别闹!”
“为了说服绑匪而特意找来什么人,不是常有这种事吗?”勇介的母亲说,“以前的警匪连续剧中就是这么演的。”
“你们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他们说的未必是错的。如果有能对警方起到重要作用的人——”
“没有这样的人!”
“嫌疑人要求带某人过来,有这种情节。”勇介的母亲似乎不肯罢休,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是你,你想叫谁?你希望警方把谁带来?”黑泽看着兔田问。
对于兔田而言,他自然希望能把绵子带来,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想,说:“那就折尾折尾吧。如果我是绑匪,应该会让警察带折尾折尾过来。无论结果如何,既然自己不能找,就让警察去找吧。”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绑匪要求带折尾折尾过来,如果折尾折尾出现,就能待在警察身边。”
“你傻吗?折尾折尾已经死了。”兔田皱着眉指向二楼。
“假扮成他不就行了?”
“谁来假扮?”
黑泽依次看了看在场的三人:兔田、勇介和勇介的母亲,随后说:“这其中的某个人。”他立刻明白,如果用排除法,就只剩自己了。
他正嘀咕着“我可不想去”时,兔田却把他的话当成了参选宣言,一脸诧异地问道:“你去假扮折尾折尾?”
黑泽对此毫无兴趣,他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擅长扮演他人。再说,他扮演别人的父亲才刚被识破,实在提不起劲头了。不过,他还是准备接下这个差事——再这样下去也完全无法脱身,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
“好吧,我来假扮折尾折尾,接近警察。”
“喂,你是认真的吗?”兔田大吃一惊。
“说实在的,我没那么认真。”
“别!”眼前这个男人如果甩手不干,自己就完全束手无策了,一想到这里,兔田不禁唾沫横飞地喊道,“别!请你一定要认真一点!”他已经非常拼命,但说出这种话也够任性的。
“折尾折尾是什么样的人?告诉我一些信息,我才能扮演他。”
兔田略显慌乱,但立刻说了起来:“折尾折尾是个……”要说折尾丰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好比开始了一个名为“折尾折尾入门”的讲座。兔田的语气仿佛在说“这是短期集训,可要好好记住集训内容”。就这样,兔田介绍起折尾折尾的种种信息:“那家伙是个咨询师,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可以说以上都是正确的’,他特别擅长这样总结。说到星座,尤其是猎户座,他就忍不住要卖弄他的星座知识。”
仅凭这些真的能假扮折尾折尾吗?更重要的是,这样就能从警方那里获得信息吗?
“原来如此,可以利用那一点。”听完兔田的简易讲座后,黑泽说。
“可以利用哪一点?”
“我发现刚才说的方法有个缺陷。”
“刚才说的方法?”
“调查来电位置的方法。”
“不是让警方来调查吗?”
“没错。如果只是向警方展示稻叶的来电,并告诉他们这就是嫌疑人的位置、这个来电位置很可疑,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警察会调查,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但调查出结果后,警察会前往那个地方。”
“嗯……”
“警车或许不会一下子蜂拥而至,但就像你刚才说的……”
“那就糟了。如果警察出动,稻叶很可能事先得到消息。”如此一来,绵子将更加危险。兔田又问:“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是用那一招。黑泽决定利用折尾折尾喜欢卖弄猎户座知识这一特点。“如果告诉警察来电位置是嫌疑人的所在地,警察就会包围那里。让他们认为来电位置只不过是找出嫌疑人的参考,如何?”
“你说得再明白点。”
“已经再明白不过了。”黑泽还是换了一种说法,“比如在纸上画一个点,说这里真是奇怪,就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是自然。”
“如果画四个点,连成一个四边形,并做出两条对角线,然后指着对角线的交点,又会如何?”
“嗯……会注意到中间。”
“对角线的交点,对吧?反而不太注意四边形的四个角了。”
“那是因为你用的这种话术。”
“你看,”黑泽说,“对方要是没注意到四个角上的点,就不会立刻出动警车赶到那里。”
兔田张了张嘴,本想反驳黑泽,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唾沫横飞地问:“能这么顺利吗?”
“顺不顺利,我也不知道。”黑泽叹了口气,“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此刻,兔田孝则正驾车赶往绵子所在的地方。“这个导航真看不明白。就没有近道吗?近道!”他一个人发着牢骚。
汽车导航会根据路况选择最短的路径。无论导航选择哪条路,都不会有更好走的路线。但眼前亮起的一排排红色汽车尾灯,却好像一定要堵住兔田的去路似的,真是令人同情。兔田感到老天也在和自己作对,却没有任何办法。
快点动起来!他百般焦急,脚踩在油门上,腿上下抖个不停,但他同时告诉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现在要是出交通事故,就全完了。
在兔田还没弄清楚情况时,一切都按照小偷黑泽的安排进行着。总之,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看着前方停滞不前的车流,兔田回想起在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
“如果真如你所说,警察反向搜索到了稻叶的位置,还是有问题。”兔田对黑泽说。
“比如?”
“来电。”
“来电?”
“稻叶搜索我这个手机的定位,就能知道我在哪里。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我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那就把手机留下,你去别的地方,不就行了?”
“如果稻叶打来电话怎么办?我得和他说话。”
“那你带着手机走?”勇介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如果手机不在这里,我的行动就暴露了。”
“啊。”
“已经没有办法了。”
“不必担心。”黑泽一副漠不关心的语气,“在知道稻叶的位置前,你待在这里就行。如果他来电话,你就接。确定他在哪里之后,你再离开这里。就这么办。啊,对了,你离开时,把手机留下如何?这样他就会以为你还在这里。你趁此机会赶过去,给他个惊喜。”
“可是,把手机留在这里,他打来电话时不还是没办法应对吗?”勇介问。
同一个问题来回来去地说,简直是在原地打转。
“只有一次的话,应该能糊弄过去吧?”黑泽说。
“一次?”
“电话不会来得那么频繁,对吧?你离开后,也就会来一次,顶多两次,糊弄过去不就行了?”
“别说傻话了,我的声音和——”
“你的声音不就是有些哑吗?”黑泽指着兔田说。
“你以为是谁伤了我的喉咙!”
“下次稻叶打来电话时,你就说喉咙越来越疼,发不出声音了。之后就算声音多少有些不同,对方也不会怀疑。”
“你傻吗?对方那么好骗?”
“只要说话时不露出破绽,陌生人还能被当成家人呢。就因为这样,电话诈骗才会大行其道。”
稻叶在开始做绑架业务前,就是靠名单和演戏进行电话诈骗的。了解此事的兔田无法以一句“不可能”回应黑泽。分不清家人和陌生人的声音,乖乖送钱的人太多了。再说,这是兔田第一次和稻叶直接对话,稻叶并不熟悉他的声音。
兔田没说话,反复琢磨着黑泽的提议。片刻后,他大声喊道:“啊,还是不行!不可能!”
“怎么不行?”黑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本来就不行。你听着,我们来整理一下。一开始,你说先制造一起绑架案,让电视台直播。”
“这样一来,稻叶便能得知你现在无法行动。”
“然后你说让我待在这里,如果稻叶打来电话,我就接。”
“即使他搜索你的定位,也不会起疑心。等反向搜索出稻叶所在的地方,你再离开这里。”
“你傻吗?”
“什么意思?”
“一旦发生绑架案,这里肯定要被警察包围,电视台才会直播,是不是?”
“是吧。”
“那我怎么出去?等我知道稻叶在哪里,大喊一声‘好,出发’,就这样一出去,不是全完了?警察一下子就把我抓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原来是这样啊’。别开玩笑了,这个方法根本不可行。”
“抱歉。”黑泽说。
“我不是想让你给我道歉。竟然对身为小偷的你充满期待,是我错了。真是的!”
“我是为自己没解释清楚而道歉。”
“没解释清楚?”
“是的。你听着,是会发生绑架案,但绑匪不是你。”
“我不是正在这里劫持人质吗?”
“是制造另一起绑架案。”
啊?
“在隔壁家。”
兔田的车终于驶出堵车路段。经过路口后,车流量有所改变。路上仍算不上一路畅通,但至少动了起来。
太好了!兔田踩下油门,左右并线,全力向前开去。绵子,等着我!我马上就到!他几乎要叫喊出来。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祈祷他不要因太过着急而发生交通事故即可。只是事件详情还没有讲完,应该继续讲下去。在此期间,诸位请不要忘记,兔田的车正全力朝着绵子驶去。
兔田站在黑泽面前,眉头皱得更紧了。“等等!隔壁家?那里有谁?要在那里制造绑架案?”
“一个人也没有。”
“胡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听着,我原本在隔壁家开保险柜,毕竟闯空门是我的工作嘛。”黑泽朝隔壁努了努下巴,问勇介和勇介的母亲,“你们认识那家人吗?”
母子俩同时摇头。“听说上一家搬走了,房子卖给了其他人,但我们都没见过新住户。”
“好像是个骗子。”
“骗子?”
“专门骗老年人的。听说那人出远门旅行去了,不在家,我才进去的。”
“出远门?去哪里了?”
“宇宙的另一边。”
“你在胡说什么!”
“总之,那栋房子里没人。”
“没人的房子里会发生绑架案?”
“严格来说,不会,但我们可以让它发生。”
“让它发生?”
“只要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不就行了?从隔壁家报警,说‘有个陌生男人闯进来,我们被绑起来了’,用手机打就可以。如果警察调查手机的定位,会发现是从那栋房子打来的。那家人姓什么不重要,就姓佐藤吧,警察会发现电话是从佐藤家打来的。”
“隔壁家的人到底姓什么?”勇介问。
“那人专骗老年人,应该不会用真名,存折上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所以一时半会儿能糊弄过去。警察搜集案发现场住宅的线索时,主要从房地产公司和税务部门等机构入手,但最快的方式,还是向邻居打听。只要有人能证实佐藤一家三口住在那里就行。即使早晚都会露馅,但至少能瞒一阵子。”
“先不说谁能证实,谁去隔壁家扮演绑匪?”勇介问。
“就是就是。”兔田点头表示赞同。
“我有人选。”此时黑泽想到的自然是今村他们。问一下今村和中村,还有和今村同居的大西若叶,他们应该会帮忙,黑泽记得他们有好几个不会暴露行踪的工作手机。黑泽并不想欠他们人情,但只要假装忘记这件事就好。“你对稻叶说,出了一点小差错,不得不劫持人质。”
“等等!我还没——”
“总之,你坚持‘我肯定能把折尾折尾带过去,我自有办法’,对方也只能等你,至少不会立刻对你老婆下手。”
实际上,连黑泽都没料到稻叶已经对绵子拳脚相加,所以,应该说稻叶早就对绵子下手了。
“在隔壁家制造绑架案……”兔田喃喃自语的样子就像学生怕一回家就忘了上课学到的内容,于是在心里不停默念,“但我在这里。”
“稻叶在电视上看到隔壁家的房子,应该会认为你在那里。”
“然后呢?”
“我假扮折尾折尾接近警察,获取他们反向搜索到的定位,再给你发邮件。”
“请问,我和勇介呢?”母亲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问题?”
“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你们自己家啊。”
“可是,那、那个……”
“哪个?啊,你说尸体吗?”
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母子俩同时露出了悲伤的神情,黑泽自然不会在意。
“你们最好和警察说实话。本来就是因为你,折尾折尾才摔死的,当时就应该立刻报警,现在也还不算晚。对了,你们把尸体搬到家里来,打算怎么办?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那个……”母亲面如土色。
“那个是哪个?”
“我想保护我的孩子勇介。”
“这叫什么话?”兔田一脸震惊。就像看到寄来的商品宣传单,不堪其扰地要将其撕碎一样,他态度冷淡地说:“你爱孩子,就能当他没有杀过人?你觉得这是可以允许的?”
“我没那个意思,只想尽力而为。”她之所以这么做,全因她可怜自己的儿子。一直以来,她都规规矩矩地活着,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却总是灾难连连,不情不愿地承受着一切。她并不奢求有一天人生能发生什么惊天逆转,只盼望有一天努力能得到回报。她抱着这样的信念忍受丈夫的暴行,结果却还是这样,自然心灰意冷。
当听到勇介在电话里说“人死了”,她就已经做好一切都结束了的心理准备。说得更直接一些,她想就这样结束自己的人生。接下来她所做的,不过是在绝望中抵抗和向人生复仇。尽管都是徒劳,那也要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如果将他的死因伪装成高处坠落,或许能隐瞒真相。”母亲声音颤抖,“比如从我家二楼把他推下去。”
“从高处坠落?你傻吗?”兔田不屑地说道。
“你打算让他从二楼掉下去,后脑勺着地?”黑泽冷冷地问,“这很难解释得通,折尾折尾为什么会从你家二楼掉下去?”
“就说他闯了进来。说他是小偷也行,被我猛地一撞……”
“或许这是最适合小偷的死法。”黑泽的话里有些自嘲的意思,“不过,我不认为警察会相信你,他们会验尸。”
“识破就识破,但我想试试。”
在黑泽眼中,母亲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她的目光中不再流露恐惧,而是燃起了熊熊的意志。为了保护我的孩子,就算扑过去咬人也在所不惜!
“和警察说实话才是上策。”耍小花招只会加重罪行。如果一开始就报警,倒是有可能被判定为面对折尾暴力袭击时过度防卫。“现在也不算晚,只要向警方自首就行。”
母亲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喃喃自语着什么。与其说害怕被问罪,不如说她在犹豫是否还要忍受这无聊的人生。
“既然如此,”黑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请把那个东西借我一用。”
“借你一用?”
随后,中村接到了黑泽的电话。听到给自己安排的任务,中村先是表示嫌弃:“让我们和尸体待在一起,太恶心了。”
“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尸体,别说什么恶心不恶心的。”
“这是两码事。再说了,什么‘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尸体’,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总之,你最后要把那具尸体从房子里推下来。看上去像是绑匪放弃逃跑,破罐子破摔,自行跳楼了。”
“喂,我说黑泽,这行得通吗?”中村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只要警察详细调查死因并推断出死亡时间,很容易发现破绽。
“或许行不通。”
“我服了,你到底哪句是真话?你这家伙!”中村叹了口气。
“早晚都会因为验尸露出马脚,这也没办法,不过,一场轩然大波正好可以终结整个事件。”
“等等,我确认一下。我和今村只要假扮绑匪,在那栋房子里和警察交涉就行,对吧?”
“没错。你扮演绑匪,今村扮演年轻的人质,但你们要假装人质是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为什么?”
“万一新闻里报道了人质的数量和性别,需要对得上。”
兔田已经告诉稻叶这家有父亲、母亲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必须让稻叶相信兔田就在报道中所说的绑架现场。如果人质数量和已知的家庭成员有出入,稻叶会起疑心。另外,兔田和黑泽打斗时弄伤了喉咙,声音嘶哑,黑泽也提醒中村要牢记这一点。
“黑泽,你要在警察面前画猎户座吗?你可真是……这么做,警察肯定会冲你发火。估计他们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自己面前画猎户座。”
“可能吧。”
“你觉得警察能任由你信口开河吗?”
“我会找几个能描出猎户座形状的地点,做一份地址清单。不是从那个骗子的保险柜里拿到了受害者名单吗?我在此基础上加工一下。如果警察打电话去问,对方确实曾受骗,那就显得更加真实了。不过,他们也许不会立刻一一确认吧。”
“若叶也有任务吗?”
“如果可以,可能要让她扮演几个角色,比如附近的住户。警察为了调查发生绑架案的那户人家的信息,应该会在附近走访调查。到时让若叶装成住户,向警察提供佐藤家的假信息,再告诉警察我藏身的地方。”
“你要藏起来?”
“我会作为折尾折尾藏起来。绑匪会要求警方找到折尾折尾。”
“你说的绑匪就是我?”
“没错。你要向警方提出这个要求。一会儿你拍一张我的照片,差不多能认出我就行,然后发给警方,对他们说‘这就是折尾折尾,快去找’。一下子就找到我显得太假了,让大西若叶找个差不多的时机报警,说看见那里有个人很可疑,这才真实。”
“警察最后会攻进那栋房子,是吧?我指的是把尸体从二楼扔下去之后。到时人质就变成我和今村两个人了。既然说过是一家三口,警察肯定会奇怪母亲为什么不在。”
“很有可能。”
“那该怎么办?”
“就说是绑匪命令你们给警察提供假消息。这部分怎么说都行。”黑泽突然显得略有不安,换成了和朋友商量的口气,“这样不太合理吧?”
“被绑匪威胁而不得不这么说,这种情况也有可能。”
“那就好。”
“不过,还有别的问题。”
“还有吗?”
中村咂了一下舌。“之后,我们会被警察带走。”
“作为绑架案的人质。”
“警方马上就能发现我们不是那家的住户,难道他们不会怀疑我们吗?”
“你不喜欢被怀疑?”
“我今后还打算在仙台生活下去。这是座宜居城市。我可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
“引起注意就不是宜居城市了。”
“你根本就不管我们以后会怎样,是吧?”
“别说这么令人难过的话。”
“亏你能说得这么冷漠。我们岂止是难过,根本就是走投无路。”
“你可以利用那个。听说你最近攒了很多制服?”
“制服?”
“像警察制服、比萨快递员制服之类用来伪装的制服啊。里面有没有特搜队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你就说有没有吧?”
“现在网上什么都买得到,够吓人的吧?黑泽,我连shield都买了。”
“Shield ?”
“就是盾牌啊。反正是伪装用的,我本来打算买个差不多的东西,没想到和真的一样。”
“和真的一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太重了。”中村好像感觉到背上的重量一样耸了耸肩,“我本想只要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行,但网站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没确认一下重量吗?”
“快递小哥搬得也很痛苦。”
“真令人同情。”
“不过,黑泽,特搜队制服能派得上用场吧?也对,电影中常演嫌疑人假扮成特搜队员混入突袭进来的警队中,成功逃脱。”中村又补上一句,“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