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像电影中演的那样做就行。先把尸体从上面扔下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会引发骚动,警察也会乱了阵脚。这时候比较容易混进队伍。”
“可是,我们假扮成特搜队员跑出去之后,情况就变成绑匪已经跳楼,而且到处找不到人质的影子。”
“没错。”
“警察进来一看,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本以为从二楼掉下来的那个人是绑匪,仔细调查后却发现他早就死了。”
“如果警察认真调查的话。”
“肯定会认真调查,这也太让人一头雾水了。”
“让谁一头雾水?”
“你说谁?知道这件事的人啊。人质去哪里了?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警察对此也无法说明,多伤脑筋!”
“警察伤脑筋,那我们伤脑筋吗?”
“我们不会吧?”
“也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好像确实是这样。”中村小声说了一句,又问道,“可是,那对母子怎么办?”
“母子?”
“黑泽,你怎么有时候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有时候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不是在装傻吧?如果警察调查那具尸体,那对母子不就有麻烦了?”
“如果警察认真调查的话。”
“那帮警察和我们不一样,肯定会认真调查,你还要让我说几遍?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会被问罪吧?”
面对折尾折尾的挑衅,年轻男子选择自保,却在情急之中不慎致使对方死亡,随后男子又与其母亲故意隐瞒真相,因此应该都会被问罪。
“那有什么办法,本就应该这样。那家的儿子确实值得同情,法官说不定会从轻处罚。”
“如果法官认真审判的话。”
“法官和我们不一样,肯定会认真审判。总之,那母子俩好像已经看破红尘,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而且看起来很有干劲。”
“对什么有干劲?”
“此次作战。”话音刚落,黑泽立刻意识到“作战”这个词太幼稚了,好像小学生在搞什么秘密基地。
“估计是破罐子破摔吧。”中村叹了口气,“儿子杀了人,持枪男子闯入家中,还冒出一个厚脸皮的小偷,这简直是盂兰盆节和正月新年一起到来。”
“持枪的盂兰盆节,和二楼闯入的正月新年?”
“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中村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这家父亲的为人不怎么样吗?喜欢玩真人CS。”
“玩真人CS本身并不犯法。人和动物一样具有攻击性,我倒觉得用那种方式来发泄情绪,有益身体健康。”
“黑泽,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黑泽有时会提起国外的一项实验。在不易产生冲突的环境中,以养育性格温和、没有攻击性的孩子为目标,真的能成功吗?结果是不能,这样养育出来的孩子只要稍微受一点刺激,就会攻击别人。人类——动物自然也是如此——本就具有攻击性,重要的不是消除攻击性,而是通过合理发泄来控制攻击他人的欲望。
“这家的父亲在家里也用气枪朝家人射击。”可以说,他是发泄过度了。
“太过分了。待在这样的家里,每天就像在黑暗狭窄的隧道中沉重前行,永远没有尽头。就算好不容易走出来,人生也随之终结了,还不如趁着盂兰盆节和正月新年的机会,粗暴地撞坏隧道,然后逃出去。”
“有道理。难怪。”
“难怪?”
“难怪他们借车给兔田时那么爽快。不但没有不情愿,反而很积极。”
“请用我家的车吧!到时我们从家里出来后,把车停到附近,随时待命,你要出发了就过来。”母亲的眼神并不平静,声音却无比清晰。
儿子勇介先是一愣,接着也点头说:“是的,请用我家的车吧!”
知道绵子的位置后,兔田想尽快赶过去。对他而言,怎样前往是个大问题。勇介母亲的提议简直是及时雨,但她说得太爽快了,反而令兔田有所提防。
“我丈夫特别爱惜家里的车。”母亲说道,“上车时必须脱鞋。有几次因为车没洗干净,还挨了他的打骂。他把车看得比家人还重要,真的。”
“那就对不住了,我很着急。”
“您的意思是……”
“我会开得很猛,也许会有剐蹭。”
“好,好!”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这并不是兔田的错觉,母亲确实打心底里开心地说:“请使劲开,把这车开烂!”
这时,母亲的手机又响了。兔田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说:“又是父亲打来的?”
黑泽看到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和眼前的异常状况相比,母亲似乎更害怕自己的丈夫。
“让她接电话比较好吧?”兔田的语气仿佛在等待指示。
黑泽苦笑了一下,说:“啊,让她接电话比较好。”
兔田点点头,把电话放到母亲面前。刚才的经历并没有让他产生“我们是同伴”的意识,但兔田也没有再冲她喊“别说多余的话”。
母亲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是,对不起。”她向丈夫道起歉。或许是因为刚才说了“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却没有做到,对方正在发脾气吧。黑泽望着她,心想,那位父亲绝对不会想到家人正在经历什么。
一直道歉真是辛苦啊。
就在黑泽对此深表同情的时候,母亲突然提高了音量。“老公,你一定会大吃一惊!”她好像豁出去一般,“你做好准备吧!”
电话那边的父亲似乎真的吓了一跳,纳闷地问道:“喂!怎么了?”
“出大事了!”母亲看上去相当高兴,“不过……”她可能要说:这样也许比维持现状好太多了。
中村听黑泽讲完,苦笑道:“看来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她早就应该这样豁出去反抗一把。”黑泽耸耸肩,“好了,我们再来确认一下你和警察交涉的步骤吧。”他看着纸上写的警察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像给一个学业不怎么开窍的孩子上课一样讲解起来。
现在,白兔事件的大致情况差不多讲完了,当然还有需要补充的部分:兔田已经驾车来到仙台港附近。他仰望着高架桥,驶过县道,进入了一条昏暗的小路。至此,关于事件背景的讲述先告一段落。
透过车前窗,兔田面前是无边的夜空。
在几近黑色的蓝褐色天空中,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光点。如果注意到空中有三颗格外亮的星星,应该能看出猎户座的形状,但兔田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思。他紧握方向盘,全力朝前开去。英姿勃发的勇士奥利温正手持武器隐身于夜空中,鼓舞着兔田。这个故事也在飞速向尾声驶去,虽然和兔田用力踩下油门没什么关系。
终章的舞台位于仙台港的仓库内。此时,稻叶和他的两个部下仍在对绵子大打出手。
“你老公怎么回事?不和我们联系,也没有任何行动!”稻叶凑近绵子准备踢她,“跳下来的这个人是兔田吗?”他指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直播画面,问身旁的两个部下。
“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二人只能给出如此含糊的回答。
因绑匪从二楼跳下,案情形势急转直下。记者们见状,个个兴奋得两眼冒光。“刚才突然传来咚的一声,甚至能感到地面震了一下。”“紧接着,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切又归于寂静。”他们用各种表达方式讲述着那一刻的体验。
绵子并不了解详细情况,但从险恶的处境中,她能感觉到兔田可能出事了。这个想法让她焦急不安,已经忘记了浑身的伤痛,一遍遍祈祷着兔田一定要平安无事。
刚才稻叶给兔田打了电话,兔田没有接。按照事先约定,如果兔田不接电话,一切将到此结束,稻叶会杀了绵子。但现在,稻叶想先弄清楚情况。就在这时,绑匪从二楼跳下的画面出现了。
“兔田说,无论如何他都会带折尾折尾来,让我们等着他。结果他却什么也没干,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看来他已经不管你了,想把麻烦事全抛开,自己一死了之。”
“不……”绵子颤抖着肿胀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拼尽全力说道,“不会的!”
“可他不是已经跳下去了吗?”
“那肯定是因为他想逃脱出来。时间拖得越长,我就越危险……孝则苦思冥想后,觉得奋力一跳就、就能冲破警察的包围,决定干脆从二楼跳下去。他就是这么单纯又豪迈的人……”绵子断断续续地说着。
稻叶不屑地笑了笑。“他真是个十足的蠢蛋。”
既然兔田没有遵守约定,那对于稻叶来说,绵子也没有用处了,没必要带她回东京。接下来只要吩咐部下随意处置,最后收拾干净,绵子的事即可了结,稻叶对此完全不担心。可是折尾折尾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毕竟时间不等人,汇款期限已经逼近。
只能靠自己在仙台市内找折尾了吗?怎么找?想着想着,稻叶打算再看一眼兔田的位置。他用电脑搜索起来。重新打开地图需要些时间,稻叶等了一会儿,随即惊呼出声。
“发生什么事了?”
“兔田的位置一直在动!现在移动得更明显了。”
“会不会是他跳下来之后被救护车抬走了?”这个部下的脑子比外貌要好。
稻叶的脑海中闪现过这种可能。他又将视线移回直播画面,发现现场还没有嫌疑人被担架抬走的迹象。那样的场面对于媒体来说,简直是值得永久保存的经典镜头,一旦播放出来,会取得更加轰动的效果。现在,记者们却苦于没有精彩报道可以跟进,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焦躁。
难道兔田离开现场时没有被发现?还是只有他的手机在移动?
稻叶再次给兔田打去电话。拨号音回响在寂静的仓库里。“如果兔田这次还不接,他就毫无用处了。忘了这只傻兔子,我们自己去找折尾折尾。”正说着,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
“兔田吗?”
“啊,稻叶先生。”
想必诸位已经知道此人并不是兔田。手机正在黑泽手中,接电话的人自然是黑泽,而稻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他逼问道:“喂!你在哪里?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现在是什么情况?赶紧说!”
或许应该先告知诸位,听到这些话的绵子露出了放心的神色——孝则没事,太好了!
“我总算逃出来了。”黑泽说。
“哦?”稻叶又看了看笔记本电脑上的画面。兔田的位置没变,还在发生绑架案的那幢独栋住宅附近。稻叶本想问兔田是怎么逃出来的,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管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折尾折尾呢?找到了吗?”
“应该没问题。”对于刻意发出这种嘶哑的声音,黑泽已经感到厌烦。
“没问题?你有线索吗?”
“一找到他,我就立刻去你那里。”
“听好了!你再不快点,你的宝贝老婆就——”
“会变成星星。”倒不是黑泽粗心,但他还是不小心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稻叶觉得奇怪,反问道:“你说什么?”他根本没有想到电话那头另有其人,顶多有些怀疑兔田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怎么变得这么古怪。“喂!你没事吧?”
“我很快就能找到折尾折尾。把他带去哪里?”
稻叶很想骂一句“你竟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但时间不容浪费。
他觉得差不多可以把仓库的位置告诉兔田了,但刚准备说的时候又停住了。兔田的口气听上去颇为逆反,这是因为说话的人是黑泽。稻叶认为不能大意,还是得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感觉如此敏锐,行事如此谨慎,稻叶确实不简单。
“十分钟之后我再给你打电话。这段时间你要找到折尾折尾,然后我会告诉你碰头的地点。”
“十分钟。”
“听好了!十分钟之内想出办法,否则这个女人——”
“会变成星星。”
“什么?”
“啊,没什么。”
“喂,兔田,你好像很沉得住气。”
“知道了,稻叶先生,十分钟,我会在十分钟之内找到折尾折尾。”停顿片刻后,黑泽又假惺惺地说了一句,“一定会的。”
听到对方挂断电话,稻叶一肚子火。“结束不结束通话、挂不挂断电话,应该由我来决定好不好?你算老几啊?”稻叶小声骂道,顺势朝绵子踢了一脚。只说“踢了一脚”或许给人一种轻描淡写的感觉,但其实绵子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刚才被稻叶的脚尖踢到的部位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禁发出声声惨叫,实在惨不忍睹。在此,我只想用干巴巴的“踢了一脚”一笔带过。
“怎么了?”一个部下问,“兔田还活着?”
稻叶回头瞪着部下。“好像是,他从警察的包围中逃出来了。”
绵子疼得五官扭曲,闻言一下子抬起头来。
“那折尾折尾呢?”另一个部下问。
“兔田打算找到他。”
稻叶低头看了看绵子,笑着说:“你这张脸真难看。太可悲了,要恨就恨自己无能吧。”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兔田的意料之中。当稻叶以为他还在North Town时,他已经驱车来到稻叶所在的地方,突然现身。趁对方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陷入混乱之际,他掏出枪大喊:“不许动!”一枪!两枪!他瞥了一眼挣扎的稻叶等人,救出绵子,扬长而去。这便是兔田想象的场面。作战讲究出其不意!说是“作战”太过简单,总之,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兔田已经到达他所知的地点附近。
一片仓库中只有一处亮着灯,他判断绵子应该在那里面。完全正确,稻叶他们就在那间仓库中。
妻子成为人质,自己只得被迫去找折尾折尾。在知道折尾折尾已经丧命的那一刻,兔田陷入绝望,觉得一切都完了。用黑白棋来说,就好比棋盘上的棋子几乎都变成了稻叶一方的颜色,自己投降只是时间问题。当他来到这里,棋局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兔田本以为己方起死回生,棋子数量大增,再走一两步就能赢,但就在刚才,仓库内的稻叶“啊”地惊呼一声,形势又转变了。
稻叶正向两个部下讲刚才电话的内容,又问了一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您是指?”
总觉得刚才那通电话有点奇怪,稻叶重新思考起来。
兔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但很沉着。这是自然,因为那不是兔田,而是黑泽,但现场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真如那家伙所说,他逃脱了警察的包围。真的吗?对此,稻叶仍抱有怀疑,且疑心越来越重,快要令他难以承受。兔田是不是已经被警察抓住了?
稻叶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警察将兔田团团围住,质问道:“说!你的同伙在哪里?”他越想,这个情景就越清晰。
难道警察要利用兔田把我们一网打尽?稻叶不由得一哆嗦。刚才兔田在电话里说话那么不自然,肯定是因为周围有警察。这么想就不难理解了。
稻叶猜错了,兔田没有被警察抓住。电话那边的人是黑泽,所以稻叶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但他确实突然紧张起来。
“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他带着一个部下走出仓库。
之所以会留意外面,是因为他想起电话那头的人,也就是黑泽说过“会变成星星”这句话。这个世界上,真是说不准什么事物就会成为一个契机。某人不经意的一句话,由于被过度解读或是胡乱臆测,就可能改变历史。
稻叶是想看看夜空,还是因为折尾折尾痴迷猎户座,为谨慎起见,他想确认一下猎户座的位置?是因为担心外面有警车,还是仅仅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但凭着一种野性的直觉,也可以说是坏人独有的对危机的预知能力,他警惕地走出仓库。
就在这个时候,兔田来了。他下了车,慢慢靠近仓库,打算突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所以简直可以说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很明显,此刻疏忽大意的不是稻叶他们,而是兔田。
就在兔田准备掏出手枪时,稻叶和部下已经先一步亮出了枪。“不许动!”
啪啪声不断在兔田的脑海中响起。那动听却煽动起焦躁情绪的声音,正是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翻了回去。
“喂!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稻叶让部下从兔田身上夺过枪,“定位显示你离这里很远,你把手机留在那里了?”
兔田涨红了脸,直喘粗气。本想突袭,没想到被突袭的人是自己。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局势逆转的棋局,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刚才电话不是接通了吗?那是别人?”稻叶终于想到了这一点,“难怪听着不对劲!那人是谁?喂!兔田,你没把警察引来吧?”稻叶少有地激动起来,枪口狠狠顶到兔田的脑门上。“说!怎么回事!”
“没有警察,只有我一个人。”兔田总算说出一句话来。他十分恐惧。自己就不用说了,连绵子也会被打死吧。
头顶的夜空中星光闪烁,仿佛有人正在遥远的地方透过那些小孔窥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四周一片寂静。
确认过周围没有车驶近的迹象,稻叶才松了一口气,向部下命令道:“你去仓库拿胶带,把他绑起来!”那个部下正准备朝仓库走,稻叶又叫住他,冷笑着说:“到了里面不要说兔田来了。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
“绵子没事吧?”兔田问。稻叶用枪口敲了敲兔田的脑袋,意思是让他注意措辞。兔田随即改口:“请问,绵子没事吧?”他意识到自己无计可施,异常恐慌。
“哭什么哭,脏死了!”稻叶对兔田嗤之以鼻。
这时,部下拿着胶带回来了。
“绑上!”
兔田双手被反绑,跪坐在地上。他的脚踝到膝盖都被胶带一圈圈绑了起来。
“要这么结实?”连稻叶的部下也觉得可以了。
“这样正好。”稻叶从仓库附近拖来一个大麻袋,“装进去。”
兔田嘴巴上贴着胶带,因不知道自己将被如何处置而神色惊恐。驾车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绵子,等着我!稻叶,到时候你可别哭!此刻,那股十足的干劲烟消云散,他只觉得一切都完了。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全身簌簌发抖,连保持清醒都很难。
“听着,别乱动!”稻叶说,“进去后老实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办到了,我就放过你。”
眼泪汪汪的兔田战战兢兢地看着稻叶。
“你以为我在骗你?”
兔田自然认为稻叶在骗他。
“没了你,就没人去找折尾折尾,所以我不会要你的命。但你不和我联系就突然跑来,是想先对我下手,没错吧?”稻叶皱起眉,“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他一把撕下兔田嘴上的胶带,像要故意弄痛兔田。
兔田差点口吐白沫。“呃,我拼命找到的。”
稻叶把胶带贴了回去,心想,这家伙已经没用了。他命令部下将兔田塞进麻袋,在封上袋子之前凑过去说道:“别动!现在我要把袋子带到仓库,让你老婆猜猜里面是什么。如果她猜出是你,那就过关。不过你绝对不能动,要是稍微动一下或者发出声音,游戏就结束了。我决不会放过你们,会隔着袋子杀了你!”
兔田在麻袋中蜷起身体。
稻叶冷笑一声,用胶带封起袋口。“行了,搬过去!搬得动吗?”
体格健壮的部下一把扛起麻袋,运到仓库入口处后放下。
“从这里拖进去。不要让她看出里面有人。”
“您打算怎么办?”
“我们得赶紧离开,去找折尾折尾。不过,敢反抗我的家伙,决不能饶恕。真是气死我了。拿他助助兴吧。”稻叶悄声说,不想让兔田听到。
稻叶等人将一个大麻袋拖进来时,绵子连看都没看。她已疲惫至极,分不清身上到底哪里疼,只觉得全身难受,一直垂着头喘粗气。
“喂,不许睡!”稻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这个词并没有吸引绵子,因为她明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机会。
稻叶粗暴地扳过她的脑袋,强迫她望向前方。
“那里有个装土的袋子,看见了吗?”
十米之外确实放着一个脏兮兮的袋子,稻叶的部下站在旁边。绵子正在想那是什么的时候,稻叶拿出枪,对绵子说:“喂!”
他要对自己开枪了吗?绵子不禁身体一震。其实这只是本能反应,她心里早已放弃反抗,要开枪就开吧。
“你从这里开枪,要是能射中,我就放了你。”稻叶并未说“活着放了你”,所以不算撒谎。或许他的意思是等你死后,我会放了你的灵魂。
绵子之所以没有反抗,自然不是因为她相信稻叶说的什么“机会”。她只是想,在兔田来之前,她决不能死,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激怒他们。
见绵子将视线投向了笔记本电脑,稻叶便说:“看见屏幕了吗?兔田正在来的路上,但还远得很。所以在他来之前,你就照我说的做。”手机定位显示兔田仍在那栋住宅附近。
稻叶给绵子松绑,让她坐好,并把枪塞到她手里,仔细教她怎么握住手枪、瞄准目标、扣下扳机。稻叶想到绵子很可能豁出去朝他开枪,所以没有忘记绕到绵子背后。如果绵子敢反抗,他就立刻开枪。
兔田遵照稻叶的命令,在麻袋中不敢动弹。绵子也遵照稻叶的命令,准备朝袋子开枪。
可能有人会问:这样做有什么用?
在这里玩弄这对夫妇,并不能找到折尾折尾,也不能解决稻叶集团面临的汇款问题。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时间与毫无意义的暴力,但焦躁的稻叶只想这样发泄一番。
忠于自身的欲望使他成功,这也是事实。
当子弹打中麻袋,就会随即传出惨叫,鲜血慢慢渗出,他再从中拖出兔田。到时候,把这个女人的表情录下来。对!稻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种视频说不定有市场需求。自己身处安全地带旁观他人的痛苦,是一大乐事。妻子枪击丈夫的录像,也许有人喜欢看吧。
稻叶眼前一亮:等着他汇款的那个人说不定对这种视频有兴趣。如果提出新的商业合作模式,汇款期限也可能有商量的余地。
稻叶的心情轻松起来,他让一个部下用手机录像。最后关头竟然还能想出新点子,我稻叶真是不简单——他简直佩服起自己,只后悔没提前准备更精良的摄影器材。
部下做好录像准备后,稻叶说:“开枪!”
“呃……”
“怎么了?”
“开几枪?”
听到一无所知的绵子如此询问,稻叶差点笑出来。“三枪吧。要是三枪都射不中就完了,所以你小心点,好好瞄准!”
绵子点点头,举起枪。
“注意有后坐力。”稻叶在后面说,并命令站在麻袋旁边的部下离开。
绵子怎么也扣不动扳机。稻叶虽然不着急,也开始不耐烦地倒数计时。妻子枪击丈夫前五秒,他默念完,清楚地喊了一声“五”,仿佛要让绵子铭记这声音,稍停片刻,他又继续数道:“四!”
绵子颤抖着想要拼命瞄准的样子,令稻叶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感。好,瞄准!你要是不让他当场毙命,他就要吃苦头了!稻叶想,越悲惨的画面才越有价值吧。
三、二、一,倒计时结束。在稻叶说“零”的瞬间,仓库里响起巨大的枪声。
“太好了!”稻叶双手捂着耳朵欢呼起来,却并没有听到期待中的惨叫。他正纳闷是怎么回事,就见绵子的手朝着上方。原来,她向天花板放了一枪。
“你!你在干什么?”
正当稻叶质问绵子时,绵子大喊道:“我知道了!你想让我把奥利温当成岩石来射击。”
奥利温?岩石?她在说什么?稻叶并未听明白,但他很清楚,绵子已经不再听从于他。他勃然大怒,准备掏枪。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某个灼热的东西随即击中了他的下半身!
面前的绵子拼命转过手腕,朝后开枪。她乱射一气,但毕竟离得这么近,子弹射中了稻叶的大腿。
“孝则!”绵子喊道。
麻袋中的兔田听到枪声的那一刻已然大惊失色,挣扎着向外逃。
稻叶绝不会放过这两个人。大腿处的枪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抓住绵子的手腕,夺走了她手中的枪。“快!朝他们开枪!”他大声命令部下。
紧接着,几声枪声响起。兔田和绵子倒在血泊中,就此丧命——之后的情景本应如此,但实则不然。
仓库厚重的大门被左右推开。
发生什么事了?稻叶等人看向大门。此时,绵子已经豁出去了,只见她身体向后一仰,撞向稻叶。一阵剧痛从大腿传来,稻叶的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枪掉到了地上。
绵子的反应异常迅速。像要抓住救命绳索一般,她拼命夺过在地上滚动的枪,紧握在手中,随即蹲下瞄准稻叶。绵子知道,就算她现在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起伏,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绝对不会射偏。
稻叶瞪着眼前的枪口,动弹不得。
“你这张脸真难看。”面部肿胀的绵子竭力挤出一个笑容,“太可悲了,要恨就恨自己无能吧。”说完,她开枪射向稻叶腿部。
随后,稻叶的两个部下朝着进入仓库的身影射击。枪声此起彼伏。
现在有必要补充一下故事的空白部分,让我们先回到North Town。
此时,绑匪刚从二楼跳下,警察正陷入慌乱。中村二人还在现场附近。
在成功扮演绑匪和人质的角色后,中村和今村极力克制着志得意满的兴奋心情,混入了来往的警察中。他们身上的特搜队制服和真正的队员穿的制服款式略有不同,但并没有引起怀疑。几名急救队员抬着担架与他们擦身而过。媒体挤到阻拦报道的警察身旁,想进入现场。中村和今村戴着有透明面罩的头盔,离开了那栋房子。
中村用余光看到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他个子不高,但神色威严,正向周围人下达命令。中村从他身边经过时,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是谁呢?中村思索着停下脚步。
对了,是夏之目,刚才那个警察,扮演绑匪时还和他通过电话。就像遇到了曾在同一个舞台上共同演出的伙伴一样,中村真想和他握手致意,说一句“刚才我们都很努力”。
不知该说中村考虑不周还是天真无邪,总之,他差点就不慌不忙地对夏之目说出一句:啊,终于见面了!就在这时,今村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纸,认真看了起来。
“怎么了?”中村走到今村身边问。
“掉在这里的。可能是风吹过来的。”
“住宅地图?”
“上面有乱画的痕迹。”今村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听上去很沉闷,“这不是星座吗?”
闻言,中村注意到纸上有用签字笔标出的黑点,连接各点的线条构成了某种图案。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两个脑子都不怎么灵光的人凑到一起,问题还是无法解决。他们摊开地图,像两个寻找宝藏的小学生一样,挨到地图前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看出那个图案好像是猎户座,地图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地址。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这是黑泽所扮演的折尾折尾想得到的信息:这个地址就是警察反向搜索出的目的地。
好在二人最后还是找到了答案,这一点值得表扬。
今村说:“事情会在这里了结,对吧?”中村答道:“应该吧。”随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不好的想法,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遇到这种情况,烦恼过后往往还是会说出来。于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去看看吧?”
我仿佛听到很多读者发出了无可奈何的惊呼:啊,又多管闲事了!为什么要这样?
或许诸位只想摇头叹息,但就像只要地上有香蕉皮,一定会有人滑倒一样,这是无论大家愿不愿意,都必定会发生的事情。
“怎么办?”今村这句话的意思是“怎么去”,即“去”已经定好了。
“黑泽快到了。”
趁着现场乱作一团,黑泽也会离开现场。他不知道能去哪里弄车,但他的安排是开车和中村他们会合,然后一起撤退。
“要是告诉黑泽先生,他肯定会反对,让我们别插手。”
“我想也是。”
“所以我们坐出租车去吧?反正知道目的地。”今村指了指地图上写的地址。
“打车得花多少钱?”
“没事。这次黑泽先生找我们帮忙,我们这么努力,这点打车钱他肯定出。”今村完全忘了事情的开端之一是他过于粗心。
“倒也是。”中村不是遇事深思熟虑的人,他立刻表示同意,又催促说,“我们得在黑泽来之前赶快走”。
现场的警察和媒体都在关注案情,没有人注意到远去的中村二人,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夏之目。
一开始,夏之目只是看到了中村和今村,但他们捡起地上的纸并盯着看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他特搜队员要么聚集在发生绑架案的那栋房子外面,要么在警车附近待命,这两个人却向和现场相反的方向走去,令他感到奇怪。
夏之目想过去问问他们在干什么,但二人已经背对他离开。路上有很多看热闹的人,侦查员正在整顿现场。夏之目正以为他们是来协助收尾工作的队员,就见两个人混入人群中走远了。
夏之目快步追去,心里并未产生很大疑问。这起绑架案虽不能说圆满落幕,总算已经解决,没必要去怀疑案件背后的隐情和真凶。他穿过人群,却没有发现那两个人的身影。一路小跑又转了一个弯,他才看到身穿特搜队制服的中村和今村正准备上出租车。这时,他终于感到不对劲。
二人把特搜队队员用的盾牌放进后备厢,戴着头盔上了车。
案件还在处理,特搜队员竟然坐上了出租车?谁下的命令?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要赶往下一个现场吗?在哪里?这两个人就像偷偷翘课、擅自早退的不良少年,是纪律意识薄弱吗?
夏之目在原地思索片刻,仍一头雾水。他需要先回指挥现场,只能让别人调查一下出租车。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春日部打个电话。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相求。”一个男人站到他面前,按住了他准备打电话的手。
夏之目惊讶地抬起头,面前的人是折尾折尾。不,应该说是戴着眼镜的黑泽。
“折尾先生,怎么了?”因为手被按住了,夏之目顿时像刺猬竖起尖刺一般警惕起来。
“请不要与任何人联系,和我一起追上刚才那辆出租车。”
“折尾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名特搜队员是什么人?”
“之后我再向你说明,现在没有时间了。我有车,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怎么可能?我得回现场。”
“事关人命。”黑泽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刚才他只是为了扮演折尾折尾,才一直客气地说话,现在他的话听上去倒是无比真诚。
“人命?”夏之目紧张起来,“那更要……”他想说更要联系其他警察了。
“事情传开就糟了,而且时间紧迫,请现在立刻和我一起去。”黑泽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详细情况上车再说,警察内部可能有人和嫌疑人串通。”
几分钟前,黑泽把车停在路边,准备按计划和中村他们会合。就在那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这个手机怎么到了黑泽手里,或许应该按部就班地讲述一下。
白兔作战中,手机一开始在兔田手里。在勇介家,只要稻叶打来电话,兔田就必须得接。之后,假扮成折尾折尾的黑泽要把手机拿到警察面前,请他们调查来电,所以手机必须送到黑泽手中。
“要在什么时候,怎么给你?”商量的时候,兔田问黑泽。
“你怎么什么都问我?”黑泽冷淡地应道。实际上,他也不知道答案,正在苦恼如何是好。
这时,勇介的母亲给了他灵感。“连续剧里,绑匪不是会让警察拿这个来、拿那个来吗?比如食物什么的。”
“有道理。对,就这么办。”
“怎么办?”
“要求警察拿食物来。当然,送食物本身并没有意义,如果可以,我想趁机使用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勇介没听明白。
“没错。会发生绑架案的是隔壁家,所以,让绑匪要求警察从隔壁家扔食物过来,如何?隔壁家的隔壁家就是这里,对不对?警察为了投递食物必须进入这栋房子。此时,如果绑匪再要求把折尾折尾带来,假扮成折尾折尾的我就会和警察一起来到这里。”
“从这里向隔壁扔东西?真的吗?像投接球游戏那样?”
“没什么奇怪的。绑匪想吃东西,又对警察有所防备,不想让他们直接把食物送到家里。这个点子不错,而且到时候你就能离开这栋房子了。”黑泽看向兔田。
“我?”
“绑匪提出要求,警察就会进这栋房子,但毕竟不能擅自使用他人房屋,所以他们还会说‘绑匪要求我们从这里往那边扔东西,请协助’。到时候,你装作这家住户,表示还没来得及出去,然后直接离开就行了。”
“手机怎么办?”
“你走的时候放到院子里的某个地方,之后我们再确定具体位置。总之,我会拿到手机。”
“然后由你来接电话?”
“我尽量不穿帮。”
他们也不知道稻叶什么时候会搜索兔田的定位。如果黑泽拿着手机和警察一起行动,位置多少会有偏移。不确定稻叶将认为这是误差还是兔田已经有所行动,但他很有可能打电话来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一来,便能反向搜索来定位稻叶。
事实上,将装着饭团的袋子扔到阳台上之后,黑泽在警车中并未等很久,一个匿名电话就打来了。他没有接,而是对夏之目高声说道:“请查一下这个来电的位置!”
现在又有来电,黑泽看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接。这肯定是稻叶打来的。
反向搜索已经完成,大可不必理会,黑泽想,但现在还不能引起对方的怀疑。最后,黑泽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你在哪里?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现在是什么情况?赶紧说!”稻叶说。
前面提到稻叶在仓库打电话,正是此时。
只听稻叶说道:“听好了!十分钟之内想出办法,否则这个女人——”黑泽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会变成星星”。刚才已经讲过,稻叶觉得有些奇怪,但黑泽不知道这一点。他说:“知道了,稻叶先生,十分钟,我会在十分钟之内找到折尾折尾。”他说完就果断地挂了电话,因为那时他看到了中村二人的身影,而且他们竟然还上了出租车。
应该是我开车去接他们才对。难道他们以为就是那辆出租车?不会吧?
那两个人不遵守约定或者不能遵守约定,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连这么简单的安排都不遵守,黑泽简直不是无语,而是佩服了。
他看到今村拿着一张地图钻进出租车,顿时明白了他们要去哪里。这是要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去兔田前往的地方看个究竟啊。
想到他们那副打扮上了车,黑泽真是同情司机。黑泽本想随他们去,但这时他看见了夏之目。
夏之目显然在怀疑中村二人。看到夏之目拿出手机,黑泽立刻意识到,他是打算联系队员。如果中村他们现在被盯上就麻烦了。黑泽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警车将出租车包围,二人被拘捕的场面。黑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才从麻烦中脱身,实在不想再遇到什么麻烦了。这些事本来就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没完没了的真是烦透了。
黑泽悄悄跑到夏之目身边,按住他准备打电话的手,随口对他说:事关人命、请他协助、不要声张……事后黑泽才发现不必这么做,只要给中村他们打个电话告知警察来了,快逃,不就行了?
黑泽难得失去冷静,总之,这出戏只能继续演下去。
“拜托,请和我一起去。”黑泽不停重复着这句话,说服夏之目上了车。夏之目的确对此产生了怀疑。如果他坚持“你到底想干什么”的态度或“现场负责人不能离开”的说辞,黑泽也不会勉强,只会蒙混过关,迅速离开。黑泽不打算管中村他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或许是“事关人命”“警察内部可能有人和嫌疑人串通,最好不要联系他们”这些话奏效了,夏之目带着一肚子问题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去哪里?”
黑泽没有回答,只顾着设定导航。他的手机里存着刚才发给兔田的地址。
“目的地是哪里?”
黑泽依旧没有回答,发动了车子。
黑泽脚踩油门。身旁载着警察的紧张感,对于他来说无比新鲜。他略一提速,脑海中就浮现出旁边的人用手铐铐住他的场景。这也算是非常宝贵的体验,日后能作为一个插曲向别人谈起,但他想象不出自己讲这段故事的模样。
“你该告诉我了吧?到底谁有危险?”汽车驶入宫城野区宽阔的县道后,夏之目问。
“人。”
“我知道是人。是谁?在哪里?”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黑泽只得用不习惯的客气口吻说话,十分痛苦,“此次绑架案背后有一个集团,集团中的一些人可能囚禁了某人。”
“上出租车的那两个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