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西西弗斯的挽歌
作者:KujoRyota
文案:
Summary
人工智能 机甲 伪科幻 哨向
张起灵将一朵藏海花从左胸口的口袋中拿出来,他蹲下身子,把已经掐断的根埋入人工土壤中,合成土质的养分终将无法维系藏海花的生命力。
花瓣即将脱落,红色褪尽,只留下枯败。
张起灵起身,望着面前如水构成的帘幕,表面涌动起伏的波纹,毫不犹豫地踏入另一方天地。
霎时天河倒转,昼夜轮换,远方的灯火逐渐亮起来。
深色系的休闲服让张起灵很好的融入夜色,他站在崎岖的山道上,闻到风卷着草与泥土的潮湿,灯火阑珊为他指明了方向。
不再驻足,张起灵循着记忆——不如说是本能更为贴切,推开了那扇古朴的木门,木门下方还有深一道浅一道的抓痕。
张起灵四下张望,并没有看见什么动物。
煤气灶上还煲着鸡汤,锅盖被热蒸气顶得乱响,张起灵把煤气拧成小火,寻找家里属于人的气息。
他又推开了卧室门,卧室里有一个裸着上身,拿着浴巾擦头发的男人。
男人的气息张起灵再熟悉不过,无数次在梦里拉扯、放大他的感官。
男人背部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笑着说:“小哥,你回来了啊。”
张起灵五感在男人气息的调动下发挥到极致,融合成整体,视觉连同听觉也转换成触感的分支,甚至那呼气越过方寸之间,尽数喷在张起灵裸露在外的肌肤上。
张起灵喉结滚动,终是开口。
“吴邪,我回来了。”
张起灵上前,动作熟练地接过浴巾,轻轻擦拭着吴邪发间的水珠。
“外面下雨了吗?”吴邪问。
张起灵说:“没有。”
吴邪抹掉砸在锁骨上的一滴,湿湿的还带着余温。
“是汗。”张起灵闷闷地说。
而后他近乎急切的把吴邪搂进怀中,想去吻吴邪的眉眼,一道漆黑剪影在他背后摇曳。
下一秒,风也不再流动,张起灵头顶响起环绕的系统音。
“警告,精神域已超过阀值。”
张起灵面无表情,看着周围的环境连同人一起坍缩成一团虚影。
他返回现实,沉浸前插的藏海花已经死去,旁边还立着千百根萎缩的根,如同他的心,死去多时。
张起灵推开磨砂的玻璃门,一个年轻又富有活力的男性声音响起。
“欢迎回来,张起灵博士。”
“哟,出来了啊。”王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张起灵精密昂贵的治疗仪上,他嘴上叼着根烟,烟嘴皱巴巴地含着,粗略撇上一眼便知道卷烟的人手艺并不怎样。
这个时代,烟草已经是稀有物资,烟草和烟纸需要大费周章才能搞到手。
张起灵对王胖子的出现波澜不惊,只是兀自调整着自己研究时穿的白褂。
他对AI说:“不必叫我博士。”
“我明白了。”人工智能顿了顿,仿佛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在进行思考,“虽然您曾经说过直呼您的姓名就好,可是您才结束的沉浸显示结果为失败,所以我想,还是不要惹您不开心了吧。”
“喔唷,明明只是个人工智能,倒是挺会说话。”王胖子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损AI的话张口就来。
“跟你相比还是差了点,胖子。”
连敬称都不加,这个AI还真是鬼精,知道柿子挑软的来捏。
“吴邪。”
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频闪了一下,方才还能口若悬河的AI瞬间静默了,任凭王胖子怎么挑衅都不再出声。
说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被家长训斥后生闷气的小孩子,要哄才能好。
可人工智能又怎么会赌气呢?
整个实验室只有王胖子一个明白人,当然不可能是AI开了MUTE模式,只是因为张起灵根本也不是会哄人、哄AI的料。
现在是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嗐,不说这些了,我是来看看你进展如何……其实现在它已经挺像那么回事儿了。”
“他不是。”张起灵冷冷打断。
“是,胖爷我当然知道它不是。可是你这么些年来都无法突破最实质性的那个阶段,吴邪是我兄弟,胖爷我也把你当兄弟,所以才来跟你在这儿掏心窝子,劝你放弃。”
张起灵躺上治疗仪,把那些纠缠不清的线头和电极贴片贴在自己的裸露的肌肤上,生态舱将张起灵和环境隔绝开,这让他的声音失真。
“我从未像今天一样接近他,触碰到他的温度,我甚至感知到吴邪精神体的存在,他在沉浸里留下了痕迹。”
“不可能。”
胖子矢口否认。
吴邪的精神向导是只俊俏健壮的雪豹,而沉浸相当于进入了张起灵的精神图景,在里面几乎看不到除本人外的精神体,遑论是吴邪的。
“和吴邪结合的哨兵是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胖子罕见地发怒了:“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不比你少!你以为胖爷不想再看见天真吗?!可是你的研究根本就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不管你搞的是什么东西,也绝对不可能是吴邪!除非死人能复活!”
“所以我要从精神海中夺回他。”
哨兵和向导构建的精神网复杂神秘堪比起源之海的深邃,意识被拆解融进一个人的精神体系的可能性只存在于单方面的感应,很难用科学手段来证明阐释。
胖子才意识到,张起灵根本不仅仅止步于造出拥有与吴邪思维、语态一致的AI,也不满足于赋予AI自由意志与生命,而是要将吴邪的灵魂重新带回这个世间。
胖子离开了,张起灵敏锐地听觉捕捉到人工智能送客的声音,接着声音在他的生态舱内响起。
“小哥,胖子有事先走了。”机械臂调整着张起灵头部的电极贴,语气比刚才更加亲昵。
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人工智能才会称呼张起灵博士为“小哥”,是即便张起灵修改过程序也无法完全控制的人工智能的进化进程。
当年张起灵受到重创,再度醒来时记忆所剩无几,是陈家把他从逃生舱内救出,安置在首都星上养伤。
陈家看中了张起灵的才华天赋,要他开发出完美的AI,彼时张起灵丢失了所有记忆,却发现身为哨兵的自己已经与向导结合过了。
吴邪,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在数据库里搜寻吴邪的资料,然后接受了陈家的提议。
张起灵用了三年用沉浸具象自己的精神图景,将结合处的网图转化成数据,并在数据源的核心发现了一块超越数字编程运算的数据模块——类似于生物神经元的存在。
那就是AI的核,代表着吴邪本人的自由意志,像破开腐朽土基的新芽。
张起灵终于领悟到失去记忆的他一直以来追寻和渴求的是什么。
他心中的人,要通过AI复生。
“吴邪,记录第5739次沉浸数据整合。”
张起灵合上双眼,将意识沉入精神海。
“即将播放白噪声......小哥,不必太勉强自己。”
失去向导梳理的哨兵无疑是脆弱的,经历了上千次的模拟早就让张起灵的精神网负荷过重,还未崩溃已是奇迹,去挖记忆中尘封的往事对本人的精神或许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没有我的指令,终止不予授权。”
白噪声响起,是一段悠远、呢喃的轻哼,那是刻在张起灵脑海里,最初也是最后的天授。
记忆裂缝被撕扯对常人来说无异于摧心剖肝,对张起灵来说不过是些微的麻木,连钝痛都算不上。
会感到疼痛才正常,才像是真正的活着。
“哎呀,不好意思啊小哥,我睡着了。”吴邪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时身上的毯子滑落到地面。
张起灵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又把它轻轻地盖在吴邪的肩上。他用了点劲,又把吴邪按回床上。
“再睡会。”
吴邪眼底亮晶晶的:“肯定是你故事讲得太无聊,我都被说困了!”
“不好!”吴邪惊呼,“都这个点了,说好要去旅行的呢。”
吴邪三天都没阖眼,连轴转工作了几十个小时,还顶着极度疲倦开完了会议,说为了之后能申请到的休假也是值了,张起灵却希望他用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凭张起灵的本事,完全可以制住吴邪的不安分,可是吴邪撒娇的样子却让他无法下手,只好让吴邪起身。
吴邪披着外套,连鞋也不穿就在冰凉的地面上来回走动。
张起灵看不下去,把人搂进怀里替他穿上了软拖鞋。
“小哥坐,我来给你理头发。”
张起灵这才察觉头发不知不觉间又挡住视线了,吴邪不由分说地开始替张起灵剪短打削,露出一张冷俊如刻的眉眼。
“还不错嘛,就是侧面这边剪多了……好像我的头发也长长了,帮我剪一下吧小哥。要赶快,不然就错过星际航班了。”
“嗯。”张起灵淡淡回应道。
中途吴邪接了一通通讯,脸上的欣喜笑意逐渐退去,只剩下难展的愁眉和无力。
“小哥,他们......我......”
张起灵处理完最后一根发丝,说:“我没关系。”
吴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去不了那么远的星系,后面我们还能就近在地球上玩玩,我觉得也挺好的。”
张起灵其实想说,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但他说不出口,看着吴邪匆匆离去的背影,张起灵的心脏烧灼得厉害,异样的情感裹挟着他,想要把吴邪从水深火热的联邦斗争中救出来。
可张起灵没有立场,他不能干涉吴邪的想法和决定。
“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办不到!你在说的不是给予AI、甚至是仿生人自由意志,而是要将人的精神世界完全转移到仿生人上,达到‘永生’!”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屏幕里的男人面相狼顾,正阴鸷伪善地盯着吴邪。
吴邪叹了一口气:“现存的技术根本达不到。”
陈皮咂舌:“当初九门同意将‘麒麟’上古机甲交给你研究,就是希望你能够研究出操控其的可行方案。既然你说人的精神力强度等级不够无法驾驭,那也只好另辟蹊径,找寻突破人的极限的方案了。”
“我知道战争迫在眉睫,但做这种事情是有违人伦的,抛却肉体之后无法达到真正的精神自由,不过是在延续虚无、没有意义的生命。”
“得了吧,你真的以为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头吗?”陈皮桀桀地笑着。
吴邪浑身突然开始战栗,牙关咬破嘴唇狠狠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自为之吧。”陈皮面露不悦,“你的时间不多了。”
张起灵先一步掐断通讯,从阴影处走出来安抚瘫坐在椅子上的吴邪。
“你大可不必听陈皮的话。”
“小哥我没事。”吴邪摁压着太阳穴,“我只是不能给他们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机会。”
“我们离开这儿吧,小哥!”
吴邪一扫不愉快,十分自然地牵过张起灵的手。
“去哪儿都好。”
张起灵无视了他身体里流淌的热烈沸腾的岩浆,忽略了从未存在过灵魂的空洞深渊的凝视,他指间麻木,终是回握住吴邪的手。
“好。”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从南到北,哪怕是坐地下观光轨只需要区区两小时零八分十七秒,他们却花费了两个月,仅依靠徒步和非实名的交通工具穿行经纬。
地球作为母星,温室效应加剧解离臭氧层,在人类飞出太阳系之后曾只剩下残破险峻的绝景。
现在大多数景观都是通过科技与生态工程的手段,按照原来景致进行重构。
曾经的5A景点现在也只能挂名5F,F是FAKE的F。
新发现的星系上的美景大抵如此,沙漠戈壁、雪域高原、雨林沼地或是江河湖海。
母星的美无法被复刻,这也是当时吴邪坚持留在地球做研究的原因之一。
后来每日都陷在实验室,在使命道德中挣扎,以至于很少有亲眼看见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景象。
这两个月里,吴邪和张起灵自本源杭州出发,见证人间无数的奇景。
他们在海上看月,在峭壁高歌,在戈壁对酒,在雪山诵经。
大雪封山,他们是唯一的旅人。
张起灵找到一处山洞,燃起了篝火。
旅行不过是吴邪短暂逃避现实的手段,张起灵知道他心中的道德与使命感从未被舍弃。
今天是他们离开实验室的第六十五天,尽管他们一直小心处理行踪,可在这样一个科技文明极度发达的时代,三天后便是极限了。
或许根本等不到三天后,明天他们就会被以陈家为首的人包围,再度被囚回研究室。
吴邪仍在洞口望着风雪,寒风推着冰雪攀上吴邪的脸庞,脸上没有恒温防护装置,吴邪的唇失了血色。
张起灵站到他的身边,风雪寒冷都被张起灵的热量消融了,他捂住吴邪的眼睛。
“会得雪盲症。”
吴邪在张起灵的手上捂了捂:“不要紧。”
“你听说过西西弗斯的故事吗?”
他们在篝火旁坐下,火种是久远的造物,比起篝火,吴邪更愿意靠近张起灵,从他身上汲取热。
“西西弗斯受众神审判,被判处永无止尽地推动石头。”
“有人说,他因此得到了永生。”
火星从光影中溅出,空气中震荡着不安定与焦虑的因子。狭窄的空间无形中发大了张起灵的感官,告知他怀抱中的人正在不安,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将吴邪变得喘不上气。
“吴邪,没有人可以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
“那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夺走吗!”
木柴断裂,同炭灰尸首分离,噼啪间吴邪的身体里也有什么折断了,他的坚守、抗拒和信念无处安放。
“没有人能够夺走我,我只属于你。”
“你知道......”吴邪眼中掠过无数的挣扎与动容,他无力地闭上眼,血液要在岩浆中凝固,“我对你的贪欲,不是你能明白的那种。”
“那就让我明白。”张起灵的声音振聋发聩,冲破了吴邪最后的底线。
吴邪猛地挣扎起身,去拽张起灵的衣领,与此同时一头雪豹嘶吼着现出精神本体。
因为动作太猛烈,吴邪的嘴唇被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滚进张起灵的唇齿。
张起灵的身体经由这一火种彻底被引燃,可是再烫能烫得过相接的唇瓣和炽烈的情感吗?
张起灵的眸光浸了暗无天日的黑,吴邪的精神通过那一滴血尽数传递至张起灵的中枢,他的精神瞬间暴沸,交缠住唯一能安抚自己精神图景的源头,然后吞噬殆尽。
原来他的灵魂也是如此渴望精神的结合——如果他真的拥有灵魂的话。
张起灵不知轻重地划开手背,顿时粘稠又过分鲜红的液体淌下,那味道融进氧气,迅速地腐败下去,比锈铁复合晶体更混浊。
交换血液的一瞬,吴邪猛地从坚实的岩面坠入漆黑的精神网。
身为向导的吴邪本身精神也在大幅波动,因此闯入张起灵精神图景的力度并不弱,而张起灵的精神海却只像石子滚落,泛起涟漪,以一种十分贴合柔软却又强硬难拒的态度接住了吴邪。
“还觉得不一样吗?”
张起灵接受信息的能力本就异于常人,他的精神世界恢弘庞大,又过分真实,吴邪喘息间便又落回山洞,在张起灵的精神海里,连暴雪都停止涌动,望向头顶入眼便是璀璨的星海。
随着越来越多的星系被人类探索,地球肉眼所见被命名的星也与日俱增。
凭借张起灵的精神,吴邪可以认出它们中的每一颗。
雪豹的长尾缠上张起灵的腰肢,吴邪看他近乎是痴了的,从未想过与张起灵还能有连结精神羁绊的一天。
现如今他们之间产生的精神联结太过热烈澎湃,吴邪甚至感受到张起灵体内难以抵御的情感,从内部灼烈地侵蚀他的自我。
借由星光,吴邪瞥见从张起灵脖颈上漫延出来的墨色,麒麟踏焰,欲念缠身。
吴邪忽然解脱般抒出一口长气,末了又添上自嘲的笑:“陈皮劝说我的时候,我对想要玩弄人的意志的他感到悲哀和厌恶......人不该是这样悲凉的造物。”他痛苦的阖上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随着对自身的厌恶向外溢出,“但是我竟然心动了......你敢相信吗,小哥?只因我无法接受终将要离你远去的事实。”
“我们都受规则束缚,但精神连结不会欺骗。”张起灵牵起吴邪的手,在他的指尖啄吻,“向你宣誓我亘古不变的忠诚,我的向导。”
吴邪在挣扎,精神海里他们成了漩涡中心,张起灵清楚吴邪已经不再去考虑那些晦涩人类的命题,他所苦苦挣扎的,是仅属于他们两的未来。
精神结合不过是哨兵和向导结合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身体上的契合,来达到哨兵和向导作为灵魂伴侣,身心合一的完满。
吴邪知道他有多不负责。如果不能就此停下,他要对张起灵负一辈子的责,而他注定无法圆满。
可那又怎么样,吴邪沉沉地想,他就自私了又如何?
“你要了我吧。”吴邪轻轻地答。
即使结局既定,他的六欲和私情却不能够无疾而终。
张起灵去吻他眼角欲坠的盐滴,他不近人情的模样在将息的篝火中被柔和,越来越像动情的人类。
吴邪想张起灵大概是没有什么敏感的部位的,于是他胡乱地去触,所碰到的地方却都像是要炸开黑焰般熊熊燃起。
张起灵的鼻息愈发沉重,带着湿意附着在吴邪的鼻翼。
张起灵紧紧地箍住吴邪的腰,不许他再有别的动作,精神连结也在推波助澜,欢愉与安抚如浪裹挟住吴邪的身体。
他们都越界了。
吴邪不知道张起灵原是这么地有占有欲,他掐着吴邪的腰,不动声色地要吴邪正面朝他,看他情动万分,再不由分说地挺进到最深处,腹部鼓出畸形的轮廓。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条快旱死的鱼,皮肤上水亮一片。
“你......好烫,明明就是个......”
是个什么?
吴邪想不到合适的词,终是在精神海里溃不成军,再次醒来时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止。
接过张起灵泡的茶,吴邪的精神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精神世界的结合让他看清了现状,明白了很多从前一个人都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他笑着说:“其实西西弗斯理应快乐,他忠实于信念并且否定神明,哪怕万劫不复。”
吴邪的披肩长至脚踝,在朔风吹拂下灵动地飘动着,乍一眼看上去几乎要和远处的连绵雪山融成一体,轮廓被磨合成雪粒质感的模糊。
张起灵看过去,吴邪的声音和身影突然远去,四周也在逐渐被吞噬成白色无物。
可是吴邪的笑容为什么那么落寞?
“我曾经在数据库里记录过一个千年雨村,如无人之境,如果有机会的话,小哥,我想和你到那里去生活一段时间,学着像前人一样自食其力……”
张起灵被拉扯出梦境,或者说是记忆深漩。
“小哥,”人工智能听上去很焦急,随后在自我修复中恢复了平静,他像人类一样深吸一口气,然后道歉,“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监测到交互波幅远超阀值,数据高达95.6%,所以我的判断是唤醒......您。”
张起灵有点胸闷,经由沉浸模拟修复的记忆越发地真实,他几乎要陷进去了,坚信那是在某个时空必定发生过的事实。
张起灵没有忘记开始读取记忆前对人工智能的限制,但显然人工智能有他自己的想法,修改了他设下的指令。
记忆虚实交错,疑点丛生,清晰的地方能够望见吴邪颈肩的痣,模糊的则是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未可知。
拼图碎片总有遗漏和形变,毫无疑问,陈家对当年的事有所隐瞒。
研究所受最隐蔽的保护,如何会被敌人发现?
在研究所遇袭后,他是如何同吴邪分开又幸存下来?
事件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张起灵很在意,和吴邪相关的所有事他都很在意,甚至达到了偏执的程度,因此他不能容许自己的记忆有残缺。
如果有“典籍”的话......
就能为吴邪的精神造出完美契合的身体,完整地把吴邪带回来了。
典籍是全人类基因的库,受到严格的保护,任何非生物都不予授权登入。
张起灵黑不进中枢,必须通过和陈家的交易,得到吴邪的基因组,交易内容是研究出能够和人类向导结合的人工智能哨兵。
在远程作战的时候,必要时可以舍弃或自爆机甲,减少人的伤亡和技术损失。
张起灵的记忆中,吴邪有多想为之努力他是知道的,总是希望每个人都好,活得自由且无畏。如果他真的让吴邪的精神重现于世,吴邪本人大概是最反对的一个人吧……
可他只能孤注一掷。
无数难眠的白天黑夜,清醒浑噩并没有分别,如果没有吴邪,意义对他来说便失去了意义。
张起灵离开了首都星,带走了所有的科研成果,像一个鬼魂消失在星系中。
陈家暗中搜捕三月有余,终于在太阳系小行星带附近的某处荒废的跃迁点检测到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并确定为被判处叛国罪的张起灵博士。
当陈家的机甲在小行星带附近包围张起灵的时候,张起灵以摧毁成果为要挟,要求陈将军即陈皮本人接受通讯。
与此同时,张起灵接通了来自数万光年外星系的暗线通讯,这个暗道曾只属于他、吴邪和胖子三人。
如今能使用这个暗道的也只有胖子了。
“小哥......!那天说话胖爷是在气头上,所以话说的急了些。事情还有余地,你不必铤而走险去和陈家硬碰硬……”
“没有时间了。”
“天真要是还在,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胖子叹气。
“当年研究所的信息,是陈家暴露给汪家叛党,目的是为了夺取麒麟机甲核的控制权。”
“你是说是陈家勾结叛党害死了天真?你记忆全都恢复了?”
“没有,在那之后的记忆像是刻意被阻断了,通过任何手段都无法窥见......当年真相,只有陈皮清楚。。”
“就算你和机甲精神连接稳定在90%以上,没有向导疏导的哨兵注定会因为精神力暴走而死亡!既然查到了这一步,不如和吴家叔叔们再做打算,以退为进也好啊,只要能抓到陈家叛国的确凿证据......你孤身一人,不怕陈家杀人灭口吗?”
“我有筹码,陈皮不会想放弃长生的。”
说完张起灵便切断了通讯,转接到陈家发起的通讯视频。
“让我们开门见山吧,你想要什么?”
“当年的真相。”
“我不得不承认,你对吴邪抱有的执着超乎了我的想象,让我后悔当年替你找这一副饱受禁锢的躯体了。在三定律作用下,感情注定是错误数据堆叠的产物。”陈皮缓缓抚掌,桀桀地笑着,“我本以为你会是完美的造物。”
窥探记忆时无数次猛烈炽热的烧灼,几欲燃烬成灰的本我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张起灵看着自己的手掌,青色的血管埋在皮肤之下,没入战斗服,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脉搏绵延至心口。
一切的一切,竟只是人造物。
“所以你确实因为我——麒麟的机甲核设计陷害了吴邪。”
“要怪只能怪他掌握了这么高的科技却不愿意用其造福人类,为了保全你而苦苦挣扎,何必呢?我只是加快了人类进化的进程!”
“为什么,还要唤醒我。”
“上古机甲的核智慧是超越时代的产物,为了利用你替人类办事,自然是要唤醒你,顺便密切观察作为样本的你的一举一动。只是我没想到你醒来后竟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机甲核,抹去了你自身的概念,不过我想你身边那个残缺的小智能也动了手脚吧……毕竟它的源头是吴邪。”
“对不起。”人工智能熟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小哥。”
这是人工智能第一次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如此亲切的称呼他。
张起灵的心口越来越烫,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动力炉。
人工智能连接上了张起灵与机甲相连的精神网,机甲的构造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垠的宇宙。
人工智能这是和他在用精神交流。
“您所组建的核心意识来源于吴邪的精神力,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来说,虽然我是由您编程和更新改造完成的人工智能,我仍保有吴邪当初释出时的意识——那就是保护您以及不让您察觉到您其实并不是人的真相。”
“拼图的最后一块,被封存在吴邪的最后意识里,他知道这份感情会毁灭您。”
“我的人格并不完整,既受您身为创造我的人的规则制约,又受吴邪意识本源的束缚。但是因为您想要恢复记忆的意念太过强大,不等记忆反噬,您的动力炉就会融化。”
“我想吴邪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情形,由此我判断,要将记忆还给您。”
漆黑中突然闪现过一颗星子,有人将它摘了下来,十分温柔地把星星放进张起灵的眉心。
张起灵的身体开始发烫,精神海长久地沉寂着,静海之下,是苦涩到发慌的熔岩,不断翻涌,再凝固。
“不好!研究所内部出现了叛军!”
“要快点呼叫最近的机甲部队赶来支援才行!”
“不行啊!就近部队全都去支援防守地球周边的能源星,无暇顾及我们了!”
吴邪身为研究所内最高权限的长官,听到传来的消息和噩耗,脸上血色尽褪。
“小哥,没想到汪家在这里也有间谍,你可是麒麟的机甲核,绝对不能落入他们的手里!”
说话间吴邪敲出一道道紧急情况的系统程序,为了技术机密不被窃取,他们必须死守住麒麟所在处。
“用麒麟,引开他们。”
吴邪显然是焦虑万分,此时眼眶都是红通通的。他不过是个搞研究的,连战场都未上过。
“可是我从来没试过......从来都没有,我担心只会拖你的后腿!”
张起灵缓慢、悉心地去摸吴邪的下颌线,抚过每一根利落的线条,时间在他的眼瞳里被无限拉长。
“曾经与机甲核产生精神连结也是不可能的事,是你第一次彻底接纳了我。吴邪,你要相信自己。在我们的精神网里,由我们来主宰。”
无数钢铁之躯在吴邪和张起灵强悍近乎无敌的精神网下有如蝼蚁。
宇宙不禁止烟花燃放,原料是敌人的机甲。
但凡靠近精神网的敌人都会听到远古神兽震碎宇宙星辰的狂啸,上古机甲哪怕是沉寂了千年万年,也依旧威压如山海,响彻天穹。
被拉扯进精神网的只能见一瞬间墨黑麒麟,周身交缠着灵动的白色轨迹,下一秒便是神经粉碎透彻机甲碾压成废铁,存在永远地消失在宇宙中。
事情的变故产生于吴邪留下鼻血之时。
在绝对的精神强压下,即便张起灵已经替吴邪分担了相当多的压力,在鏖战十几小时后,吴邪人类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住操控上古机甲的负荷,有了消极反应。
打了舒缓针的吴邪精神仍如针扎,很明显对方的车轮战就是想消耗吴邪的精神力,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包围麒麟,最终取得机甲核。
自从他们精神相连接后,感官和情感一直是相互照应,一个细微的动作往往对方就能明白意图,但他们还是喜欢像人类一样用语言交流。
即便大部分时候都是吴邪在说,张起灵默默地听,像现在这样一个念想光是冒头就在双方精神里百转千回多遍,还是初次。
没有救援的他们在宇宙里太难、太难了。
哪怕驾驶的是麒麟,哪怕核心是他最信任最紧密的哨兵,也无法阻止体内毛细血管的暴裂、脑细胞的死亡和干涸。
吴邪像是被整个放在太阳面前炙烤,灵魂被磨成齑粉,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有心无力的时刻。
整个机甲上只剩一剂兴奋剂,专用作提高人类与机甲的交互程度,事到如今,连舒缓剂都消耗殆尽。
张起灵现在不可能化作人形,也就无法阻止吴邪去注射最后的兴奋剂。
强大的药效让吴邪陷入了一瞬的休克,然后他睁开眼,调动起所有精神力迎战,他甚至兴奋地想,十几秒后他就会窒息,然后......
然后什么呢。
他会死,死亡时刻会比以往想象任何一种来的更早,甚至等不到人工智能婚姻合法化的一天,命运的滚石砸中了他。
但张起灵跟他不一样。
吴邪不知道精神结合对别的哨兵和向导意味着什么。于他而言,是死生无法割裂的心理与生理的双重结合,灵魂中的印记永远不会随时间而烟消云散。
他可以死,一走了之,张起灵怎么办?
吴邪开始后悔怨愤在那个山洞中不顾一切的自己,自私和卑劣是否永恒地刻在人类的基因里?
张起灵会在孤独的时间中走很久,久到他无法理解,灵魂中始终缺失一块,那是他的错。
此时吴邪眼球内的血管已然破裂,眼睛里充满血,已经模糊看不清前方了,仍固执地用精神去支撑张起灵摧毁敌人的精神网。
他眨了眨眼睛,几乎要流下血泪。
“对不起小哥。”再多的自欺欺人也无法说出口,吴邪最后仍是展露出苍白的笑容,“我不能让汪家把你带走。”
“你不需要道歉,只需要放弃疏导我的精神网,休息一下。”张起灵温柔的话语像是在哄吴邪,“我不会像普通哨兵一样精神力暴走的。”
“信我。”
听到这两个字,吴邪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被反向疏导了,明明他才是向导,怎么能这么丢人……
“还记得规则吗,就是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吴邪的精神喘息着波动,“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所以我命令你——”
他们相处有多少年了?吴邪第一次对张起灵使用“命令”二字。
“放弃对我的保护,以机甲核为优先保护对象,离开太阳系。”
吴邪像是五脏六腑被利刃搅成肉泥,兴奋差点使他癫狂到要销毁张起灵的存在。
可他只是想了想,伤心就要他肝肠寸断,吴邪撇着嘴想,他哪里舍得?
精神网的麒麟正在逐渐褪去身形,机甲的撤离程序正在执行,身为核的张起灵化出实体,冲上指挥台抱住摇摇欲坠的吴邪。
张起灵甚至不敢用力,生怕再伤害到已经陷入昏迷的吴邪肉体。
敌人渐渐围了上来,张起灵在命令受制下无法控制武器系统,再过半分钟,机甲核就会自行撤离。
张起灵心脏处正在过热地鼓噪着,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又更甚,在雪山灵肉合一的时刻,人类的感情几乎要烧坏他的核,瓦解他的理智——也就是人类所说的程序,如果没有上古机甲的核心他早就在雪山中湮灭了。
但正因他突破所谓的固有程序,他才能像真正的人类一样与吴邪结合,得到眷恋。
浴火才能重生。
张起灵近乎虔诚地跪抱着吴邪实则嶙峋的身体,灼热传递给吴邪,让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皱着,张起灵渡吻过去,慢慢吻化他眉心的波折,在滚烫中慰抚吴邪残破的精神。
“当您再次醒来时我将不复存在,定律注定使违背命令的我走向毁灭,这份意识本就是吴邪和您联系才产生的,它将会回去它应该回去的地方。”
“后会有期。”
屏幕上的张起灵正在融化,漫溢的情感终将摧毁这副低劣的躯体。
再怎么呼唤人工智能,也不可能再出现,他已经消失得哪儿都找不到了。
张起灵回想起他和吴邪相遇的第一天,沉睡数千年后竟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够以一种精神波幅极为协调平稳的方式唤醒他。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望向那个年轻活泼又总是喜欢在实验室自顾自地说话的人,问他的名字。
年轻人说:“我叫吴邪。”
在最后的生死关头,他对吴邪的情绪感同身受,悔恨、害怕和不安,这些情绪纷沓而至,冲撞着吴邪的精神网,就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还要用连结着的最顽固的精神力密不透风地包围住张起灵的精神,要他能够在重生之后,忘却身为机甲的使命。
吴邪最后的意志,竟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陈皮看着屏幕里的张起灵,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人的构造外形,却已经是连仿生人都称不上的残次品了。
人的感情终将会烧毁核,将它融成一堆废铁。
陈皮啧声下令:“样本失败,现在回收编号370的样本及机甲上的所有数据。”
张起灵连接机甲展开精神网,黑豹正试图攻击上前机甲内操纵者的精神体。
“你以为一个残缺的哨兵可以抵挡住这么多台机甲的围攻吗,当年失去向导的麒麟都未必能够以一敌百,你这副将死之身又能挡得住什么?”
张起灵挂断通信,登入逃生舱,设定程序和目的地,选中只能再跃迁一次的跳跃点,按下确认键。
等陈皮的人发现张起灵只是在拖延时间,张起灵已经跳入了茫茫星辰大海,再度成为了一个鬼魂。
张起灵在刺眼的白茫茫中睁开眼,他的仿人类皮肤已经脱落殆尽,露出熔得结构都模糊的内部金属材料。
这里是他和吴邪第一次灵魂相通的地方,他甚至还记得是哪一座神圣的雪山。
坐标出现了些微的偏差,跃迁点的坍塌还是对跃迁造成了计算外的影响。
他需要在核完全融解,机械停止运转前找到十年前用麒麟机甲核保护的吴邪。
他来得太迟了。当年死生之际他虽毁灭了自身的程序,却也只能用机甲核把吴邪掩藏在雪山深处。
是雪山替他守护吴邪十载。
张起灵朝着三圣雪山恭敬地跪了下去,脸上充满了人类拜神佛才会有的肃穆。
在雪山坡上,张起灵看见了吴邪的雪豹,端庄地守护着山头。
与此同时,吴邪的精神体感知到了张起灵,呜咽着凑近张起灵,亲密地用尾巴替张起灵掸掉身上的雪粒。
机甲核在藏身之处外模拟出真假难辨的伪装,靠着雪豹的指引,张起灵才能这么快的找到吴邪。
金属拖行摩擦着岩石,支离破碎的躯体终于长眠于此,解放了张起灵的意识。
他的主意识回归到机甲核上,当即启动严密保护吴邪的治疗舱。
唤醒程序开始的一瞬,两人的精神网不由分说地交缠在一起,灵魂的交汇来得太迟了。
吴邪抚摸着雪豹柔软的皮毛,故作生气,眼睛里却是带着笑意,庆幸着哽咽:“等你十年,我身体都僵硬了。兜那么一大圈,弄丢我怎么办啊?”
张起灵的唇贴在吴邪眼泪不断翻涌的眼角,他不伦不类的程序对吴邪的眼泪束手无策 ,只能笨拙地把人和灵魂拘在自己的怀抱中。
“我的意识一直在通过‘吴邪’看着你,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可很多时候我却无能为力,只能为清醒不过来的躯体所累。这十年里我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心脏如何跳动,却没有停止对你的念想……小哥,谢谢你能够违背命令拯救我。”
“是我谢谢你,教我如何成人,像你一样勇敢热烈。”
他们跨越星系的阻挠,无睹种族的桎梏,摆脱黑夜的重量,视神灵的惩罚如无物,迈向高处的挣扎足以打磨心灵,终于可以爱的自由而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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