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右臂骨折,住了一段时间医院,出院后也吊着个石膏,带伤上班勤勤恳恳,看得胖子心口疼。
他说:“小吴,你这是何必呢,人就这一辈子,你不对自个儿好,谁能对你好?该享受时就好好享受,听你胖爷的,带伤上班除了让资本主义继续压榨你的剩余价值,一点用处都没有!”
吴邪好像听进去了,第二天就请了辞,说是趁着快过年,给自己放一个长一点的年假。公司自然不会亏待他这样的老员工,走的时候还让他带了一车慰问品,吴邪全让王盟帮忙送到了父母家。
他自己也在父母家享受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日子,接到发小解雨臣的电话时他才知道今年父母和两个叔叔打算去北京过年,说是要让几家世交好好聚聚,老一辈感情深厚,小一辈也不要淡了情分。
北京。
吴邪想着这两个字,心脏跳得有些快。他躺在父母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沙发墙上的中国地图,仔细将北京端详了一番。大家都说,北京是祖国的心脏。他对比了一下杭州和北京的大小。心脏太大了。他想。祖国也太大了。
年夜饭吃得热闹,吴邪因为带着伤,光荣地成为了果汁队伍里的一员,其他家的小朋友对他的伤口问东问西,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喝醉了摔的,瞎几把编了一个拯救世界的故事,把几个学龄前儿童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正说到那怪兽是如何凶猛地扑上来一口咬到他的手臂,就听门口有人在讲话:“狗蛋,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呢。”
吴邪心想,这年头还真有人愿意被叫狗蛋呢?抬头一看,就愣住了。
张起灵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浅灰的驼绒围巾,头发有些长了,看起来像是瘦了许多。他身边立着张家的一个小辈,也是那个喊他狗蛋的人,吴邪记得是叫张海客。张海客貌似和他很熟悉,一直在说话,但他依旧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样子,脱下围巾和大衣交给服务员,抬手解着衬衣上的袖扣。
吴邪连忙拉住在大声叫唤“叔叔你为什么不讲了”的小孩,对他们道:“我们去那边玩,好吗?”
刚好张起灵也被张海客拉走了,后者好像要向他介绍在场的长辈,而这闷油瓶因为向来对周围漠不关心,也就没注意到某个角落里有个吊着手臂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远离他的方向走。
吴邪从另外一个门出了包间,带着小孩们在大厅玩。心里有了事,他的态度就变得有些敷衍,这些孩子个个都是人精,很快就察觉出来了,“孤立”了他,自己一群人玩得火热。
吴邪的脊背直冒冷汗。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只要张海客拉着张起灵走到吴家那边,家里人听闻了他的工作单位,是绝对会把自己叫去和他认识认识的。
吴邪摸出手机,正在往家族群里发“我有事先走了”,就听他三叔开始嚎:“大侄子你在哪儿呢!快过来三叔给你介绍个人!”
吴邪叹了口气,手机揣回兜里,理了理衣服,抓了抓头发,在三叔第二声“吴邪!”喊出来的时候,微笑着走进包厢。
“你小子去哪儿了?”他三叔喊了半天他都不应,多少有些失了面子,见他态度和蔼地回来了也就放下了拧他耳朵的手,只道,“大侄子过来,见过这位小哥没?”
后来他三叔在说什么,吴邪都没仔细听,无非是一些他早就记得滚瓜烂熟的职位和履历表,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还可以反过来向他三叔介绍,这位名叫张起灵的男人,在快一年的时间里,用自己的业务能力惊艳了他多少次。
他以茶代酒,和闷油瓶碰了一下杯,仰头一口干的时候听见这人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恭敬又温和的语气问他三叔:“吴邪的手怎么了?”
他三叔撇了撇嘴,在吴邪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全部交了底:“还能怎么了?喝多了摔路边磕的,住院也不跟家里说,放年假了回家了才知道他受伤了。”
吴邪笑得脸都僵了,连忙把他三叔的酒杯满上:“这点是侄子我不对,让长辈们担心了,我先敬三叔一杯。”
他三叔哼了一声,明显知道他这是想堵住自己的嘴,但面子里子给足了,他也没必要拆吴邪的台,就承了这杯酒的情,不多说了。
吴邪被张起灵的视线看得坐立不安,被三叔拉着和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就趁张海客领着张起灵往下一家走的时候,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他离开包间,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走到露台上沉默地抽烟。点第二支的时候忽然有人走到了他身后,轻声问他:“酒都不喝,还抽烟?”
吴邪默默地放下火机,但叼在嘴里的烟没取下。那人见他并不抗拒自己,就往前走了些,和他并排。
吴邪垂下头,想了半天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个“恭……”
“喜”字还没说出来,他嘴里的烟就开始往下掉,吴邪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但他右手不能用,光靠左手又有些鸡肋,在他以为救烟无望的时候,张起灵伸手准确地夹住了它。
吴邪抬起头,刚说了一个“谢”字,就见张起灵咬住了他的烟,从他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zippo,十分熟练地点燃了。
然后他咬着烟看向他,现在才想起询问似的:“借根烟?”
吴邪的视线被烟头的一点火光和闷油瓶吞吐间的烟雾吸引了,恍惚中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人。多可笑啊,他刚才还在想三叔向他介绍他完全是多此一举,现在才意识到他连他会不会抽烟都不知道。
张起灵从未在他面前抽过。
吴邪讷讷道:“七星,南京,万宝路,中南海,你喜欢哪个?”
张起灵叼着烟看向酒店正门的喷泉,低声道:“我喜欢黄鹤楼。”
吴邪捏紧了兜里的黄鹤楼,觉得自己鼻子一酸,他掩饰性地扭头,去看人造林那一边的万家灯火:“你不要这样……”
然而具体要他不要哪样,他也说不出口,他只是深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仿佛要一口气吐完肺里积压已久的浊气。
闷油瓶没有接话,他沉默地抽完了整支烟,将摁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后,道:“进去吧。”
吴邪道:“我不冷,你进去吧。”
闷油瓶看着他,睫毛微动,吴邪看着那两扇纤长的小东西,动了动唇,道:“你冷吗?”
闷油瓶转过头,没回应,也没动。酒店广场上忽然有人放起了烟花,簌簌的声响过后,巨大的花瓣在夜空中炸开,因为离得近,吴邪觉得有些震耳欲聋。
隔绝万物的声响下,他心里忽然一阵冲动,后退一步,在又一朵烟花爆开的时候大吼:“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喜欢你!”
“你”字的余音后于烟花的声响落下,闷油瓶在他大喊时回头,满脸惊诧。
吴邪抹了把脸,推开露台的门要进去,闷油瓶伸手拉住他,在又一声烟花的巨响中高声问他:“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吴邪挣扎着要走,闷油瓶反而更用力地拉着他,吴邪憋红了脸,竟然没能从他的手下逃脱分毫,他的眼泪差点控制不住,只能做到语气不稳,字句断断续续:“你是恶鬼……你一旦抓住我,我就逃不了了……哪怕我撵你走,你也盘踞在空气里,每时每刻折磨我……”
闷油瓶不再动,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散去了求而得之的欣慰欢喜,浮现出得非所愿的痛苦挣扎。他在烟火后的沉寂中松了手,仿佛是要应了吴邪所言,彻底放他走,但吴邪却在这时抓住他,哭音未消地说道:“于是你现在要放我走了吗?张起灵,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是不是不会痛,不会哭,不会喊?”
许久,闷油瓶才喑哑道:“那你想我怎么做?”
“这需要问我吗?”吴邪松开手,“你的心想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不会逃避了,我站在这里等你决定。”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觉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拥住了他,似乎怕压着他的手,紧紧抱了一下后,又被迅速松开。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却没想到紧随而至的却是一个吻,他从未在清醒状态下回应过的,来自闷油瓶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