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都不愿与朝廷有多牵扯,贺凝闻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燕菀然这话并不是为了时晏,而是告诫于他。他暗叹了口气,面色却恭敬道,“前辈教训的是。”
“小表姨,哪有麻烦找上门还一味逃避的事呀。”时晏对着燕菀然讲话便又要轻快不少,他不急不慢地解释,“小怀负与我同进同出,哪有杀人的功夫?不过是鼠辈佯之坏其名声。”
贺凝闻不意他愿为自己解释,有时晏这一番话在燕菀然便不会与他多有计较,更甚者时晏这话也是为他洗脱冤屈出一份力。
“哦?”燕菀然缓慢转身,侧目看着贺凝闻,这张恐怖的脸与那双眼格格不入,若不是贺凝闻已有准备恐怕也得失态。
他点头道,“诚然如此。”
“没想到你比小晏尚年幼。”
咦?
贺凝闻不意她居然说的是这句话,脸上流露出些诧异。燕菀然又淡然回头看向时晏,道,“不过小事罢了,无论哪个场子,你寻机阐明便是,左右你们这般说了便该有些实证在手。”
时晏又与贺凝闻相视一笑,“自然。”
“既如此便算了。”燕菀然挥手要作别,忽而又看着时晏,“小晏,你明白你要做些什么吧?”
时晏哑然一瞬,正色道,“当行己事。”
燕菀然嗯了一声,又撑开桃红色的纸伞,脚尖一点跃回竹筏上,撑着竹桨划开一道道水波。
二人目送竹筏远去,贺凝闻拿过摇橹又继续前行,心下暗暗梳理脉络,这不过几天时间,他杀害柴无首一事传得人尽皆知,这背后想必有人推波助澜。然而柴无首只是天都一介商户,若不是时晏引见他恐怕未曾在意,千鹤宗这样的江湖门派如何会注意到这样一宗命案?
更何况,就如燕菀然所说,此事发生在天都,又第一时间来了官差,无论如何也被划入了朝廷的范围,江湖人当避之不及,又为何反倒为此作乱?
除了那个假冒他的李兰朝,针对于他的雁柳、仆从,这背后似乎还有不少人在盯着他。
真是半刻也放松不得。
“真是不得安生。”时晏在后悠悠然叹了一句。
贺凝闻听言却笑,“你又如何感慨万千?”
“无妄之灾,暗藏祸心,危机四伏。我着实是担心你啊。”一字一句说的皆是贺凝闻如今处境,然行走江湖被几人惦记算不得什么事,贺凝闻笑笑却不挂心,这其中他真正在意的却是朝廷。
贺凝闻算不得是个正宗的江湖人士,他虽拜入江湖门派,然除却幼时与家师游览山河,他的大多数日子则是在山门中度过。出山至今不过一年有余,其中又有多时被耽误,虽说因他出山一役在江湖中确实留了踏血寻梅这么一个名号,但贺凝闻只把自己当作半个江湖人。
他不循江湖人的规矩,却也着实不想和朝廷打交道。
然这却并非是与寻常的江湖人士有相同的因果——他非但了解朝廷,更算是半个朝堂之人。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波谲云诡翻云覆雨都是精心设计,若是真与朝廷挂了钩,这事情会远比如今复杂。
又会牵扯到多少无辜人士。
“咦……”贺凝闻听得船中动静,自思忖回神,时晏已将铁锚抛下,船行渐缓近渡头。
“区区代劳了。”时晏扬了扬扇子,以扇子捞起包裹未待他回应径直下了船。
贺凝闻哑然,也拎过自己的包裹跃上岸快步追上时晏,“那船怎么办?”
“留于有缘人吧。”时晏不假思索,话中带笑。
贺凝闻佯作恭维道,“时大少爷阔绰非凡。”
时晏道,“不过尔尔。”
……
群云汇集,雾重烟轻,隐隐歌声处却是一座巍峨宫殿,十余座屋宇丛列,好是一派威风。
一阵婉转曼妙歌声随着殿中舞女越发激昂,大开的殿门外却走入一个宫人,他穿着众人一致的黑红劲装,一路低着头行近阶下便跪下了。
一位站着的侍者立时斥道:“哪来的没眼力的?”
阶上宝座中,一位年轻人半倚半坐,嘴角仍有笑意,眉目中却是冷的:“什么事这样着急?”
“宫主容禀。”宫人登时伏地交代,“商宿求见。”
过了良久,殿内忽而又响起宫主的笑声,只是他人愈听愈惊,这位醉梦宫的宫主名为魔道之首,行事为人皆是喜怒无常,而商宿又是醉梦宫头号叛徒,此时如何欢笑转瞬会是如何残虐无人得知。
“喊他进来。”笑罢,醉梦宫主仍噙一抹笑意,挥退歌舞之人。
杀手在众人戒备的目光中走入屋内:“明疏摇,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
暮色渐垂,二人自江北而来,水色混着昏黄日光印在天际缓缓下落。原是江岸往来镇甸的京阜一路走来却显荒凉,不过一刻城门已见,然城门外除却一位拴马的女子再无人烟,即便是堂堂城门也无人看管,更教人难想城中景象。
贺凝闻叹道:“水灾奇袭,群龙无首,无怪此处民生凋敝。”
时晏亦道:“不错……比之先前所观更是惨不忍睹。”
二人再无谈笑心思,并肩往城门而去。
不过几步,贺凝闻却觉异样,他的目光不经落在路边那位女子的身上。
女子头戴斗笠,白纱垂入衣摆,然衣物却是繁复重叠的裙制,层叠如青山蜿蜒,上又有金丝缀之,绣茶花鸾鸟诸上。
是了!山茶乃当朝国花,非达官贵族不能轻易采用,再有是鸾鸟……
那女子侧过身迎面而来,摘了白纱斗笠,露了一张惊绝绰约的脸,然而此时却无人再将注意力留在她的面容之上。女子双眼黑如乌木,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贺凝闻身上,看了片刻,红唇亲启,“我姓谢。”
她在打量贺凝闻,贺凝闻也在暗中分析。
姿色绝伦,气质傲冷。
以女身并肩鸾台之职,浮光司之主,谢雪忏。
贺凝闻心知来者不善,停了脚步,却还是问,“明司为区区而来?”
谢雪忏嗤笑一声,并未作答。
贺凝闻也知她身为朝廷重官,一个寻常案子都轮不到浮光司,但她出现在此处实在巧合,若不是如此——那只能是与他们目标一致,是为了水灾一事。
贺凝闻忽又道:“前夜我们下榻之处有人侵扰,可是浮光司已然知悉我们下落?”
未待谢雪忏作答,时晏诧异道:“有敌动手,你怎么不叫醒我?”
贺凝闻失笑,侧过头与时晏戏言道:“瞧你睡得好,我又应付得过来便不扰你清梦了。
“这等微末之事并无人向我报告。”谢雪忏又看了时晏一眼,道,“我不是江湖中人,不讲那套规矩,你们俩一起上吧。”她抬起洁白的手探向自己腰间,自腰封中抽出锋利软剑。
时晏尚有些不了解情况,他微微蹙眉却是看向贺凝闻,贺凝闻心中一叹自知此战难避,拱手道了声请。
习武之人无论朝堂江湖之分都会有个一较高下的脾性,便是谢雪忏身为朝廷命官也不例外,她这般以武会人倒是叫人高看几分。只是贺凝闻也不由多想,谢雪忏大概也无需他人多看,她本就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
反倒是时晏摇了摇头对将来之战充满无奈,他撇下自己的包裹反手开扇,扇骨凛凛锋利不必言说。
“你的武器呢?”谢雪忏抬起细剑,软剑在她手中平稳而不动声响。
贺凝闻道,“见笑。”
他的指尖微动,常日拢起的袖袍中抖落出一样物什。细而长,尖头而圆尾,银光,却是一柄判官笔。
谢雪忏看清了他的武器,屏息静气,飞快出了剑,软剑如毒蛇刺向二人之中,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寒风铺面袭向贺凝闻。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利,稍不小心便要被刺中。
然而贺凝闻更快,闻风如箭一般窜了过去,他反手抓着笔尖以笔尾攻向谢雪忏。同时时晏晃身一动,那作响扇骨便如利器迎上剑身。
铿锵兵器相接之声骤响,判官笔在贺凝闻手中随袖飞舞,如轻巧结手印,却招招攻至大穴。他的动作复杂却极快,若是旁人看来则像数道残影佯攻,然只有身处此时此景的谢雪忏知道这每一个动作都真实袭来需她躲过。
软剑轻吟,谢雪忏皓腕微微用力,借力穿过二人反身剑挑时晏扇面,而空余一手如曼陀纤枝从袖中取出短剑撞上贺凝闻的判官笔。
她脚尖自地面轻划,身姿如舞动般轻盈大雅。
而与她对战的二人皆是无心于赏,时晏反手旋扇,细剑自扇面与扇尾缝隙中穿过时他却猛地松手,铮铮扇骨浑身重量一坠竟让那软剑也使了准头。谢雪忏眸光一闪,手中真气推去剑锋一转,剑指大地。折扇下坠,时晏快步以脚尖踢回掌中,另一脚却要作势踏上软剑。
然与此同时她左手仍不急不缓以短剑与贺凝闻相击,贺凝闻见此僵局心中微动,手中忽变了方向,谢雪忏再攻来他回击的瞬间顺着她的手腕用劲攻下。
而谢雪忏却回首借势靠近了贺凝闻,她手腕一痛便径直丢了短剑化掌袭向贺凝闻。如此近的距离贺凝闻不及防守只能后退,他脚尖一点提气便如鬼魅无声,身影往后遁入林中。
谢雪忏此人在江湖无名,然贺凝闻毕竟不是简单的江湖中人,粗知其年仅三十,为当朝皇帝提拔,武功门路不为人知,但自她受任明司之职出入宫闱,折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固然有逃不过浮光司势力之人,却也有不少人亲历过她的武功。
她就是皇帝最信任的那把刀。
这样的人,无论出身如何,其如今实力必然非寻常人等能及。
贺凝闻虽能近她身,却不敢接这一掌。
谢雪忏容貌虽柔,其势却冷,她的剑她的掌无一不在告诉旁人她的心狠手辣。
时晏见状脚下再用力,谢雪忏浑身真气流动,如蝶翻飞过,腕抖剑颤,软剑便如流光不再受限,随主而动,追向贺凝闻。
“……咦。”时晏本欲再追,却见城门官宦人士匆匆出门迎来,见他执扇翩翩,拱手谄媚道:“尊驾可是巡察使大人,下官来迟实乃县中突发要事,请尊驾见谅。”说罢便要请罪跪下,时晏以扇止了他的动作。
时晏一笑,联想方才‘明司’一词,便道,“大人不必多礼,我并非是巡察使,不过我已见过巡察使大人,正在此处候她。”
县官大喜过望,更加肯定此人身份非凡,道:“下官这厢有礼了。”
时晏便又问:“你说县中突发要事,却是如何?”
县官便苦了脸色,娓娓道来:“县中经水灾之后便显萧条,幸有过往富商阎斗春慷慨解囊相助,下官便留阎员外在县中小住几日。可,可不曾想昨日竟有江湖宵小不知好歹掳了阎小姐去,竟口出狂言要阎员外以数十万两白银赎走阎小姐……在本县治内出了如此之事,这叫下官如何面对阎员外啊。”
他话未说明,但时晏已然悟了其中明细:“阎斗春,我听说过他……如此噩耗,可有贼人线索?”
县官眼睛一亮,道:“阎小姐被救回来后便交代了,是个叫贺凝闻的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