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凝闻自知内力比不过谢雪忏,然他对自己的轻功也有自信,此时游走林中迅捷灵动,并不逊于谢雪忏。
谢雪忏并不急于一时,却步步不留生机,剑招紧迫逼人,行走过处轰然崩裂化作废墟。
如此气势煞得贺凝闻心尖一颤,他曾历经死劫,上百人重重围杀,仍血战至最后时分。比之如今,那些人不过江湖中流,以人数截杀。贺凝闻这一身轻功更是让他们无力望及,不过贺凝闻无意逃亡以轻功反攻罢了,偶有几个高手让他失了优势,又加之对方人数众多,但最终死战仍造就踏血寻梅的威名。
而谢雪忏这样的高手乃是他生平第一次见,怕是自己的师父在此也会有所心下感叹。
谢雪忏不过年近三十,然而以贺凝闻的所知,当世却已然没有几人再能与她较量。她的内功贺凝闻尚不能见识,然方才与她短兵相接时短剑尚未出鞘,不过是以力较之,贺凝闻竟一时不能定夺右手是否是她的惯用手。
或许是她已不会再给自己留下弱项,一手左手的功夫也使得出神入化。
提气运劲,贺凝闻再欲与谢雪忏周旋,腰腹却突兀作痛,怕是血又流出。他眉头一皱,旧伤未愈对上谢雪忏这等高手终究是占了下风。
唯一侥幸的是,贺凝闻发现她步步相逼却并无杀意。
可她确实是见到贺凝闻之后才动手的,或许谢雪忏并不知晓他是谁,又或许谢雪忏只是见过了那位侍女与之交谈从而得知了他的长相?贺凝闻心下一沉,谢雪忏却停在了原地,一身柔纱不知何时被枝丫划破丝缕,然而她在意的并非如此。顺着她的目光,贺凝闻回首望去,时晏正与一官宦人士聊得火热。
“罢了。”谢雪忏挥袖而动,软剑瞬间又被她收入腰封之中,跃然几下便到了时晏跟前。
那县官显然知道将来的巡察使是何人,见谢雪忏女身威严,连忙垂下头颅跪拜道:“在下京阜县县令韩光,叩见巡察使大人。”
谢雪忏淡然先行捡起了自己的短剑才道:“好了,不必行此大礼。”
贺凝闻随之而到,谢雪忏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轻功不错,本官可以在浮光司给你留一个名字。”
贺凝闻哑然,道:“多谢明司大人抬爱,贺某敬谢不敏。”
谢雪忏并不在意他的回绝,走往自己的骏马,韩光立即跟上。
时晏拾起自己的包裹,促狭地看着贺凝闻:“小怀负倒惹了她的青眼。”
“总不是惹了红眼的好。”贺凝闻不介意他的打趣,继续深思,“若是真与她动手……你和我联手可有把握?”
时晏转了转眼珠:“方才吗?若拼死相抵,呵。”他轻笑一声,继而轻快道,“我不知道。”
贺凝闻诧异地看着时晏,他虽早就怀疑时晏身手不凡,如今听到时晏毫不隐讳此事难免讶然。虽说他从前少与外界往来,贺凝闻仍在家师与门派典籍中耳濡目染了解了不少江湖密辛。
时晏家世显赫,母亲又曾经是名震一时的女侠,自然也是备受瞩目,然而在真正见到时晏之前贺凝闻所知的也不过是他为人和善武功不俗这些泛泛之词,并不显著。纵是从祁昭那儿听闻些许轶事也并不涉及时晏如今的武功境界。
武林新贵说不上多,但时晏在其中并不显然,但如今时晏居然能够堂而皇之地说自己与谢雪忏能有一较之力……贺凝闻自觉时晏并非一个喜好侈谈之人,于是更为时晏深藏不露而惊,更讶异的是时晏为何又要对他说出呢?
贺凝闻心中一颤,他此生见过的人不多不少,像时晏这般的却绝无仅有。
时晏又道:“我的剑不在身边,但殊死之下或许也能敌过吧。”
“你用剑?”二人认识以来贺凝闻只见过时晏以扇为器,连顺手的其他物什也没拿过,便自然而然以为他惯用扇子,如今乍一听闻时晏使剑倒还有些惊奇。
“剑是百器君子,不才也算正人君子,我用剑也没那么好值得称道吧。”时晏甚是困扰地摸了摸鼻尖。
贺凝闻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想当然了。”
他今日收获的新鲜事已经够多了。
无论是时晏的不为人知还是时晏的坦然,都让贺凝闻如获宝物一般新鲜。
时晏便也笑,忽然他抓起贺凝闻的手往路边一处破落小屋跃然而去,贺凝闻还来不及惊讶已经到了那屋前。
这小屋破败不堪,门板业已摇摇欲坠,又兼灰尘清晰可见,可见荒废已久。这样的小屋显然与他们二人都无关系,贺凝闻无语之际,时晏狡黠而笑:“有劳怀负替我护法了,不过不许偷看。”说罢便拎着包裹进屋关了门。
贺凝闻无奈地摇了摇头,竟不知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不过片刻,屋内竟传出些微痛吟之声,若非贺凝闻耳力极好恐怕就要忽略。贺凝闻脸色一变,意图开门的手又停下。这显然在时晏预想之内,他只需如时晏所说护法便是。
……时晏是个有分寸之人,他不必多思,若是有碍时晏定会说出口的。不错不错……再过一柱香若时晏还未出来他也该问问。
这样细微的喉鸣过了不久又彻底安静,贺凝闻的心吊了起来但立即又有其余声响传来,又过了一刻,脚步声渐响,贺凝闻退了一步,破旧木门打开,眼前的景象却让贺凝闻一震。
时晏身量本来高于贺凝闻些许,八尺有余的身长,堪称人高马大,然此时站在门口的却是身高略矮于贺凝闻的女子打扮。
贺凝闻终于知道时晏先前购置的那些胭脂水粉究竟用于何处,他能一眼认出这是时晏,然而此时‘他’却红妆打扮,满头珠翠琳琅缀饰,女式衣裙,口脂敷粉之下更是柔化原有的俊朗面容,一双桃花眼更衬得整张脸国色天姿。贺凝闻早知时晏面容姣好,纵是多次相见仍不免为之动容,一时间看得出了神,心中也猛烈跳动起来,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山花吐艳,百鸟争翠,春日灿烂皆不如佳人一眼。
不为红颜为蓝颜,贺凝闻暗暗心惊却又没有继续想下去为何自己如此关注时晏的容貌。时晏确实好看……甚至连这般字眼都配不上他。贺凝闻主动垂了眸目光不愿再想,便顺势看到了时晏手上,这一瞧倒让贺凝闻不再囿于美人面颜。
他这才发觉时晏双手上的鹿皮手套仍未摘下,先前乃是贴合手掌的手套此时倒有些松垮了。
仔细回想自相识起,贺凝闻便不曾见过时晏那双手的‘真面目’,暗色手套与他衣着相衬又兼冬季贺凝闻初初以为只不过是时晏衣着之一,如今看来莫非有何隐情?
罢了罢了,时晏身上的迷也太多了。
他思绪又转了转,这下也清楚了先前传出的痛吟究竟是何——时晏长相俊朗却也有几分雌雄莫辩,改头换面施之脂粉便可,然其身量却只能通过缩骨功改动,如此夺天地造化之事自然需受常人不能受之苦。
“你又瞧我入神了。”时晏笑道,声音中却还有些许勉力。
虽一切掩饰得好,然而声音却无法更改,时晏一张口仍是俊朗原音,与他此时艳容却是格格不入了。
贺凝闻抬手扶住他,不自觉放缓声音:“你可还好?”
时晏垮了脸色:“自然哪哪都不好。”埋怨了一声他又正色道,“虽谢雪忏此时不计较,但还有他事烦扰。你我二人同行太过招摇了,若是化妆打扮会便捷许多。”
“那李兰朝怕是已到京阜,方才我试探那县官竟有人冒你之名行□□掳掠之事。无论如何你我又得多加小心。”
“况我如今不便开口,还是请怀负多加照顾了。”时晏又笑,最后行了个福身礼。
贺凝闻想起家中幼妹也笑了一声,将自己随身的幂篱递给时晏,语中不免带了关切,道:“走吧。”
……
水灾过后京阜却是连日晴朗,日暮时分褪了些热度唯余凉意伴人。燕鸟掠空,黄鹂涩舌,一派早春生机勃勃之景。
但贺凝闻与时晏入城后却再也无暇顾及好景,城内萧条更甚,路上残存黄泥,更有多少破旧废墟。他们一路默然行至客店之前,客店亦是凋敝,只一位老板模样站在台前无所事事。
“店家,可有空房?”贺凝闻牵着头戴幂篱时晏进入店中,扬声道。
那店家正百无聊赖,听闻人声立即前来应答:“诶客官里边请,呦您两位啊。打尖还是住店?”
贺凝闻道:“给我两间客房。”说着又扶时晏往茶桌坐下,“小妹且坐。”
时晏隔着垂纱盯了他一眼,店老板连忙招待,谄笑道:“两位客官稍待,请坐,我这就去奉茶。”
贺凝闻点点头,也在另一侧坐下,坐下后开始仔细打量着屋内情景,大敞的窗户外又是荒凉街景。
“看这客栈中再无旁人了。”贺凝闻粗略一看道,时晏点了点头。
不过一时片刻,店老板亲自端着茶壶上前沏茶,满脸笑着道:“两位客官请。”
贺凝闻便道:“老板稍等,请坐。我与小妹路经县中,怎么如此荒凉?”
店老板惊疑地看了仍头戴幂篱的时晏一眼,贺凝闻打断店老板的打量,重了语气道:“我这小妹身体稍弱受不住风,想要寻找镇甸医治,县中可有药铺?”
店老板连忙收回视线,听他说话又苦了脸色:“哎呀客官来得不巧,京阜县从水灾后人死的死跑的跑,哪还有人守着这地方做生意呢?而且大水来了周围的山都遭了殃,就是药材也没多少了。”
贺凝闻面露同情,道:“真是凄惨。”他话锋一转,道,“可我听说有位富豪已来此施善于民,我这才带着小妹前来求个机会。”
店老板看了看贺凝闻又看了看时晏,叹了口气,道:“不瞒您说,确实如此,但您两位来得不巧,阎员外如今哪还管得上别人的事啊,你就算是现在去求怕也是求不到了。”
贺凝闻故露疑色,问:“此话怎讲?”
店老板神色难堪,又望了望无人的街道,这才开口:“阎员外本来是带着一众家仆而来散银施粥的。原本啊,阎员外一家住在县衙附近的一间宅子里也相安无事,我们啊都感谢这位有钱人专门过来施救,阎小姐为人大方对灾民亦是一视同仁,没有瞧不起谁。唉,哪成想,这两天阎员外忽然变了个人一样,派他那些个家仆四处走动。我们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啊……”
店老板为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又变小了很多,心虚道:“我猜是阎小姐出事了。”
贺凝闻道:“此话怎讲?”
店老板道:“原先听说阎小姐是偷跑出来的,来了京阜见了灾情便天天赈灾。昨儿个阎小姐并没有到粥铺,也就是昨天阎员外才让家仆在镇里四处走动,我看着啊,像在找人。那不就是找阎小姐吗?
而且啊,还有衙门的人去到阎府,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贺凝闻眉头紧蹙:“飞来横祸。”
店老板道:“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阎小姐到底找到没。”
“吉人自有天相。”贺凝闻宽然道,“打扰了。”店老板见他不再多说也打住话头,道:“得了客官,您有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