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二人声音又远了,贺凝闻隐于黑暗之中心中想道,麒麟院此时正住了一群武夫,且并非宰相府中家养的武者,恐怕便是近日才入住。郝承宣又为何要为自己安排一群武者在府,莫不就是为了防有人进府?
定是如此,那侍女既然说的是一群人等,郝承宣出行为了安危也必然会携带在侧,先前那恐怕只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
就是不知郝承宣是已知他的动静还是俱无差别一应对待?
如今一切未知,贺凝闻只能慎之又慎。
他心中极力促使自己冷静,又以鬼魅般的步伐跃然几次到了书房之前,书房无灯无人却是更让他警惕。贺凝闻并未贸然行动,依旧拾起一颗石子,隔着数丈远以投石问路手中运起内力砸向书房窗户。
刹那间四遭灯火通明,不知多少黑衣人自屋内冲出,角楼之上郝寒槐扬声道:“贺凝闻,许久不见了!”
无处可躲的贺凝闻抬头望去,此时终于认出那黑衣女子原就是郝承宣的亲生女儿郝寒槐,也是十数年前彼此青梅竹马的玩伴。
贺凝闻冷声道:“确是好久不见了。”
再无多说,她的黑衣下属已齐齐动身向贺凝闻袭来,贺凝闻双手微动却是一双判官笔齐现,徒然往前点去,势如破竹一般不再遮掩,径直如夹狂风威猛攻人,登时有七八个人同时抢上动作。哪知贺凝闻本就双笔在手也不欲与寻常人缠斗,脚中运劲,借力打力,却是意图攻向郝寒槐。
郝寒槐抽出长鞭于众人间,鞭子一扬,飒飒风声便到了贺凝闻耳边。
贺凝闻以笔为器,左手挡之又饶,以刚化柔,另一手却已点向郝寒槐的心口。
如此危境,郝寒槐面色不惧反喜,贺凝闻心中多疑,再起提防,身后掌风却已至。近在咫尺贺凝闻避无可避,只侧了身子移开心口,那掌力便全击在他脊背之上,这一瞬贺凝闻只觉胸膛如被排山倒海之势倾轧,又覆旧伤之上,贺凝闻胸中气息顿时不畅,他无法再躲,不能再躲,余劲全在右臂之上,凝气一笔戳进郝寒槐心口中。
郝寒槐当即吃痛又要与他缠斗,奈何那一掌实在毫无卸劲全然被他受下,贺凝闻再欲拔笔却已不成,又防那人再动掌,连忙足尖着力往后飘退至屋檐之上。
此时才叫贺凝闻看清偷袭他的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大汉身着怪异,身形高大,蜜色肌肉裸露大半,头顶光滑,身挂金饰头戴莲冠。
贺凝闻当即便能看出这人恐是佛教行者,还不是中原之人。他忍下喉间之血,猜想这便是郝承宣计划联系的异族之人。
他当即又点上腰间大穴,内力四起。剩余黑衣人却不给他喘息时间,持着器械再次攻来,贺凝闻将左手之器换至右手,左手便只以掌力对敌,双手齐动再不留情,鲜血四溅短短几招来回便已伤退几人。
只是郝寒槐又与从前安排一致,院中足有数十黑衣人将他团团包围。
而那边异族高手往郝寒槐身上几个大穴戳了上去,又往她心口伤处倒了药粉,郝寒槐不敢拔出判官笔,又被药粉所激脸色愈差,只好后退跃回角楼。
“寒槐!”角楼并不远,此时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痛呼之声,虽然十数年未见,贺凝闻仍能听出这便是郝承宣的声音,“安释奇,快给我解决了那小子。”
名为安释奇的番僧双掌合十,嘴中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什么,而后运掌也往贺凝闻这儿攻来。
贺凝闻被他击了掌已知此人功力非凡,在中原武林来看也不落下流,此时更是提气应付,只是气息自心脉而过避不开伤处,贺凝闻只能隐忍,同时心中更静,这人的话他多少却是能听得懂:安释奇所说的语言他已听了七年了。
安释奇双掌击了过来,却是被贺凝闻一一看在眼里,贺凝闻并笔在指尖,双手使开云海掌法,如风雨晦明变化,以掌法相接。
安释奇表情乍变,他本以为贺凝闻被他偷袭一掌后已是重伤在身,再加上自己异域功法中原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见招必定大惊失色下自乱阵脚。不想贺凝闻仍有余力与他对掌,而且如此玄妙掌法却是与他招式相克。
贺凝闻却是不知安释奇所想,但他确实已受安释奇一掌加身,此时运足内劲更是催动旧伤,然而他却不能退不能躲,便是拼死也要前行,况且安释奇的掌法他早已学过:
不是从林悦那儿,而是从同样来自楼兰古国的月安曼那里,他了解到了异域奇妙,也自然学到了中原人所不知的楼兰武学。
月安曼曾是楼兰圣女,所了解的楼兰武学自是上乘,此时贺凝闻忆及过往谆谆教诲,掌法轻灵,飘若御风。
安释奇身形高大,武学刚猛,掌风雄劲有劈山掀海之势,每一掌击来都满含摧山之势,而贺凝闻身法、心法俱运,则如花间蝴蝶,蹁跹起舞,将他杀招一一化解。
转瞬之间,二人你来我往已拆了数十招,贺凝闻连使巧劲,然而他如此争斗内力消耗着实不小,又有重伤在身,安释奇也是武学高手,心知肚明他只需再撑小半时辰,贺凝闻不攻自溃自己便能稳占上风。
贺凝闻心中亦是知情,然而安释奇掌掌打得飞沙走石并不饶人,心中一凛,陡然变招,掌变指法,直进而点。安释奇旋身侧过,贺凝闻却立即顺势而上,虽是指招却带真气,安释奇虽躲过,他身后的黑衣人却中招暴毙而亡。
却是无人在意,二人又急急对招,刹那之间贺凝闻加快攻速,掌对掌,拳対拳,血肉相残。二人交战之间旁边黑衣人只见残影相对,便是想在此间偷袭贺凝闻都已不成,更是怕稍有不慎便被误伤,反倒都后退,为二人搏斗让出空间。
贺凝闻再催内力拳忽变指快如闪电般点向膻中穴,膻中乃人体胸中正穴,若是受击气血百息不通定然要害。安释奇虽非精通医学百穴,却也直觉明了不能让贺凝闻得逞,百忙之中急忙往后跃起。
贺凝闻却又倏忽改手,早在安释奇注意不到之时判官笔已到他左手之中,就在安释奇逃去的瞬间,笔尖绽花刺入安释奇后心,贺凝闻没有半点停留催劲再动,笔身直接贯穿了安释奇的身体。
笔尖仍如金莲绽放,此时粘上血肉却是令人恐惧,贺凝闻无暇多想,又一掌盖在安释奇头颅顶上。
“你……”安释奇恐是绝无想到贺凝闻在运掌与安释奇对敌之时还有余力将武器换了手,贺凝闻学武却并不囿于一器,他佩服谢雪忏双手齐使,正是因为自己也善于此道。
眼见安释奇死不瞑目,贺凝闻将他的尸身推远了些,此时再不能忍,嘴角已有鲜血溢出,贺凝闻抬手抹去然后才持笔看着其他人,黑衣人仍在虎视眈眈,虽见他与安释奇缠斗并将其杀死也没有放松警惕。
角楼之上郝寒槐再下令:“全都给我上!”
……
贺凝闻不惧死战,更是历经死战而生。
众人持兵急乱而来,贺凝闻手中唯一器,饶是他武功高于这些杂兵,如此消耗亦是难以抵抗,脊背的剧痛又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缠在他的脑海中,无时无刻不让他分心。
周遭血腥浓郁入鼻,却是让贺凝闻更加昏沉,那些挥洒而出的血究竟是他的还是那些黑衣人的已分不清。他喘息时,身上每一处都在受着伤势牵引,胸肺中每一次呼吸都如火烧,烈烈作痛,用以护住内脏的骨骼一一宛若利刃削肉。
和元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他赶回家时所见所闻,所经所历,与此时并无不同。
他以逆行功法催之经脉在百来人间独独存活下来,也落了一身伤势,久久未愈。他在赤月山庄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祁昭说他本来再应该休息两个月才好恢复如常,可贺凝闻没有等,他家中血案夜夜如暗鬼萦绕容不得他再等。
贺凝闻就拖着这一副伤势未愈的躯体游走江湖,为求一个结果。
而如今,郝承宣离他不过数十步。
换作状况稍好一些的他都足以手刃敌人,可重重截杀如锁链将他困锁血泊。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不必再想,贺凝闻夺过来者手中长兵,心中一凛,再度逆行功法,眼前一黑,经脉之痛再不必言说。贺凝闻却已无意忍住喉间闷哼,他的注意力已全集中于手中长剑,挥舞如风,他倏忽想起来他还未曾见过时晏的剑,但他却见过时晏的剑招。
此人生来绝伦,昳丽非凡,连剑招也是粲然无比。
他回忆起那华丽如星辰的剑势,手中的剑忽然变了方向,贺凝闻再吐出一口浊气,运起所剩无几的真气,口中念道:“上清紫微,日月高天,五方五斗,伏以乾坤。”
他的剑招再动,已如星光灿烂,随性而至,再无硬招,却是剑招行至便已断人性命。
没有人见过这样变幻莫测的招式,也没有人躲得开星辰光芒。
贺凝闻屏除杂念,手中执剑目光已落在不远处。
隔着数十步的角楼上郝寒槐捂着伤口,心中却是大骇,似乎这贺凝闻竟在战斗之中有所精进。这本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寻常之人练武既要天赋亦要年岁积累,短短时日内的突飞猛进已是难得,更别说是贺凝闻于逆境之中竟再起生机,领悟了何等剑意逆转局势。
她身形一动,却是郝承宣急切地拉住了自己的女儿:“寒槐莫动,你这伤势再去只会伤上加伤。”
郝寒槐却是着急,又无法向不通武艺的父亲解释,瞥见郝承宣身后立着的柳令雪道:“你去将他处理了。”
柳令雪却是道:“小姐说笑了,在下去了也无济于事。”
郝寒槐顿足,不想竟然还是无人可用,只对父亲道:“再不去他就要杀过来了。”说罢也再不顾及郝承宣跃然去到院子当中,手中鞭子再挥动。
……
无人知晓,夜已深的长街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夜间分不出黑幕如何变幻,却有雷声阵阵,骤雨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