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关永明定在年底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他把婚假和公休假期连在一起,准备婚礼的时间充足了许多,每天得了闲就在聊天工具上给吕文林发来99+的消息,包含酒店、礼服和伴手礼等各种图片,满是炫耀的意味。
吕文林这才觉得关永明原来是分享欲这么旺盛的一个人,他不堪其扰,开始还能偶尔应和几句“不错”“都挺好的”“你让叔叔阿姨多参考参考吧”,后来索性把聊天消息设了静音免打扰。
关永明又一次发来消息轰炸时,吕文林正在整理着自己工作簿上待办的事项,排在“关 婚礼 伴郎”之前的,赫然是“小奥 生日”。
吕文林已经很久不过自己的生日了,更不知道要怎么给一个青少年过一个合格的成年生日。
但自己既然捡到了小哑巴,就要负责到底,想来言奥长期处在边境地区,又遭受过如此多的欺凌和苦难,记忆里是不会有庆生这样的概念的。
于是吕文林答非所问地发了一句过去:“永明,你十八岁生日怎么过的?”
关永明那边的聊天框陡然安静了几分钟,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中”,都没发过来消息,最后才意会过来地反问:“给言奥过?”
“嗯。”
关永明觉得吕文林实在是有失偏颇。
生日对吕文林来说就是个禁忌,他这么多年都没敢打扰过吕文林,结果一捡到这个小孩,还要主动给人过生日了?
关永明拿着手机,一时思绪万千,欲言又止。
黎悦在一边包喜糖,见关永明出神,笑着问他:“我的关先生,不是说在跟文林晒图吗?怎么,人家被烦得不想理你是不是?”
“不是,”关永明告诉黎悦,“文林说,他要给那个捡来的小孩儿过生日。”
黎悦停了停手头的活儿,再开口,嘴角依旧抿着笑:“这样也好。”
“好什么好啊,”关永明不想承认自己说起话来泛着酸,“我提都不敢跟他提的事儿,他倒好,自己往自己伤疤上戳。”
黎悦凑到他身边,用食指和拇指撑开关永明拧着的眉头,吓唬他:“我发现文林说得一点儿没错,你真的很爱皱眉头啊,额头都有皱纹了。”关永明捉开她的手,下意识去照了照镜子:“瞎说。”
“永明,你想啊,是我们一直在觉得这是他的伤疤,所以不敢去触碰对不对?但现在他自己想走出去了,这难道不好吗?人总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圈里止步不前吧。永明,你应该觉得高兴,你最好的朋友,记忆里快乐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哎,连我都想见见那个孩子到底什么样儿了。能让文林那么上心,一定很乖很可爱吧?”
“呵呵,你还是见不到的好,”关永明想到言奥的种种行径,干笑了两声, “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可爱,比不上我们家关永放。”
关永明考虑了一会儿,故意给吕文林回了句:“我十八岁啊,不是跟你一样,去签了份器官捐献志愿书。”倒也是实话,只是完全不能适用于大多数人。
尽会贫嘴。
吕文林无语,直到关永明的新消息发过来:
“开玩笑的,哪个生日不都差不多,家里人在一起唱个歌,吃个蛋糕。最重要的是心意,心意在的话,再怎么简单也觉得难忘。文林,你觉得呢?”
“行了,你不是待会儿还要跟梁老师的手术,不耽误我们吕大专家的时间了。”
心意。吕文林在心里默念。
自己总想要给小哑巴过一个最好最特别的生日,但生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特别的事了。
高朋满座亦或是一家三口,寿星享受的无非是那时那刻被朋友和亲人簇拥、包围和关注的感觉。在祝福声中又长大一岁,许下来年会越来越好的心愿。
从遇到他的那天起,吕文林希望他的小哑巴不会再有困苦和烦忧。
手术的准备工作前,吕文林想了想,把聊天记录清理了。
---------------------------------
最后吕文林思来想去,决定亲手做个蛋糕给言奥。
烘焙坊的员工鲜少能看见有这样年轻的男性过来亲自动手,打趣地问他:“您是做给女朋友吗?”
“不是,”吕文林正在努力调配面团里可可粉的比例,觉得某种程度上做烘焙比穿线还要难,“是家里的弟弟。”
失败了三回,吕文林终于做出一个还算成型的蛋糕,在店员不知真假的夸赞声中忐忑不安地把蛋糕拎回去,摆在桌子上,插好18根生日蜡烛,去接言奥放学。
因为工作时间上根本无暇顾及,除了第一天带言奥认路,他再没去接送过言奥——事实上,言奥走过一遍的路的确就能全部记得,完全不需要吕文林的额外关照。
吕文林有时会想,这么好的记性,却偏偏记不得一点过去的事情,要是人都能拥有遗忘所有坏事的能力该有多好。
放学铃打响后不久,吕文林远远看见言奥随着人群一个人走出校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却并没有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而是站在校门口的布告栏前看了会儿杂乱的宣传消息,像是在等人。
直到有个中等个头、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穿过人群,无意走上前来搭话,他用手势比划了一阵,又从包里扯了张纸,写了些什么给对方,两人分开之后,言奥才踏上归途。
走近了,言奥看见吕文林,表情有些意外,不用书面表达,吕文林也知道他想问:你怎么来了?
“今天刚好有空,就想来看看你。”言奥果然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刚刚那位是?”
言奥的眼神暗了暗,言简意赅地给吕文林写:问路。
虽然吕文林觉得两人看上去并不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但言奥这么说,吕文林也不疑有他,慈爱地摸了摸小哑巴毛绒绒的脑袋,头发又有点长,可以修剪了:“小奥,我是不是应该多抽空来接你啊。”
是该如此。
白昼漫漫,长夜孤独,他在这里凭空虚度许多光阴,只有跟吕文林相处的那一丁点时间才觉时光飞逝。
他好像拥有过很多,唯独没有定格时间的能力,甚至连一贯的随心所欲都变得困难。
人人崇拜的信息素变得冗余无用,对方不会因此接收到任何情爱的信号,头一次想抓住一个人,还得事事斟酌小心,温顺地讨好,生怕把人吓坏了弄跑了,他何时这么窝囊过?
言奥写:你有很多事比我重要,能偶尔来,我就很高兴。
吕文林感受到言奥内心的几分委屈,反思自己这个代管人当得的确不那么称职。
他们一起在外面吃了顿简单的晚餐,进门开了灯,言奥看到桌上摆着的蛋糕,很疑惑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把眉头舒展开来,高兴地看着那个坚果碎片和淡奶油涂层堆砌起来的蛋糕。
吕文林轻声说:“小奥,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还会有这么简陋的“生日”?
“是我做的,做得不好,”吕文林把蜡烛引燃,腼腆地笑,“但是给小奥许愿用,应该足够了。”
言奥认真地道谢:不会,这个很好。谢谢。
在一根根亮起的蜡烛当中,他回想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生日宴,琼台玉室,流光溢彩,骄奢淫逸,长桌布满珍馐,香槟塔泡沫满溢,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喧闹得惹人烦。
成年之后,更是有太多人想往他身边暗自塞人,形形色色的男女,散发出自以为诱人的气息,流露出期盼的、兴奋的、渴求怜取和标记的眼神,像是一众矫饰过后被献上的玩具,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第一次有人这么安静地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有这个人在,任周遭多热闹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言奥看着吕文林的眼睛,烟晶石一般透亮,迎着烛光,里面含着柔软的笑意,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自己。要是眼睛也能是牢笼就好了,这样他或许会更有信心把吕文林困进去。
“小奥,今天过后,就是成年人了,来许个愿吧。”
他乖乖地闭上眼,脸颊蒙着黄色的光晕,像笼着层轻柔的纱,不知有怎样美丽的期许。
以往生日宴上的蛋糕一律是摆饰作用,但今天这个蛋糕不尝尝似乎说不过去。
言奥强忍着把叉子丢开的冲动,在吕文林满含期待的目光中一口一口把面前的一块蛋糕给吃下去。
巧克力内陷的蛋糕,不甜,内里的果酱包含着一丝酒的香气,让他想起一种曾闻过的味道。所谓和自己最匹配的信息素的味道。
“很好吃。”他这么告诉吕文林,笔还没落完,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吕文林只好又找来更多的蜡烛重新点上,发觉自己总是掉链子,不能给人带来圆满。
摇曳的烛光中,吕文林看到言奥左眼下方的那颗小痣愈发明显,嘴角沾着一点奶油渍,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去揩,迷蒙地对上言奥的眼睛,距离近得像是随时要亲吻上去,忽然冲他笑了笑说:“小奥,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爱哭啊?”
所以才会留下这么颗令人心神荡漾的痣。
言奥迎着那点昏暗的光,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于是吕文林又大着胆子刮了下他的鼻头,擅自调笑地叫他:“小哭包,以后就不会有难过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