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孟良把一个略带锈迹的印花铁皮盒连同着宋明月的两本硬皮簿一起交还给了吕文林。
盒子里装着些吕文林从没见过的老照片,以及大量未能寄送到的书信,来自他的父亲吕瑞安。原来在他们被迫分别的那几个月里,父亲给母亲写过这么多被退回的信笺,而最后真正寄到的只有一封。
他依稀能辨认出来,这些照片的背景都是在北联盟,甚至有的就是在他同样站在过的军医院许愿池边上,照片后有宋明月用端正的小楷写的主观批注:“两个傻瓜”。
关孟良幽幽地长叹了口气:“文林,你的妈妈是个勇敢的Omega。你的父母,他们知其不可而为之,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相爱。”
“你看我养的这些花,年年开,年年败,春去秋来的,却也没见它们哪年不再开了。如果注定知道自己会走向衰败的命运,那它们为什么还是要选择绽放这短暂的一春呢?”
吕文林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妈妈后颈上那条宣称演化不完全的类疤痕印记,其实是腺体摘除手术遗留下的永久证明。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的话。
吕文林过去的有段时间经常会想,为什么当年的那场事故没有把自己也一起带走。
妈妈在车辆爆炸的前几秒用尽最后的气力把他推出去,把唯一可能的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他。她第二次赋予他新生。
吕文林在宋明月紧挨着吕瑞安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面前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而此时此刻,吕文林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
失魂落魄地捧着那些东西回到家的当晚,吕文林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里他重回16岁的那天晚上,自己红着耳朵悄悄攥着那封“情书”往房间里钻,被妈妈给一眼识破,打趣地问他:“文文,你今天是不是收到什么好东西啦?”
“没有……就是下午放学,有个女孩子跑过来,给我递了这个。”吕文林见藏也藏不住,只好扭捏地把那封粉红色的信拿出来交给宋明月。
“好漂亮的信啊,”宋明月接过来左右翻看,又把那张叠成心形带着香味的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待看清上面的内容,笑着念起来:“吕文林同学,我知道我们并不认识,也知道这很冒昧,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妈妈!”吕文林提高音量打断了宋明月念下去的节奏。
“好啦好啦,那妈妈不念了,”宋明月把信纸仔细按照原来的样子叠回去,又好奇地问,“文文,这个女孩子可不可爱啊?”
“你怎么跟关永明一样啊。别说了,我甚至都不认识人家。”
“可是人家很想认识你啊。”
“我不知道。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我得好好学习。”
“我们家文文可别学成小书呆子了。”宋明月开玩笑。
“妈!”吕文林的脸迅速变红,声音也提高了些。
“不早了,在大世界别的地方,16岁早就已经可以谈婚论嫁了。”宋明月说起话来兴冲冲的,“文文,那你觉得,两个人互相喜欢,会是什么的样呢?”
吕文林想了想,看着宋明月说:“我怎么知道。实在要说的话,那就是像你和爸爸那样。”
“我和爸爸那样?”宋明月笑起来,嘴角带了个甜甜的梨涡,像是陷入了一段长远的回忆当中,“但我希望,文文的感情能更加平顺幸福。”
吕文林彼时并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在他看来,父母的感情已经是一对神仙眷侣般的存在。他略为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告诉宋明月:“妈妈,如果我真的喜欢一个人,那从她出现起,我人生的每一个规划里都会有她。我会希望能长长久久地陪着她,永远也不离开她,她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实现她所有的愿望。就像爸爸也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一样。”
宋明月最后肯定了吕文林的说法:“我们文文将来喜欢上的那个人,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妈妈好羡慕文文未来的爱人,也好想早点知道,那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那个人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刻,早已闯进自己的后半生当中。无需任何AO世界中的信息素作为牵绊和指引,悄无声息地控制他感官记忆的中枢神经,和他心脑的主动脉系统连结在一道,不死不休。
……
梦境再一恍惚,他看到爸爸妈妈在一座玫瑰园中一起整理花园,目光时不时对视在一道,他走上前去,想拥抱他们,却发现那美丽的景象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却摸不着。
“妈妈,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隔着玻璃罩子对着里面的人说话,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妈妈温柔的声音却从远处空灵地降下来。
“是吗文文,那妈妈好高兴。”
“文文是想来告诉妈妈和爸爸,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对吗?”吕文林从玻璃罩子前转身回过头,看见妈妈穿着白色的衣裙,天使般款款向他走来,一如年轻时的照片里一样美丽动人。
他看着宋明月开口:“嗯。可我说不出来。妈妈,他是一个……我不该去喜欢的人。”
“为什么说,是不该喜欢的呢?”宋明月伸出手,像是想抚摸自己,但手掌触碰上吕文林的脸,却让他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和实感。
“自从你们走了之后,我觉得自己不该再有人陪着了。我就应该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了无牵挂,也不必眷恋。”
经历过17岁那年的车祸事故,在生与死的边缘走上过一轮,吕文林已经没什么害怕失去的了。凡事皆有定期,万物皆有定时。长久以来,他不过是怀着一个妈妈告诉他要活下去的愿望,在人世间尽其所能做些平庸之事,百年之后,归于尘土,好无愧于天地、父母和本心。
“可是我遇到他了。一个外来世界的入侵者,一个从未出现在我设想里的人。他在天上,而我在地下,性别、年龄、身份,哪一个都不合适,可我只要看到他,无需任何刺激,心都会为他剧烈地跳动。”
像是一阵捉摸不透的风,一片变幻莫测的云,曾经偶然落入过吕文林的视野片刻,于是他斗胆生出了能够永恒的奢求。
“我想和他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我想他永远也不要离开我,能看着我,陪着我,眼里有我。但是那太自私,也太自隘了。”
“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他说过很多次喜欢我。”
“我一开始只觉得他是在作弄我。像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不都是唾手可得,我每一次都不敢接受,也不敢相信。我怕打破规矩,越过红线,到头来却是玩火自焚,竹篮打水一场空。妈妈,我没有这个资本,也没有这个勇气,我输不起。”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吕文林想不清楚他和陈奥之间的关系。
从南安历史到逻辑算法,从人体结构到生理解剖,吕文林在学校的每门必修课都能通过努力出色地完成好。
但在吕文林近三十年的人生经验中,没有一门功课关于情爱。
可能是像关永明曾跟他形容的那样,是无条件地信任和依赖对方,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想发生亲密接触,觉得人间值得;又或者是公园里牵手散步的爱侣,低头细语、浅笑悠然;亦或是像他在市场上看到的互相搀扶的老人,相濡以沫、相伴到老。那些爱意平和又甜蜜,温馨又柔软,长久又动情。
会有一种爱,像他和陈奥之间那样吗?
吕文林不习惯和人的亲密接触。可是陈奥对他的强压和给予,并不温和的性事和近乎痴癫的绝对占有欲,在短暂的痛苦之后,又让人着迷。那些缠绵的亲吻和动人的情话,似真似假,令他总是怀疑,又不自觉下陷。
那样耀眼的人,像早晨十点拉开窗帘倾泻而下的日光,强烈得让人眩晕。
叫人如何不动心。
不敢相信也不敢伸手,不敢接住陈奥浓烈的爱意,害怕是一时兴起,一阵浓雾,当清晨的阳光出现,就会俶尔消散,再也找不见。
从怜悯到喜爱,从臆想到被俘,爱恨交织,惶恐无助,他像远古童话故事里的小人鱼,每一步都宛如在刀尖上行走,既喜到极点,又痛到极点。
“可是后来的很多次,我开始相信了。只要他还没有厌倦和放弃,那我又为什么要擅自提前离开和拒绝。妈妈,你和爸爸不也是这样吗,明知是一场会输的游戏,却还是要抱着赌徒的心态去走完。”
雾气渐散,远处有光,连带着宋明月纯白的身上也染了一层金色的透明的光辉,妈妈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忽而冲着说完话的吕文林开怀地笑了。
她告诉他:“对,文文,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用怕。你真的喜欢他,就去回应他,不用担心时间的长短,不必因害怕和忧心失去而不开始,你得努力过、勇敢过、尝试过、拥有过,才能知道最终等着你的是什么。”
“文文,爸爸妈妈都希望有人能陪着你,做你的家人,做你的爱人。你不必再悲伤难过了,因为我的文文那么好,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感情。”宋明月浅笑,身上散发的光芒逐渐稀薄——她快要消失在一个梦境即将结束的时候。
吕文林伸手,想牵住那个越来越透明的身影:“妈妈,我可以做到的,对吗?”
“你可以的。文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我和爸爸都在看着你。”妈妈也在对面伸出手来。
“妈妈,谢谢你,我爱你。”
“文文,我也爱你。一直、一直爱你。”指尖相碰的一瞬,梦境骤醒。
吕文林的眼角带着潮湿的泪。
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久违的托梦。他有一对神明在天庇佑,指引他从天堑中寻得坦途。
吕文林忽然明白,陈奥对他而言,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他喜欢陈奥。
更进一步来说,他爱陈奥。
爱意的起点已经未知,但终点他要去追寻。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可不可以、能不能够。
他的爱是习惯性触碰的手,是那些荒淫投射的梦境,是一再的忍让、纵容和承受。如果这份爱注定如同遇到烈火的泡沫,会迅速地燃尽湮灭,他也想要孤注一掷地去尝试,堵上自己的全部。
无论会不会有结果、得不得的到答案、等不等的到明天。
哪怕蝉鸣只来一夏,昙花只开一夜,他要和陈奥相伴可能拥有的每时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