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林发现言奥还挺喜欢黏着他的。
他在炒菜、熨衣服和学习的时候,言奥都会待在他的旁边,默默观察自己。
吕文林有时会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那就是自己是狩猎场上的一只猎物,而言奥是那个一直躲在后面伺机而动的猎人。这感觉很奇怪。
但当他的目光看向言奥,不经意间和言奥的眼睛撞上的时候,孩子的目光纯真又清澈,多愁又无辜,让吕文林觉得,这就是个受了伤需要保护的小动物。
关永明得知他代管了言奥的消息,语气里很是不满,说他自顾不暇还有空多管闲事,转背又无可奈何地发给他两张主题游乐园的电子通票,让他不要老是在家闷着,公休假期多出门去走走。
在吕文林的认知里,游乐场是一个供小朋友们玩乐的地方,与成人无关。
他对这样的活动没兴趣,本想让关永明趁着还来得及把票退了,但看到坐在一边看书的言奥,转念又问了一句:“小奥,你是不是没去过这样的游乐园?”
言奥的目光从书里离开,看着吕文林手机里的图片,不出所料地摇摇头,又在一边的本子上充满好奇地写:看起来很有意思。
“那我们就去这里走走。”带小朋友换个环境散散心,其实也是不错的恢复选择。
兑票入园后已经是下午了,时隔十多年,他也成为了能带着别人走进这里的成年人。
现下虽不是游玩的旺季,也不是法定节假日,但主题游乐园里依旧人山人海,热门的娱乐项目排起的长队更是看不到尽头。
吕文林有太长时间没来过这种热闹的场所,考虑到言奥的伤才刚刚恢复得差不多,不适合接触太过剧烈的娱乐活动,折中地选择了摩天轮作为他们的第一个项目。
排队之前,他问言奥怕不怕高,言奥不知为何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对他摇了摇头。
但当看到前后排队的大都是情侣或是年轻的女性时,吕文林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出了点差错。
不过这一疑虑在坐上摩天轮之后就打消了。比起不是人人都可以适应的跳伞项目,摩天轮的确是高空赏景的一个绝佳方式。
南安少高楼,俯瞰的景色以三面环绕的蔚蓝色海洋为主,城市沿着一条发源自北部罗贝山向南顺流的母亲河建设,再有最南面一小座依稀可见的度假圣地福明岛做点缀。
这里号称是南安最高的摩天轮,可以将南安全景尽收眼底,吕文林见过更好的风景,就觉得这里当然还是达不到宣传中“俯瞰全景”的效果,只能将将体会到南安景色的秀丽之处。
他见言奥看得认真,偷偷拿出手机给人拍了几张照片做留念。
在言奥这张脸之外,南安之景也不由得黯然失色。
排队的时间远比坐的时间要长得多,但游乐项目的精髓似乎就在于长久的等候时间之后那点获得的惊喜。
从摩天轮项目出来,街上有人嚷嚷着“巡游表演快开始了”。
吕文林不爱凑热闹,也不热衷于一定要见识主题游乐园的特色活动,但此时正掐着巡游表演开始的时间,他和言奥又没有决定好下一个要去的项目,于是被闻讯涌来的人群推搡着往前走,不自觉就站到了观看巡游队伍的前列。
四周拥挤,人声鼎沸,吕文林怕在人群中和言奥走散,也没顾言奥愿不愿意,干脆牵紧了言奥的手。
各色童话里的人物身着盛装,乘着花车一路载歌载舞而来,跟街道边的人群互动献花。
不知是不是因为吕文林所站的那个位置最顺手,他也稀里糊涂地被说着“Wish you happy forever”的一位女演员顺势塞了一支玫瑰花。
新鲜的、沾着露水的玫瑰花,近闻之下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吕文林还是第一次收到花,直到花车巡游的表演临近结束,他还拿着花有点愣地站在人群里。
随着巡游队伍的远去,人流也逐渐往外散,吕文林本意也要带着言奥顺流往外走,背后却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有人聚集在一处,吕文林听到几声焦急的呼喊:“有人能帮忙吗,这里有人晕倒了!”
呼喊的声音并不大,在嘈杂交错的人声中甚至可以说是微弱的,但吕文林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人的求助。
他把手里的玫瑰花交给言奥,飞快地交待了一声“等着,不要乱走”,下意识转过身,逆流而上,拨开人群往前挤,用不大的声音号召旁边的围观群众给他腾个地方:“麻烦大家让一让,我是医生,可以做急救!”
好不容易挤到了患者身边,吕文林发现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倒在地上,像是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情况有点紧急。
“怎么回事?”吕文林问在一边举着电话看上去快要急哭了的年轻姑娘,看起来这位就是倒地患者的家属。
“我爷爷有心脏病史,刚刚突然喘不上气,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小姑娘话说得哆哆嗦嗦的,勉强在理顺自己的语序。
“没带药吗?”
“有的,给爷爷喂过药了,但是没用……”
“打过急救电话了吗?”
“打、打了……”姑娘已经有点哽咽结巴起来。
“你别急,不会有事的。”
吕文林了解完一些基础情况,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平,判断老人的呼吸、心跳和脉搏,解开老人胸腹的衣服,跪在旁边,迅速回忆急救的步骤,不敢耽误一分一秒宝贵的急救时间,开始心肺复苏的流程。
园区的管理人员和医护人员也提着急救箱和除颤仪紧急赶过来,把无关的人群尽量疏散开。
五分钟后,吕文林得当的急救有了效果,他看到老人的胸腔重新有了微弱的起伏,呼吸和心跳也再度出现。
这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人群中有人拍照录像,有人拍手称赞,等救护车终于达到现场,吕文林交还主场,在一片喧闹当中悄悄离场。
经过这么一场折腾,即便是气温寒冷的冬天也让他出了一身汗。
医者仁心,救助一个人是吕文林的本能。
他在医学院的第一课就曾立下希波克拉底誓言,对他而言,无论是男是女,是老人幼儿亦或是年轻人,甚至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都会以人的生命至上。
天色渐暗,言奥手里握着的那朵玫瑰花被游乐园的夕阳镀上一层颜色,他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吕文林教科书般完整的急救过程,直到他从人群里退出来,似乎在四处寻找某个身影,才慢慢走到人的身后,轻皱着眉,把手指穿过吕文林还带着一层薄汗的指缝间,和他十指相扣,告诉他自己就在这儿。
吕文林从没和人这样牵过手。这姿势更多像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亲密共享,他感到略微的别扭,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想分开,却被人牵得更紧。
或许言奥是因为被自己刚刚突然撇到一边而慌乱,想把他抓紧一点,吕文林想通了一点,索性也就不拒绝了,任由这个没安全感的小朋友牵着。
没什么心情再去排长队玩其他的游乐项目,吕文林被言奥牵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为了给孩子们科普而设立的展览馆。
展览馆里正在展出的特展是航天主题,里面介绍了大世界和南安最新的航天科技成果,言奥走马观花地浏览过去,最后看到场馆内等比例微缩的B-710战斗机模型,认真地隔着玻璃罩观察了一会儿。
那神情里有点吕文林读不懂的东西。
大概像是见到了位感情复杂的故友,一面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一面又是欲言又止的克制。
吕文林猜想他应该是很喜欢这架模型了。
B-710代表了目前大世界最先进的战斗机制造技术,对操作人员的技术要求同样极高,全南安境内也不见得能数出超过一只手人数的飞行员可以熟练操作这种机型。
展览馆连着纪念品商店,在言奥还在馆内参观时,吕文林进商店拿了两架可拆卸拼装的飞机模型,算作给小哑巴的礼物。
他有点愧疚自己说要带人出来换心情,实则把行程安排得如此糟糕。
统共就进行了一个游乐项目,还发生了些许意外状况,把人晾在一边大半个钟头,最后的收获也就是两个飞机模型。
言奥看到他拿着飞机模型的盒子走到自己身边,打字告诉他:这个很贵。
又打:真的不需要。
可是吕文林的意见很坚决:“千金也难买我们小奥的喜欢。”
言奥拗不过他,接过他提着的盒子,把自己手里的玫瑰花物归原主,两人一起去随便吃了点东西。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游乐场晚间必看的灯光烟火表演也只剩下了最后两分钟。
他们所在的位置很偏僻,只能看到全景的一隅,中心地带人头攒动,四周音乐声、喷泉的水声、人群的嬉闹声混杂。
金色的烟花跟随着音乐节奏最后的高潮从城堡的尖顶处涌出,汇到一点,在顶空绽开,发出喜庆的声响,宣告表演的终结。来自远处人群的兴奋的尖叫声和惊叹的呼声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灯光烟火表演结束也意味着游乐园到了一天的闭园时间,他们往游乐园的出口走,言奥重新把自己的左手和吕文林的右手锁在一起。
吕文林察觉到言奥的动作,没有再尝试挣开,看着手里暗色的、有点发蔫的玫瑰花,叹着气跟言奥说:“小奥,你会不会觉得跟我来游乐园很没意思?”
言奥像是没有听到吕文林问了他什么,牵着他专心往外走。
等坐到了回程的车上,言奥在手机屏幕上写了几个字给他:游乐园好好玩。等你有空,我们可以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