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无力、嗜睡、胃口不佳、腰腹隐痛。
吕文林在连续食欲不振一周之后,彻底发觉出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他在洗手间里看着两道红杠的验孕棒,有一瞬的错愕和惶恐。
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从没想过这样低概率的事件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作为男性beta,最难受孕的体质,生殖腔系萎缩退化,发育普遍十分弱小,生育于他们而言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但极少数并不代表着不存在。
虽然在床上做得狠了,他总会被陈奥逼着说为他生孩子之类的胡话,但本质也只是调情和alpha的占有欲作祟,于是对陈奥一向以来放肆地压迫、征伐和入侵都毫无措施。
他竟然真的能在这样娇小的生殖腔内孕育一个真实的生命体。
吕文林也不知坐在马桶上楞了多久,门外有人喊他也注意不到,直到陈奥怀疑他有什么事晕在里面,强行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门。
陈奥看着他,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了?”
他顺手拿过吕文林手里攥着的那根验孕棒,只看了一眼就用力搂住他,声音像是有一种喜极而泣的颤抖:“太好了、太好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的,难怪你最近总是吃不下东西……”
陈奥捧着他的脸亲吻他,宽大的手掌下滑,覆盖在吕文林腹部的衣服上,感受到人体皮肤的温热。
吕文林的小腹还很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不久之后,种子将在这里成长,胚胎会在体内发育成形,他将真正和这个人拥有剪不断的关系。
“阿林,我们有宝宝了,你要做爸爸了,你不高兴吗?”陈奥的表情又惊又喜,吕文林从没见过他那般放纵的笑意。
高兴,当然高兴。
但更多的还是意外和错乱。对一个突如其来的新生命的措手不及和迷茫无助。
“我……我高兴的。”
听到陈奥这么问,吕文林终于从错愕中感受到了一丝喜悦,如梦初醒般回应他。
“别怕,我会照顾好你们,”陈奥拥他进怀里,“宝贝,真是太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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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谁也不知道北联盟和南安当局的互通谈判工作是如何进行的,彼此之间又做出了怎样的利益让步,但最终达成的结果是——结盟法案被双方签署通过了。
九月,北联盟一改此前动乱不安的政局,宣布全境进入和平状态,并和邻邦南安正式结盟,成为大世界第二中立地区。
结盟法案中对于婚姻关系的规定是禁止AO间一对多的标记关系,且不再限制任何性别之间的通婚,实行一对一婚姻登记制度,两地开放边境,实现全面互通,南安长期以来封闭稳定的单性Beta局面就此被打破。
从16岁偷偷设立救济院开始,周连桥年少时许下的毕生心愿截至到和南安正式结盟的这一日才终于算是开了个头。
但周连桥要做的事还远不止这些,她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任何新政的施行都需要时间的推进和实践的调整,好在一切措施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和进行。
终于结束了战争,身边还有个傻的alpha在军部新设的改革委员会谋了个合适的职位,愿意陪着她、支持她的一切决定。
至少前途一片光明。那也还挺好的。
周连桥想,有一天她一定能骄傲地扬着头告诉嗤笑过她的陈奥,她做到了。
哎,就是陈奥那时候是不是在跟着小白菜在哪儿游山玩水、浪迹天涯,根本无心搭理她的成就,那就得另说了。
结盟法案颁布施行月余时间,并未有任何非AO群体进行婚姻登记,更没有跨地区通婚的先例产生。新政总是需要观望,平民百姓中的性少数伴侣谁也不敢做这第一个试水者。
恰逢此时,有消息放出,北联盟最高领导人的继承人陈奥将和一位南安的医生作为表率,预约申请成为开放后第一对登记结婚的AB性别新人。
此新闻有如一枚重磅炸弹,一经发布就引发了地区内广泛的关注。
连续几周,两地报纸的头版头条都争相报导这段绯色新闻,更有内部知情人士透露,北联盟和南安之所以最终能够达成协定,不外乎是为了做这对新人的桥梁。
可惜新闻报导得藏头露尾,无论把事情怎么加工宣扬,两位当事人的照片还是捂得严严实实。
陈奥拿起早报随手翻了一翻,嗤笑了一下,又把报纸搁回桌上,心道媒体这以讹传讹的本事还真是与日俱增。结婚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两个一直抽不出一个合适的时间一起去领证,这才耽搁了进程,却被传得神乎其神起来。
“怎么了,看个报纸脸色这么坏,让我也看看?”吕文林给陈奥从厨房里端了咖啡过来,顺势想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报纸也瞧两眼。
“哥哥,没什么有意思的,你看我就好了。”
陈奥把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压住,翻到广告页,人扯到自己腿上坐着,揽到怀里吻了又吻,又想事实的确不过如此。
结果是吻出了火,两人厮混了一阵,险些误了去登记的时间。
陈奥这时才深刻领会到何为红颜祸水,美色误国,可陈奥乐得沉陷于此,耽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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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机关工作的beta小姐在确认完陈奥和吕文林的预约信息以及他们递交上来的个人资料后,从台面下哗啦啦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摆在两人面前:“请两位先生仔细查看这些登记文件,确保此次登记符合您的个人意愿,是您真实的意思表示。”
“确认好之后,请在此处录入指纹,系统提示录入成功后就可以到后面的摄影棚拍照了。”
……
“两位请对准镜头微笑,对,就是这样。”
“左边的先生,您可以不用靠得这么近,稍微保持点距离。”
陈奥听拍照的摄影师这么说,狡黠地笑了笑,偏过头猝不及防亲吻了一下吕文林的脸颊,才好好地摆正了姿势。
吕文林摸了摸自己被亲的脸,反射性瞥了一眼陈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起来,然后捏了捏陈奥的手示意他应该安分一些。
“你干嘛,拍照呢。”
陈奥把他的手握紧,悄悄靠近他迅速耳语了一句:“哥哥,我没怎么拍过照,好紧张啊,你得给我点动力。”
单身的青年摄影师着实被这一幕哽了一下。
但他只能勉强吞下这口被强塞的狗粮,耐心地调试好照片,招呼这对新人过来检验成品:“好的,照好了,效果非常好,二位可以来确认一下。”
Beta小姐处理完系统导入的照片,将电子笔分别递给两人:
“请二位先生分别使用正楷字体在此处签名,笔画不要有任何涂画粘连,如果出现错误,可以随时清除重签。”
陈奥接过电子笔,看到屏幕上预设的结婚证件模板,沿用古老喜庆的红色,封底印了段誓词,需要新人在后面落款。
“我愿与 先生/女士结为伴侣,此后将其视为我一生之友、唯一挚爱。
你是神明甄赐的礼物,是天主厚赏的珍宝。我承诺今后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我将永远在你身旁。
我将毫无保留地爱你、尊敬你、全然信赖你、以你为荣,在危难中保护你,在忧伤中安慰你,尽我所能供给你,永远疼惜你、忠诚于你,哪怕衰老与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大世界的绝大多数地区都采用一体化证件模式,很少再有地方会用单独的纸本记载某一特殊事项,北联盟此前也是如此,而南安却还一直沿袭着这一惯例。
陈奥和吕文林都是一次把名字签好的,一笔一划,对仗得工工整整。
Beta小姐继续按照流程有条不紊地操作录入:“好的,请两位稍等。”
片刻之后,一旁制作证件的机器响起“滴滴”的运转声来,登记机关的Beta小姐取出那两个红本,“啪啪”地在证件首页和尾页分别盖上钢印和红章,然后态度温和、笑靥如花地把红本递给他们:“陈先生、吕先生,证件制作好了,请收好你们的证件。”
“祝二位新婚愉快,永远幸福和睦。”
原来还真有那么一个地方,无需标记,也能被世俗认可和祝福。
这感觉很奇妙。
他们的婚姻关系就此被载入联网的电子系统,无论何时何地,只需要稍微按下一个指纹、经过一次时间可以忽略不计的面部识别,就可以被互相认证。
蜜月旅行的第一站,陈奥跟着吕文林回了南安。
再一次以一种正大光明的方式,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陈奥的内心万千感慨。这片水土孕育出无数美好的生灵,其中就包括他挚爱一生的阿林。
吕文林拒绝被安排着行事,晚饭的时候,说要带他去吃一家小店。
正值晚上用餐的高峰期,大学旁的面店内挤满了学生和下班一族。
吕文林领着陈奥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寻到一张桌,落座后,非常自然、亲切地和店内忙碌的阿姨打招呼:“阿姨,这边两碗小馄饨,一碗清汤,一碗加辣油不要葱。”
“好嘞!”
那边远远地应了,没过多久把他们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见这么一对好看的人坐着,不由得多扯了几句话:“哎呦,同学,你这是……”
“阿姨,您别再叫我同学了,”吕文林笑了笑,“我都工作了几年,已经结婚了。”
“哟,这可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吧?”吕文林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大方地把陈奥的手牵起来展示他们手上的对戒,“旁边这位就是我爱人。”
“你们很配,”阿姨看了看陈奥,由衷地赞叹道,“祝你们一直幸福。馄饨快吃,汤别凉了。”
“谢谢阿姨!阿姨,您快去忙吧。”吕文林把桌上带辣油的那碗馄饨推到陈奥面前,轻轻吹了口气过去。
满眼的热气往陈奥面前飘,让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吕文林刚才的举动,还是被面前馄饨汤的热气给迷了眼。
爱人。
这个称呼比吕文林在床上被欲望弄昏了头,被他逼着说出口的话要好听一万倍。他觉得某一时段的自己在对待感情的想法上愚蠢又执拗,只会循着自己的本能去做事,想着要拥有什么,就一定要把他打上烙印、戴上锁链、困在自己身边才作数。
可是他的爱人吕文林,一个一直很缺乏获得感和安全感的beta,一个不敢接受爱意又谨小慎微的普通人,却太懂得怎么用身体力行来证明自己在登记时的誓言。
在标记能被清洗,腺体可被改造,信息素都能人工调配合成的世界里,他想自己开始明白吕文林说的“爱意会被心证”是什么意思。
唯有真正勇敢的爱,会坚若磐石,韧如蒲草,自由而永恒。
吃过馄饨,吕文林和陈奥在南安的街上牵手散步,他指着自己曾度过八年校园时光的大学校门给陈奥看:“小奥,你看,这就是我生活过八年的地方。”
他从这里重新出发,遇到了自己的恩师,有一位始终陪伴的挚友,收获过许多善意,再一步步燃起对生活的新热情。在这里的每个春夏秋冬,都值得纪念和回忆。
他们再一路走到附近的那条“书院巷”。
巷子里的灯都是新装上的,橘黄色的光线清晰而温馨,吕文林走着走着,忽然松开陈奥的手,走到其中一盏路灯的灯杆下,抬头看那盏灯。
陈奥在远处看着他,路灯倒映出他颀长瘦削的身影。
光柱沾染浮尘,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颗粒,夏夜的萤火般包裹着吕文林,而他像只平静的水面上停驻着的蜻蜓,轻盈又专注,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这里的灯都被修好了。”吕文林指了指头顶上的灯,“小奥,你知道吗,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才是你真正的生日对不对?”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奥笑,和在南安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一样,柔软又平和。
在一个路灯线路坏掉的巷子里、垃圾回收站边的灯杆旁,他以为自己被什么异物绊到,结果意外捡回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个假装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于是生活不再平静,被迫学会十八般武艺。
陈奥当然记得。
他以为撒旦要就此收走他的性命,南安是他埋骨的异乡。
但他睁眼看见了吕文林。
当日云层厚重,天气寒凉,四周无月也无灯,却有如神迹般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单纯漂亮的人,鹿一样的眼睛,青荇般柔韧的手,昏暗闪烁的电光下也能映衬出纯净的白,皮肤随便一掐就能被弄出痕迹来。
否极泰来,置之死地而后生,吕文林就是上天送给他的大礼。小魔王陈奥就没有弄不来的东西,他既想要重回联盟,又想要完完全全拥有这个人。
他当然是一个乞丐,乞求吕文林能毫无保留地把爱和怜悯都留给他,把所有的柔软和温柔全部都拱手奉上。
因为有他,南安是他乡,也是故乡。
遇见眼前这个人,是一生之幸,从此无憾。
“现在想起来挺好玩的,像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吕文林以为他可能是不记得了,依旧沉浸在往事里津津乐道,“小奥,那你还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
他走过去,吻吕文林的头发:“阿林,我很幸运,所求都已经实现。”
“我把许愿的机会给你,好不好?”
“好啊,那让我来许一个愿望。”
吕文林抬起头,飞快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像天使在做祷告,虔诚地开口:“许愿小奥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比今天更开心更圆满。”
黄晕的灯光笼罩在一对有情人的身上,是对祷告者沉默的应允。
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得偿所愿。
(正文完)
后记
打下“完结章”的那一刻我颇有一种在写论文致谢部分的快感。
提笔方知成文多有不易。
我写东西的速度很慢很拖延,以前也只写过少量零零散散的内容,终于能写完自己的第一个长篇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了。
区别于常规的AO搭配,AB恋的精髓大概就在于alpha在doi时无法标记的抓狂感和不受信息素牵绊的命定感,又或许是beta不会受到信息素制约的洒脱和无束。
很多看到这个故事的鱼可能都是冲着AB恋的标签来的,但我塑造出来的结果或许并不那么“AB”。所以如果有期待某些设定的鱼,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本意没想写这么长的篇幅,回看时我也能发现其中有些内容的确让人觉得疲软而无意义。
写文的这段期间可以说是我人生的一个关键转折期,但人越是在急迫的时候越是有一些奇怪的创作表达欲。故事进行到后期,我因多重原因一度有些心灰意冷的倦怠和自我怀疑,但出于对人物的喜爱和不能坑的自我承诺,我还是把这个故事磕磕巴巴地完成了。
这几日我重读自己设定的人物小传,里面提到的一点是“要体现小吕别扭的心态转变”。大家都很喜欢看A对B的强占有欲,但我同时也想表达B的自我认知和对A的双向奔赴。于是这篇文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爽”,也勉强算是达到我的写作初衷了。
要说这个故事中途想用狗血转折的话其实可以随时洒一大盆狗血下来。譬如囚禁改造、强制标记、带球跑、失忆、追妻、父权阻碍、第三人干涉、主角一方的非真心或是另一方的怯懦退缩等等元素。但拟完细纲的我最终决定不去刻意设定这些了,就想着好好把这个平淡(wu liao)的故事完成吧。
俗套的相遇,不新鲜的题材,内容平淡板正,节奏安排拖沓,情节走向如一条平缓小溪,甜度不够齁,咸度不够涩,成文的过程一度像是那个画马表情包,想呈现出来的效果是这样,可能写着写着又成了那样,表达不尽如人意。
总之我知道自己的写法和笔力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不足和瑕疵。如果今后有机会再提笔的话,我会努力改善。
感谢有能看到这里的鱼。
很珍惜来自你们的一切反馈,尤其是对剧情和人物的评论。也是因为你们的鼓励和肯定,我才会觉得单机写文好像没那么寂寞了。祝各位生活安好,幸福顺遂,满怀希望和热忱,像小吕许下的愿望一样,今后的每一天都比过往要更好。
另:番外肯定是会有的,不定期随缘掉落,毕竟宝宝还没卸货不是(笑)。
江湖有缘咱们就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