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两人是一起睡的，因为顾翎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让一个“才刚刚晕过去一回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遗症”的人独自睡在离自己卧室那么远的房间里，非常执着地把自己的被子枕头搬了过去。顾杨试图进行劝阻，在被她一枕头拍在脸上之后也彻底老实了。
“小翎，其实你真的不用......”最后也就房间主人还在挣扎了。
“你今天没有发言权了。”顾翎正跪在床上整理被子，闻言回头瞥她一眼，“反正今天我妈不会回来，我想对你做什么都行，不准挣扎！”
她少年时候的声音带点奶声奶气的稚嫩，威胁力度不够，倒是听得人耳朵痒痒的。顾一珩一听这声音就得举白旗，跟着她把门锁上了，还任劳任怨地把自己床上原装的被子甩到了椅子上。
做完这些她回过头，穿着睡裙的小孩儿对着她张开双臂：“来，抱一个。”
顾小翎从小到大就没胖过，两条小白腿从浅绿色的裙子下摆伸出，压在深色都被子上特别抓眼。她习惯性翘着二郎腿，上头那条腿还一抖一抖的，用这具壳子做出来颇为喜感。
“少皮，被子盖好，”顾一珩把她翻进被子里裹好，“别以为夏天就不用盖被子了......顾小翎，你是不是调过我房间的空调了？这都快成冷藏室了。”
她捞过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一看，十六度。
大夏天开十几度空调裹被子和大冬天吹暖气喝冰沙可以并称为人类两大迷惑性脑残行为了，属于是谁都知道这不正常，但谁都会有欲望去这么做上一做。
顾一珩没好气地把空调调回二十来度，掀起毯子一角把自己也裹了进去。房里的大灯早就关了，只有床头柜上一盏暖黄的小夜灯静静亮着，映出床上两人相拥的身影。
而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看似相互依偎的姿势里头，又藏了多少不可言说的情愫。
半夜十一点多，顾杨做贼似的摸到顾一珩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开门看了看，确认两人都安安稳稳睡着之后才转身离开。
虽然小情侣你侬我侬腻歪起来能腻到人人喊打，但环境属于不可抗力因素，等到了后半夜，顾一珩生生给热醒了。她看看怀里睡得无知无觉的人，又看看对面墙上的空调，再看看两人身上的毯子，认命地翻了一个白眼，反手去摸遥控器了。
她就是那个干出迷惑性行为的脑残，确认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翎对这一周的记忆正在脑内极其鲜明地循环播放着，却唯独模糊了最后一天——林薇去世的那天，顾一珩来到她身边的那天。
那天她想干什么来着？哦，好像是把自己拜托朋友包装的两份礼物带回了家，一份准备过两天当作顾卓阳的生日礼物，一份准备带给刚刚从医院回来的妈妈。
后来呢？
林薇在回家的当天忽然病情恶化，她就此失去了母亲。
无限的悲愤与恐惧淹没了她，呼吸渐渐被抑制，眼前一片黑暗，没有人会来救她。
所有的人，亲人，朋友，陌生人，他们都在向前走去，只有自己留在原地，作茧自缚。
“小翎，小翎，醒醒！”恍惚间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脸。
她是谁？
对，好像叫顾林。
那这个人是谁？她在喊谁？
不......怎么都和自己无关吧，她还想独自待一会儿。
“小翎！顾翎！”
顾一珩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看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她悄悄下了床穿衣洗漱，下楼解决了早饭顺便跟顾杨交流了一下下关于新挪了窝和对于新的家人的感受。全程她保持着温和有礼也没有灵魂的微笑，充分演绎了什么叫做我很感激但我没法真的放松。
林薇和顾卓阳依旧没有回来，可能昨晚检查出来又有什么问题，直接就在医院住下了。顾杨对此还挺轻车熟路，在她问起的时候直接回道：“他们啊......可能得明后天才能回来了，不用担心，帮个忙去喊一下小林吧，让她下来吃早饭，再不吃就成午饭了都。”
等顾一珩上楼，看到的就是顾翎蜷成一团的画面。她心当时就提了起来，几步冲了过去将人放平，嗓子都是紧的：“小翎！小翎！”
顾翎没有反应，眉头越皱越紧。
“顾杨！”顾一珩立刻冲到门板大声喊道，“快来，小翎出事了！”
楼梯那边立刻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顾一珩没去管，喊完又奔回床边。
顾翎的状态感觉非常不妙，脸上毫无血色，清秀的五官紧紧皱着，也不知沉在了哪一年的梦境当中。
顾杨一听到喊声迅速冲了过来，但他对这场面也是束手无策，有些慌乱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问你啊！我怎么会知道！”顾一珩呼吸急促，明显是真的动了火。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想啊！”
……
如是循环。
顾翎是中午醒的，人是上午走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顾一珩阴着一张脸，边上顾杨委屈巴巴地蹲在地上，貌似有半边脸肿了，慢慢地用手揉着，不时还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怎么回事？
听到幽幽响起的声音，一坐一蹲的两个人都迅速打起精神，过来将她扶了起来。
“没事吧？头还疼吗？”顾一珩问。
顾翎莫名其妙：“我就是睡了一觉，头疼什么？”
顾一珩和顾杨：“......”你之前那副表情，可离单纯睡一觉有不小的距离啊。
总而言之，顾翎醒了，顾杨挨了揍，顾一珩操了心，大家都度过了一个充实的上午。
后来顾一珩问起她都梦到了什么，顾翎苦思冥想许久，最后两手一摊，表示真的记不清了。
“我就记得好像在一块特别黑的地方，应该是在水里吧，没有光，”顾翎仔细回忆着，“然后......然后还有就是，呃，好像看到了我妈？”
“你看到你妈妈了？”顾一珩忽然按住她的肩，“你看到她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现实里的她啊......”顾翎被她按得有点疼，不自觉地挣了两下，“你怎么是这个反应？”今天的顾一珩怎么一惊一乍的。
“这个任务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顾一珩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说，“我不希望你出任何问题。”
说到这个顾翎就不困了：“你别急着说我，你想想你昨天怎么回事。”
顾一珩乐了：“那行，这算礼尚往来？”
“暂且放过你。”顾翎哼了一声，又问道，“诶，你在顾杨面前没露馅吧，他是磕到哪了吗，怎么脸上青了一块？”
顾一珩对此选择性回答：“......嗯，应该没有。”
“是嘛......”
结果你就真的相信了？！顾小翎你的警惕心和观察力都去哪里了，被常萍吃了吗？！
这天中午林薇和顾卓阳依然没有回来，前者在医院里蹲着，后者去上班了。结果中午没人做饭，顾翎一点多下楼的时候就看到顾杨一脸苦大仇深地站在炉灶前头。
“午——饭——呢——”顾翎扒着楼梯扶手，整个人几乎摊成了一块饼。
顾杨略有些尴尬地回头，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新手菜谱一百样”的文字：“呃，你再等等，再给我半小时。”
顾翎：“……”
顾翎：“一珩——”
“别，别麻烦人家，”顾杨就差扑过来捂她的嘴了，“人家才刚来，你好意思吗？”
然后他回头一看，就见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抢占了锅前的位置，娴熟地从冰箱里摸出两只鸡蛋打进锅里，倒油开火一气呵成。
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顾一珩回头，没什么表情地陈述事实：“再不吃就饿死了。”
顾杨：“……”对不起，我的错，我去墙角蹲着。
最后大家都吃上饭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顾一珩虽然换了壳子，手艺却没变，还是顾翎吃了十多年的味道。这时候的顾杨倒是第一回 吃，刚入嘴眼睛就亮了，最后的绅士风度全用来克制自己不跟两个妹妹抢吃的，可谓是憋得十分辛苦。
“一珩你以前经常做饭吗，这也太好吃了。”他感叹道，“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就有福了。”
他这话一出，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语。
这会儿的顾杨可真是块木头，也不知道他成年以后都经历了什么，这情商变化大得让人心惊。
“嘶拉——”
外头忽然传来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响声，随后是车门被人“砰”地甩上的声音。没过多久，顾卓阳就在三人惊异的目光当中出了场。他额头上满是汗珠，身上的衣服也乱了，眼里满是鲜红的血丝。
“爸，怎么了？”顾杨略一皱眉，起身问道。
顾卓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呼吸声粗重，却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顾翎下意识回头去看顾一珩，就见她脸上是毫不意外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勾着，用一种带着些许悲悯又带着些许嘲讽的表情看向站在那边的父子俩。
“你......”没等顾翎细问，顾卓阳的声音就把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你妈妈她......”
“她怎么了？”提到林薇，顾翎就不可能淡定了。
顾卓阳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失踪了。”
顾翎怔在当场。
这不是她记忆里发生过的画面，这个走向已经朝着完全不同的道路飞驰而去了。
她的命运，林薇的命运，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