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晴转多云,天色从上午九点开始就有阴下去的趋势,看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顾翎清早就起了床,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挑了些感觉有用的塞进自己这两天一直背着的小包包。
她那渣爹又是一夜未归,顾杨在医院陪护,家里空空荡荡,倒正好是她最习惯的样子。
“哟,早上好啊。”顾一珩履行完闹钟的使命后就回去睡觉了,这会儿才打着哈欠慢慢下楼。她昨晚其实睡得很早,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变回了先前嗜睡的状态。
“早上好。”顾翎正坐在餐桌边上啃面包。
顾一珩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她身边,手臂一抬就搂在了她的腰上:“吃这个不够吧,我再去做一点?”
顾翎推她脑袋:“痒死了,你又不梳头发......不要不要,别磨叽了赶紧吃,吃完还要去医院呢。”
“那边又不急。”顾一珩慢悠悠拿过一片面包叼在嘴里。
“我急行了吧,”顾翎三下五除二解决最后一点,“快点快点快点——”
“是是是......”
上午九点半,两人到了病房,把一夜没睡的顾杨换了下来。此人算来已经快三天没好好睡觉了,眼眶底下全是黑的,看着随时都有猝死的危险。顾翎推着他去停车场的时候难免有些担心,跟司机嘱咐说千万要盯着他上床睡觉,得到司机回复后才往病房跑。
对了,司机先生姓吴,会在三五年之后因病去世,他的身份证则不知为何落到了胡晓燕,或者说是常萍手上,并在后来顾翎出车祸的时候成为凶手拿来做假身份的依据。
胡晓燕的事情感觉已经很久远了,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件事背后应该不止常萍一个人,能搞到这么一个死人的身份证,后头绝对少不了顾卓阳的小动作。
不过顾翎不能理解,虽然自己处处跟他作对,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起杀心呢?说白了,她不过是顾卓阳的儿女之一,不管死没死手下的资产都能为他所用——只要他别搞到父女决裂的地步。难道自己曾经撞到过某些不能见光的事情,加上通过十多年的安排证明自己不会被他控制,他才一不做二不休?
顾翎一边思索着一边开门进去,顾一珩帮她把肩上重得要死的包卸了下来,里头一堆瓶瓶罐罐在门边上的柜子抽屉里一字排开。倘若有人想搞闯入那一套,十几瓶各种口味的防狼喷雾加上两个练过格斗的人,但凡非专业都活不过三分钟。
“我妈怎么样?”顾翎一边扒掉身上碍事的外套一边问道。
顾一珩没说话,示意她自己看。
林薇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比前一天多了些血色。她两手交叠护在小腹上,也不知道是谁给她摆的姿势。
“她昨晚应该有短暂地恢复过意识,”顾一珩说,“没人给她换过动作。”
顾翎讶异地看她,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对方只当顾翎是惊讶于林薇恢复意识这件事,帮床上的人整理了一下头发:“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等等。”她的声音和动作一同顿住。
“怎么了......”顾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林薇的眼皮微微翕动着,似乎很快就要睁开。
顾翎:“......”
顾翎压低嗓子喊道:“你去找医生!”
顾一珩领命跑了,还特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将要醒来的人。
顾翎则一个飞扑到了床头,小心翼翼地俯视着林薇的脸。
直到那双轮廓圆润的眼睛完全睁开,带着些许迷茫地看向了她。
“......小林?”
顾翎感觉鼻子又开始发酸了,死死握住林薇抬起些许的手掌,几乎发不出声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是未曾想过,假如当年的自己能更成熟一些,更稳重一些,是不是就能发现当时母亲的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抛下她享受所谓“最后的快乐时光”,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个至今没有名字的孩子出生,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阴阳怪气,离经叛道的顾翎。
但是她也清楚,世上没有如果。不失去母亲和弟弟妹妹的代价就是不会与顾一珩相逢,也不会拥有现在这个温馨而又令人安心,永远不会离开的家庭,不会见到这些性格迥异又很好地担负了每一项责任的家人们。
无论早逝的林薇,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顾卓阳,努力为她遮风挡雨的顾杨,怂包顾楠,脑海中的那些人,陪伴自己半生的顾一珩,亦或是萍水相逢,甚至此生不会见到第二次的人们,他们都是自己身为“顾翎”的一部分。
至少我活得够自在。
顾翎想。
然后她抱着林薇,哭得放肆而痛快。
“哭什么呀......”林薇声音有些哑,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多大的人了,快起来,你快把我压死了。”
顾翎立刻听令,站起来殷切地看着她。
“妈,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然而林薇又闭上了眼,缓缓睡了过去。
顾翎:“......”她也不急,小心地帮人把被子掖好,随后跑到门口看医生怎么还不来。
医生们和顾一珩都扑了个空,不过病人短暂清醒就是一个好兆头,现在长时间的睡眠也就是在修复前些日子身体受损的地方。得了这个结论,顾翎随即一通电话把顾杨催了起来,让他麻利的过来。
顾杨是来了,还带了根搅屎棍。
顾卓阳脚步匆匆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尘土的气息,想来应该是从比较远的某个地方一路赶过来的。顾翎对他根本不需要客气,才跨进来半条腿就被无情地抬着丢了出去:“脏死了,换完衣服再进来!”
顾卓阳:“......”找不到反驳的点。
“算了我也不进去了,”他站在门口说道,“顾杨过来,给你妈办一下出院手续。”
三个未成年人:“啥?!”
顾翎现在对于安全要求高到离谱,立刻跳了起来:“出什么院啊妈还没醒呢!”
顾卓阳看了忙忙碌碌的医生一眼,稍稍压低了声音:“我并不认为这些医生会比我们家的更加有用。”
顾翎:“......”妈的,这该怎么反驳。
“爸,我觉得不太行。”顾杨忽然开口,“妈前两天就是不安稳才搞到现在这样,医院离家距离不近,路上难免磕磕绊绊,如果出事儿怎么办?”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顾翎真想给他送面锦旗,真是帮大忙了!
顾一珩没有立场开口,就在边上看着,眼神颇有深意。
直到最后兄妹俩都没能改变顾卓阳的想法,他几乎是强硬地给林薇办了出院手续,顶着医护人员不赞同的表情和女儿几乎毫不遮掩的仇恨目光。
林薇被放到车子后座的时候依然没有醒,顾翎跟顾一珩挤在后座两侧,一个抱头一个抬脚,将她稳稳地固定在了原地。顾杨坐在副驾驶上,不时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满是担忧。
顾卓阳在驾驶座不动如山,脑袋偏都不带偏的。他既是不想也是不能,脑袋一转就看到两张硬梆梆的棺材脸,这得是多有病才一次次地回头。
等到了家里,顾翎非常坚持地没让顾卓阳插手,跟顾一珩一边一个将林薇送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头,随后就跟两门神一样蹲在里头门的两侧,所有进门的人类都要受到堪比X光的视线洗礼。
林薇中途还醒过一次,不过时间不长,跟匆匆忙忙跑过来的顾杨耳提面命让他照顾好妹妹们以后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至于家里最后一个人,呵,他连进屋的资格都没了。两个年近三十的“小姑娘”一左一右占了房间里床铺两个边边的位置,他都找不到理由赶人。
顾翎是在零点醒的,一醒就坐了起来盯着林薇看,生怕她消失了一般。本来顾一珩应该会阻止她这种不理性的行为,但这会儿此人还在与周公对弈,无暇顾及外界。
她悄悄下了床,抱着自己的被子坐到门口点亮手机,在幽幽的荧光当中打发时间。
半夜两点多,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顾翎立刻收起手机看了过去,就见顾杨揉着眼睛踏了进来,边摸索着边环视四周,看了一圈应该是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于是又晃晃悠悠地出去了。顾翎看看手机看看他的背影,悟了——这是半夜上厕所发现房间里有光所以来看一眼。
于是乎她换了个方向坐着,继续刷。
又半个小时过去,她的手机被人没收了。
顾一珩冷着一张脸在她脑门上捶了一下,示意她去睡觉,守夜自己来。她面不改色地对上顾翎刻意拗出的可爱表情,把人按到床上用被子裹成了一个肉馅儿的春卷,随后大马金刀地往门边的椅子上一坐,眸光冷淡地监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就这样,一个看似无波无澜的夜晚过去,终于到了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