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晚,顾翎从长达四十八小时的昏迷当中苏醒,起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扯着顾杨哭了个昏天黑地,直接耗尽了存留不多的体力,于是哭完又昏睡了过去。
她倒得痛快,顾杨就懵逼了,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顾楠过来帮忙送文件——他姐昏迷了多久,他哥就多久没去公司——结果一进门就看到顾翎一手按脑袋一手扶墙走到一楼,浑身无力地倒在了沙发里头,身上衣服松松垮垮,显得人又消瘦了几分。
现在的她瞧着非常虚弱,但顾楠的第一反应还是快跑加救命。
“......嗨,早上好、好啊。”他抖抖索索地打了个招呼。
顾翎恹恹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往茶几上一点:“东西放这儿吧。”
“......”顾楠窥着她的表情,将文件放到茶几上,或许是看她脸色实在太难看,他还是问了一句,“翎姐,你没事吧?”
“你喊我什么?”顾翎忽然抬头盯着他。
顾楠:“翎......翎姐啊。”怎么了吗?
“哦,大概是我听错了,”顾翎似乎有些失落地低下头,过了两秒又伸脚在他腿上一踹,“下回别这么叫了,我才大你几岁。”
“那......小翎姐?”顾楠试探着叫道。
顾翎又抬头看他一眼,极浅的笑意在她脸上一晃而过:“就这个吧。”
自觉捋顺了老虎的毛,顾楠稍稍放松了一些,拉了椅子坐下,问顾翎说:“顾杨去哪了?”
顾翎抬头往楼上一扬下巴:“卧室,睡觉,那家伙几天没睡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于是两人无言地相对而坐,就这么磨掉了好一会儿。顾楠一直悄悄地用余光观察着她,发觉她虽然外貌上没什么变化,但感觉人一下子就颓废了下去,没有上会见面时那种利落潇洒的气质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顾楠直觉这跟两天前那次昏迷有关,但又不敢问。
顾翎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忽然说道:“顾楠,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弄丢了几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句式......跟“我有一个朋友”有什么区别啊?顾楠眉毛抽了抽,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先想想为什么会把他们弄丢吧,然后去把他们找回来。”不过能让顾翎颓成这样,不是家人就是恋人,她这是失恋了?
“找回来啊,”顾翎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是明显的失落,“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呢?”
顾楠想了想,说道:“那就向前看吧,总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这样啊。”顾翎动了动嘴角,起身理了理衣服,“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把他揪起来了。”
顾楠一下子没跟上进度,懵懵地应了一声:“哦,好。”
“对了”,她走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笑了笑,“多谢啦。”
顾楠:“......”谢什么?他做什么了吗?
他挠挠最近新剪短的头发,感觉后颈凉飕飕的有点不习惯,夹着脖子往楼上走了。
第二天清晨,他还开着冷空调缩在暖呼呼的被窝里,突然就被一通夺命连环call从床上轰了起来。顾楠揉着乱成鸟窝的头发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按下了接听:“喂......您好......”
“顾楠!你怎么还在睡,外头全乱套了你知道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常萍焦急的声音,“刚刚一群警察上门把你爸带走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顾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又倒回了床上,“又没带你走,你急什么啊?”
“你、你怎么......”常萍一时语塞,大概是被他的发言惊到了。
顾楠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昨天他送文件的时候顾杨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说这两天他小翎姐可能要对顾卓阳出手,让他无论如何自己当心一点,他们会注意不把他牵连进去,但他自己别脑子一热自己往里头跳。那会儿他就有感觉这件事儿估计挺严重的,不过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到了警察出动的地步。
至于父子感情......说句良心话,虽然顾卓阳曾经待他很好,但那种好更多的是顾卓阳的一厢情愿,本质上来说还是要满足他的掌控欲,就像当年逼着顾楠学商还篡改他的志愿一样。对于顾楠来说,顾卓阳的分量并不能跟他的兄姐相比,哪怕在之前的许多年中他与他们并不亲近。
“所以他犯什么事了?”顾楠问。
“不知道啊,所以我才来问你......”常萍忽然问道,“等等,该不会是顾杨在搞什么幺蛾子吧?你知道吗?”
直觉不错,可惜没问对人。顾楠果断否认:“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你比我清楚才对吧?”他对亲爹没什么好感,对亲妈现在也是半斤八两。任谁在他的位置,被人念叨十几年要争气要把某某某比下去,都会感到厌烦的。
常萍似乎有些怀疑,又旁侧敲击地问了好几句,生生给顾楠说烦了,扔下一句“你去问顾杨啊”就挂了电话。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在原地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一头倒了下去。
管它外头腥风血雨,让老子把觉补了先,昨天搞工作搞到两点多呢,困死他了。
顾宅,常萍一把丢下电话,急得团团转。
那帮警察来得快去得也快,顾卓阳都没能跟她说些什么就被押走了。她现在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一点主意都没有。
可恶啊!这绝对是顾杨那个家伙搞出来的事情,顾卓阳明面上已经将大权分了出去,那些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根本没有理由要来搞他。
自己现在甚至没法离开,因为顾卓阳他手上还握着......
她正想着要怎么打听相关信息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常萍几步走到窗边,就看到一辆车子停在楼下,里头走出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她走到驾驶座边上,弯腰跟里头的人说了两句话。车窗摇下,里面的人不是顾杨还能是谁。
他跟那女人随意说了两句,看起来似乎非常放松,那人则转身走向大门,步伐甚至可以称得上轻快。
忽然,对方抬起了头,正正撞上常萍的目光。
顾翎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眼里冷意毕露。
常萍被她这么一看,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下来了。
她急匆匆换了衣服下了楼,连妆都来不及化。顾翎同样是素面朝天进来,不过两人的年龄差距摆在那儿,这么一比较就更加明显。
“常女士,有些日子不见了啊,近来可还好?”顾翎一开口就让常萍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往常她见了自己虽然也是这股子阴阳怪气的调调,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给自己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现在顾翎的话语中潜藏着一种不死不休的疯劲儿,就好像她今儿不是来找人说话,是来找人试刀的。
“你......有什么事吗?”常萍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顾翎微微眯起眼笑了笑:“有啊,与你无关就是了——给我让开。”
她大步走向楼梯的方向,而正好挡在那儿都常萍可不就是块绊脚石了吗。
“等等,你想干什么?”常萍自然不会这么轻松让她如愿,直接挡了过去。
顾翎睨她一眼,声音很轻:“你想死吗?”
她现在可不会管什么伦理法度,哪怕自己要跟着进监狱蹲上个十几二十年,她也要把顾卓阳先送进去,看谁熬得死谁。常萍当初只负责买药,十多年过去购买记录很难查到,也就很难把她打包送走。假如需要顾翎亲自动手去杀常萍,她可是非常乐意。
反正在这两人的眼中,她就是个疯子。
常萍看着她脸上状似平静的表情,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就对了。”顾翎说得很满意的样子,脸上却全是遗憾,看得常萍膝盖一阵发软。
这人疯了,或者说已经走在疯的边缘了!
顾翎迈上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轻声问道:“什么事?”
“顾楠让我转告你,请你尽可能地留下他妈。”顾杨看着手机上的新消息,有那么一点点头疼。顾卓阳和常萍没一个清白的,但要为了这两个人渣去伤害顾楠,他自己是不太舍得,就是不知道小林怎么想了。
“这个我知道,”顾翎的笑声很轻,却满怀恶意,“而且你不觉得,让她在外头无依无靠又身败名裂地活着,比直接送进去要折磨得多吗?”
顾杨:“......小林,你是不是......”
“办事呢,过会儿再说。”顾翎不准备再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她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对?这是当然。
弄丢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五个人,怎么还正常得起来呢。
她手里拎着一把锤子,走进了顾卓阳的书房。
十四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连装潢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只不过当初的她无能懦弱,根本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还将它扔在记忆的最深处,让一个谎言在世人面前披着真相的皮维持了十多年的时光,甚至马上就要失去撕破它的意义。
但是,这怎么可以呢?
顾林失去了母亲,顾卓阳跟林薇却风光无限。
那一瓶药剂就此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逼迫着她走上了一条曲折而又布满陷阱的弯路。
顾翎睚眦必报,她过得不好,她那个爹也休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她推开书柜,堪堪露出后边一块颜色略有些不同的墙壁。虽然久经岁月还装修过几回,那里依然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埋着仅存的线索。
顾翎扬起手中的锤子,狠狠敲了下去。
彼时的顾卓阳,此时的顾翎。
墙面破开一条裂口,二次受创的地方比不得旁边的坚韧,被她连敲了十几锤子,很快就有碎屑混着墙皮一起簌簌地往下掉。
常萍这时恰好赶到,站在门口一步都挪动不得。
她怎么......她怎么会知道的?!
顾翎从墙上的洞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瓶子,转身对常萍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有些扭曲的笑:“常女士,你说......我要不要把你跟顾卓阳一起送进去呢?”
常萍僵住了。
“开玩笑的,”顾翎从她身侧走过,掀起细弱的风,“那多没意思啊。”
身后的人下了楼,她在给顾杨打电话:“喂......东西拿到了,对,还在......呵,你高估那老头的脑子了,他怎么会觉得有他掌控之外的东西呢......废话少说,立刻过去。”
“常女士,不,顾夫人,”最后,顾翎站在门厅里头,说了一句话,“生前罪,身后孽,总是要偿还的。”
这句话许婷曾经说过,如今她送给常萍。
就算你俩死了,我也会把你们从坟里挖出来,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