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底下，顾杨真的是心急如焚。倒不是说他赶时间什么的，他只是纯粹担心妹妹的状态。
顾翎昨天下午忽然冲进他的书房说要跟他聊聊，他也确实很好奇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开启话题。
然而根本不需要他思考，因为顾翎所谓的聊聊，其实就是单方面的倾诉。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顾杨被科普了有关她那五个副人格和所谓系统里的所有或奇葩或催泪或......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会经历或者想象得到的事情，直接大脑宕机。
但是大脑宕机并不影响他理解一些东西：“所以......顾三辰从来都不是你唯一的副人格？”
“是啊，”顾翎这么一通长篇大论下来也累了，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或者说，我可能从来就没有过副人格。”
“什么意思？”顾杨问。
顾翎抬眼看他：“我当年有学过相关的心理知识，你有见过哪家的副人格跟主人格共享记忆的吗？”
顾杨：“......”被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了些什么。
“所以那天不是你故意玩我？”他问。
“谁玩儿你？”
“就是你，呃，出车祸的那天，”顾杨斟酌着用词，“你那会儿不是说顾三辰要跟我说话吗，然后他就出来打完招呼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快十分钟，最后才蹦出来一句话。”
顾翎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最近当心点，别给人坑了。”
顾翎听完沉默了：“......”
“小林？”
“这句话不是三辰说的，是一珩说的。”顾翎声音很轻。
顾杨想了想：“一珩，是你说最先出现的那一位吗？”
“这不重要了。”顾翎又喝了一口水，将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总之，我现在认为那些......副人格，都是类似于幻想的产物。”
但幻想能幻想出那么真实的几个人吗？顾杨想问，但他看着妹妹的神色，到底是问不出口。
他明白对于顾翎来说，能被称为“家人”的人都是她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人，这种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每少一个对她都是很大的打击，遑论这回一次性丢了五个。虽然说他们本质上都还是顾翎本人，她也是倾注了很大一部分感情上去的。
顾杨想象不出如今顾翎的想法和状态，他也不太敢想。
“算了。”顾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还是说点别的。”
她看向顾杨，正了神色：“顾杨，我准备把顾卓阳解决掉了。”
顾杨条件反射：“小林，杀人犯法啊！”
顾翎怒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老娘的命比他金贵不知道多少倍了！”看来她这两天的确过得很糟，都气出脏话了，简直性格大变。
“我说的解决，是指我要把他扔进监狱，”顾翎平复了一下呼吸，又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我能保证，只要那个证据还在，他怎么也得进去蹲个十五六年。”
她这么说顾杨就有些好奇了，他文件也不看了，身体前倾，做贼似的问道：“他犯什么事儿啦？”
顾翎看着他，忽然就明白在最后的任务里头，顾一珩为什么会用那种有些悲悯的眼神看自己了。身为知情人，看着无知无觉还带着好奇的直接相关人士，想象着他或她知道真相以后会感到的绝望，这本身就能让知情人感到痛苦，并纠结于要不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当然，顾翎不会顾及这个，顾杨也没那么脆弱。
于是她说：“顾卓阳杀了妈妈。”
理所当然的，顾杨愣住了。
顾翎又重复了一遍：“他杀了林薇，杀了我们的亲生母亲，听懂了吗？”
他确实听懂了，因此才为之震惊，最后只能咬着牙关挤出一句：“......有证据吗？”
“你要人证还是物证。”顾翎倒显得颇为平静。
“都要。”可以看出顾杨现在是强行按捺住自己，脸色青青白白的。
“物证被保存在他的书房里，至于人证——”顾翎指了指自己，“我就是。”
顾杨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你......你是人证？”
顾翎点了点头：“十四年前我亲眼目睹了他埋藏证据的那一幕，但或许当时我还是太懦弱了，强刺激之下的大脑自动忘掉了这一段记忆，顺带着还给我送了假的副人格过来——不过我也得感谢这一遭，不然顾卓阳兴许是不会放我成年的。”
“没有，你不懦弱，”顾杨回避着那个让他三观都快崩毁的话题，“你做得很对，真的。”他捏住顾翎的肩膀，双手微微颤抖。
半小时前的顾杨想象不出妹妹失去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副人格”的感受，现在的顾杨也想象不出她听到这一事实那一刻的心理活动。
......但想必是万分绝望的吧。
“所以，你想好怎么办了吗？”收拾好复杂的心绪，顾杨抬头问道，“我话先放在前头，你要收拾顾卓阳我不拦你，但对我来说首要的还是你的安全，触及这一点的时候我是一定会出手阻拦的，到时候你别怨我。”
“嗯，这话很对，但是要补充一点，”顾翎朝他指了指，“你漏了一个人。”
“啥？”
“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妹妹，”顾翎笑了笑，“吧顾楠那小子也算上吧，顺便问问他介不介意我们动用粗暴一点的方式对付顾卓阳——当然，介意也没用，这只是一个通知罢了。”
“对了，顺便让他自己注意着点，别瞎听他那个妈的话一脚踩浑水里头去。”她又补充道。
顾杨有些讶异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也打包算进去。”毕竟当年没少因为常萍迁怒那倒霉孩子。
“十四岁和二十八岁还是有差别的，”顾翎说，“那小子人还不错，就这么跟着栽下去我也有点不忍心。”而且他......多少也算是个家人，哪有当姐姐的不保护弟弟的道理。
顾杨忽然笑了：“也是，你都快三十了。”单是是换成几个月前的顾翎，就不会考虑那么多，那段离奇的大约只能称作梦境的旅程，对她的影响还真不小。
而在顾翎看来，她只是将自己代入进了顾一珩的视角，这才体会到那个家伙疯狂之下暗藏的细心。要是让自己知道真相并非破局条件，又或者那里的顾卓阳没有杀掉林薇，她就会承担那个被仇恨的角色，同样能刺激顾翎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不过这些就不用让顾杨知道了，顾翎挑了挑眉毛，选择性作出了回应——
“讨打是吧？”
“别别别，饶命啊......”
顾杨收回视线，因为自己的车后座已经被人打开了。
“如何？”他扭头问道。
顾翎对他扬起手中的塑料袋：“到手。”她手上提前装备了手套，不怕上边指纹什么的模糊掉，而且指纹都不是必要，单这玩意儿的出处，就能让顾卓阳喝上一壶。
“相机呢？”
“也在。”对，她身上还带了个微型摄像机，装成胸针的样子戴在胸前，否则她吃饱了撑着去穿西装。
万事俱备，东风也至。顾翎出面报了案并作为证人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悉数告知——包括自己为什么时隔十五年才想起这桩事的原因和那个空瓶子的来由。虽然身为嫌犯亲属，但她同样也是被害人亲属，这份证词的真实性不归她管，倒是让专业人士们愁秃了头。虽然已经过了十五年，那个小瓶子上居然还测出了顾卓阳的DNA，对于顾翎他们来说，真的是幸运女神眷顾。
什么？父子感情？
不存在的，早就不存在了。
这桩案子情节并不算太过严重，但也卡着十五年的追诉期限，最后以顾卓阳被判十年有期徒刑落下帷幕。他本来还想申请个保外就医，想说自己年老无力，没有社会危害性什么的，结果顾楠反手一刀背刺，指认他前些日子差点给自己打残了。
原因嘛......自然是他偷偷转院的事情暴露，顾杨又忙着照顾他小翎姐没来得及帮忙遮掩。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两个礼拜之后的事儿了。
顾卓阳得了牢饭套餐，顾宅成了凶宅没人敢住，常萍只能委委屈屈地搬了出去，住在自己早年置办的房产里头——顾氏现在由顾杨掌权，她儿子又不肯收留她。
顾楠由于其擅自插手被哥姐好一通收拾，最后还被逼着接受了一些公司事务。顾杨原话是这么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入门级别的，你要是连这些人的心都收不住，以后导片子十有八九也得扑。”
于是乎，为了自己日后的事业，顾二少心甘情愿地跳进了他眼里的火坑。
到了最后，最麻烦的居然成了顾翎。
她一知道案件落下帷幕自己了了一桩心事，拖着顾杨和顾楠来了个不醉不归，然后忽然就说要想办法“把大家都找回来。”
这个“大家”，指的自然就是原本不存在的几个副人格。
说句实话，根本没人知道这该怎么操作，但是顾小翎这遭疯得彻底，打算先灌自己十几颗安眠药体验一下濒临死亡的感觉，指不定就把人逼回来了。
她说得轻巧，差点把顾杨吓疯了，二话不说跑回了家守在她旁边。
忽然多了一堆工作的顾楠：“？？？”
刚刚一部戏杀青打算回来小别胜新婚的许知时：“......”
都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顾杨到了最后终于是露出破绽，给顾翎找到机会吞了药。
其实从她提出那荒谬的提议的时候他就有感觉，妹妹可能是不想活了。
她利落地结束了手上在写的东西，找几个还算玩得来的朋友吃了饭，交代了顾楠很多东西，又对着自己抒发了十几年没抒的别扭的感谢。
那些不存在的人们对她的意义有多大，他算是明白了。
但明白不意味着接受。
当顾杨发觉不对冲回家的时候，顾翎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床上。
他的瞳孔缩成一线，心脏近乎停跳，直到颤抖的手探到呼吸的时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血压一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比着更惊险的时刻了。
只是顾翎就这么昏睡着，也不知道她吞药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顾杨猜不出，他只能在边上守着，就像前几次一样。
半夜十二点多，床上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打瞌睡的男人。
他急急忙忙地看了过去，就见顾翎居然睁开眼自己做了起来。
“小林？”
顾翎看向他，几乎是一刹那的时间，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不是顾翎，顾翎不会露出这种懒洋洋的表情，也不会用这种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是谁？难道小林真的误打误撞，“找回”了那些人？
顾杨坐正了身子，迎上了那人的目光：“你是谁？”
对方顶着顾翎的壳子，用顾杨十分陌生的表情注视着他。
空气几乎凝固住了，直到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好，准确来说还是初次见面。”那人说。
“我叫顾一珩，是小......顾翎唯一的副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