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人说话,他们沉默地看着藤蔓里的尸体,和边上不发一言的魂魄。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哪怕这死亡的场面如此凄诡,如此不真实。
更何况……
闻听焰才是最伤心的,他们这群外人说到底也间接促使了徐策的死亡,现在根本没有资格和立场再对他指手画脚。
顾翎站在众人最前头,只留给他们一个安静的背影。
顾珥和许知时皱了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轻梧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这动作有些突兀,于是转过头准备悼念徐庄主一会儿。
窥见了顾斯年脸上有些愧疚的表情,顾三辰抬手按住他的肩,脸上的假笑也短暂地撤了下去。
凶手们在为了受害者默哀,受害者自己却也是个手染鲜血的杀人狂魔。
闻听焰又沉默着站了很久,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终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顾一珩:“我听你说,谨言的父亲没有死。”
顾一珩看着他,发现了他眼底有着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解脱。
闻听焰是喜欢徐策的,可能没有到“爱”的程度,却是实打实的喜欢。习惯很难改掉,他喊的虽是徐庄主的表字,话语里却隐藏着亲近和无措。
因为身为兄长,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对弟弟的喜爱,只能将感情藏在最为日常的举动里,藏在话语和接触中。
这样青雉的感情是最刻骨铭心的,不然她也不会提醒对方去做个了断。
至于徐庄主本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翎这句话说的很对,现在这场悲剧,那位徐齐徐老庄主脱不了干系。
她垂下眼,咬字清晰:“是。”
闻听焰的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他的面容有些微的扭曲,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我要看到他的结局。”
徐齐其人,杀妻,虐子,使别人家破人亡,躺在尸骨堆成的山上醉生梦死。
他若不死,自己焉能瞑目!
这话里的愤怒很容易让人共鸣,但顾一珩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了顾翎。
在她看来,他们的任务已经接近结束。徐庄主死了,没人会再追着他们砍——徐齐对她和小翎的血没有兴趣,反正杀了也拿不到钱——只要去折下一枝熄焰然后离开南园,他们就能让系统把自己传送回去。
徐老庄主会担心他们把南园的秘密透露出去?
他们设立的形象没那么脑瘫,而且但凡是个智商在线的都不会把这种事儿四处抖擞,等不及让徐家的雇主们来□□吗?
不过由于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顾一珩还是喊了系统一声:【主线任务有变动吗?】
【没有。】3001蔫巴巴地回答道,低落从单调的机械音里喷涌而出。
这年头系统都比人类感情充沛了,顾一珩想着,又看了看顾翎的神情。
让她有些惊讶的是,顾翎的表情非常平静。
同一时刻,3000也纳闷得无以复加。
从徐策表真心开始它就在观察自己的宿主,可它宿主的反应远远超出了3000的数据库储备范围。顾翎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变化,带着一分探究和九分漠然,就好像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因徐策的离奇行为而好奇,又为自己的事不关己而平淡。
这宿主的三观分明跟徐庄主歪得半斤八两!3000暗暗吐槽。
而顾翎情绪唯一出现波动的时候,闻听焰正三言两语总结着徐齐的一生。
她的波动表现为,眼睛忽地一睁,细长的眉毛压了下去。
“……”顾一珩默默转回视线,不用想了,小翎被闻听焰说动了。
果然,顾翎一脸下了决心的表情开口说:“我觉得可以。”
众人:“……哦,那就行吧。”关于顾翎对她爹很厌恶这件事,他们真的已经说腻了。
闻听焰背上徐策的尸体,向众人微微颔首:“多谢诸位,那我们快些上去吧。”
阴阳有序,鬼魂不触生灵,先前为了碰到濒死的徐策耗了他不少气力,脸上的疲倦再挡不住。
徐庄主身上还缠绕着藤蔓,却不像他先前操纵过的那些长满倒刺,光滑而又坚韧,莫名古怪却也没那么违和。
顾轻梧悄悄拉了拉顾翎的袖子,低声道:“他的身体……似乎又凝实了一点?”
顾翎抬头望去。
的确如此,如果说先前闻听焰的身体像是老旧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影像,现在则趋于稳定,除了整体色调有些透明之外,与真人几乎分毫不差。
他执着地双脚落地,行走间衣摆微微扬起,自带一种气定神闲的风姿。
徐庄主的眼光不错,可惜没用对地方,生生把人追成了仇。
终于顺着东厢房下的洞口回到地面上,外头的天已经彻彻底底暗了下去,众人在屋里瞎猫碰死耗子地合上机关,将徐策安置在了上面。
闻听焰认真地帮他把四肢放平,任务者们……心情复杂,有种自己在给仇人守丧的感觉。
“他真的不觉得恨吗?”顾斯年拉着顾珥咬耳朵。
徐策到底是毁了他的人生,这么体贴认真又是闹哪样?
顾珥看着忙碌的鬼魂叹气:“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自己带大的,狠不下心吧。”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悄悄话,闻听焰将徐策的脑袋搁在枕上,回过身对她笑了笑。
顾珥:“……”虽然但是,这人,啊不,这鬼长得是真他娘的帅。
拾缀好了徐策,众人在闻听焰的带领下往正堂走去。
可能是窗子翻惯了,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从后窗走。
唯一一个走门的顾一珩:“……”你们怎么回事。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借着昏暗的月光,能看到地上全是被翻出来的尸骨,有些保存得还算完好,有些已经化为白骨,甚至尸首分离。
顾一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单听闻听焰的一面之词还不能完全确定,现在亲眼看了,这位徐老庄主,还真不是个善茬啊。
正堂的灯亮着,顾一珩几步走到了最前头,偏过头对闻听焰说道:“你先藏起来,别让他看见。”
闻听焰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
“不要过早暴露,”顾一珩接过许知时手里提的灯笼,“有什么变故的话你还能接应一下。”而且这样你也能少耗点力,别等会儿打起来了只有被揍的份。
闻听焰悟了,迅速隐了身形。
“嘎吱——”
顾一珩推开了镂金的门,门上的花已落尽了,同门板摩擦发出有些刺耳的杂音。
原本坐着徐庄主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鬓发染霜的中年人。
他长了张名门正派的严肃面容,身形瘦削结实,五官与众人先前见到的变化不大,只不过在原有基础上年轻了几分。
“徐老庄主,”顾一珩半睁着眼,声音冷冷的,“真是好手段啊。”
当时那个厨师的话几乎是在明示老庄主和齐管家的关系,两人都喜欢吃鱼,这提示脑瘫到顾一珩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只是齐管家对玩家表现出来的一直是较为友善的一面,她也没能完全逃过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势。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齐管家,不,或许应该叫他徐齐了,极其敷衍地咧了咧嘴问她。
顾一珩懒懒地一掀眼皮,透出的视线却几乎能称得上凌厉:“虽然你抹掉了关于你的痕迹,但是你忘了一点。”
“徐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而能让一个坏人恨之入骨这么多年的,又怎么会是个好人。”
徐策是属于标准的被养歪了,对于男孩来说,父亲就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榜样,如果榜样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照着它长成的又怎么会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呢。
顾翎看着此人,终于是将他和那个动不动就呵呵笑的老人联系到了一起。
她眯了眯眼,问道:“齐管家是你捏造的身份?”
徐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呵……自然不是,他会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吗?”
这个“他”指的除了徐策也不会有别人。
“所以……”顾翎身上的杀气渐渐重了起来,所以是他杀了原本的齐管家并取而代之。人上了年纪以后本就不再容易通过五官辨认真伪,加上在徐庄主心里,“徐齐”不过是个已经死掉了的中年男人,居然就让他偷天换日了这么些年。
顾珥拉住她的袖子:冷静啊!
徐齐不再看她,转而同顾一珩对上视线,眼底浮上一层慈祥的柔光:“几位来此若是有什么诉求,我可以尽力满足。”
他说完话的同时,顾一珩耳中忽然传来3001的声音:【主线任务增加。】
顾一珩:“?”增加?
3001:【主线任务2:见证徐家最后一支血脉的结局。】
顾一珩:“……”大爷的,这不就是逼着她去打隐藏boss吗,现在撂挑子不干还来得及吗。
然而扭头一瞅,顾翎正睁着一双眼盯着她看,眼睛里除了愤怒就是期待。
顾翎:一珩,削了他,削死他!
顾一珩:“……”
身后同样收到系统通知的众人:“……”哦吼,老大被暴击了呢。
徐齐眼神和蔼地等着下边的小辈跟他做笔双赢的生意——当然对方若想得寸进尺也不是不行,毕竟这笔生意还算比较重要——然后他就等到了……领头那人忽然燃起战意的表情。
徐齐品着对方表情里可能有的深意,斟酌着问:“顾少爷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一珩说:“这南园里的秘密不能外传,您可是来封咱们的口的?”
徐齐愣了愣,笑道:“看来顾少爷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倒也不错。”
顾一珩笑了笑:“我有吗?”
徐齐:“……”什么意思?
“老庄主,在下明人不说暗话,”顾一珩说,“有人委托我灭了您的口,咱们要不直接开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