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一个。
这是顾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她近乎冷漠地看着徐齐的尸体被藤蔓拖入地底，看着闻听焰脚步虚浮地飘了起来，似乎就要消散。
“还行吗？”顾一珩问他。
“还行……多谢了。”这后半句是对顾翎说的，她没有客气，微微点头应下了这一句。
鬼魂勉强稳住了身形，对着众人弯腰行了一礼：“非常……感谢诸位，还请诸位先回去歇息吧，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诶，但……”顾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顾三辰和顾轻梧一人一边肩膀推走了。
“小珥姐咱们先撤，先撤……”
人家明摆着是有私事儿要干，他现在手里捏着整座南园，自家这些打架不行跑路贼快的还是别凑热闹了。
顾斯年经过这一整晚的惊心动魄早成了个鹌鹑，苟在顾三辰背后亦步亦趋。
许知时左右看了看，还是跟他们一起走了。
不要误会，他看顾一珩还是很不顺眼，但对方至少有足够的战斗力，所以先不急着找她麻烦。
顾翎看闻听焰应该不会再提供别的信息了，拉着顾一珩的袖子把人往房间里牵。
“快走啦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你要起不来当心我跟你急。”
“好好好，知道了祖宗……”
闻听焰听着渐行渐远的人声，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默默跟上两人，到东厢房带走了徐庄主的尸体。
“不用帮忙？”顾一珩在他走出房门前问了一句。
闻听焰摇头：“不用。”
顾大爷本也就是顺嘴问一句，听他拒绝也就没再多嘴，去柜子里翻了两套干净衣服出来，两人各自换好才往床上躺。
顾翎在她换衣服的时候把被子翻了个面，没准备往里钻：“将就一下吧。”
到底是躺过死人的，她难免觉得有点膈应。
说完她很快闭了眼，顾一珩则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许久，顾翎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腰间。
“睡吧。”
第二天早上，先醒的不是顾翎，而是顾一珩。
说“醒”可能不太恰当，因为她根本是一夜没睡，眼睛下边挂着两抹浅浅的青色。
顾一珩起来之后没急着喊醒顾翎，而是按了按太阳穴，就出门往花园去了。
园子里的狼藉被人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原本放着石桌的地方立起了一块有些粗糙的碑，上边刻了几个顾一珩看不懂的字。
闻听焰靠在一片藤蔓边上，双眼有些失神。
“喂，”她走过去，抬脚在他身侧的藤蔓上踢了踢，“还活……还有神智吗？”
“呃……是你啊。”闻听焰皱着眉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下摆沾到的灰尘。
“那个是什么？”顾一珩指了指石碑。
“墓碑。”
“你把他也埋进去了？”
“……算是吧。”
顾一珩“啧”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虽然你现在不是人了，但好歹也说点人话吧。”
“……”闻听焰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介不介意帮一个忙？”
“介意。”顾一珩毫不犹豫道。
“先听听吧，”鬼魂没急，微微笑了起来，“我觉得你会答应的。”
“……”
顾翎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伸了个懒腰，抬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才发觉身边躺着的人不见了。
“一珩？”
“小翎，快起来快起来！”
破门而入的家伙二话不说，手里拿这个什么东西就往她头上套。
顾翎条件反射地挣开，看向来人：“小珥姐，你干什么？”
顾珥满脸兴奋：“快点起床，有惊喜！”
“对。”慢半拍进来的顾轻梧点点头。
顾翎：“……？”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套火红的衣服，瞧着有些眼熟。
“别眼熟了快换上，时间紧迫！”顾珥把她生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顾翎直到被摁在镜子前头都还是懵的：“……到底这是要？”
“宝，”顾珥恨铁不成钢，“赶紧清醒过来，你要嫁人啦！”
顾翎：“？？？！！！”
她要干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哎呀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老大今儿跟你成亲，咱们快点收拾好，那边已经在布置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大炮仗，轰得顾翎整个人浑浑噩噩，最后跟个手办娃娃一样被顾珥折腾好，推出了房门。
顾翎：“等等我还没做好准备——”
“那好，不嫁了？”许知时一张俊脸黑如锅底，站在门口就是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呃……还是嫁吧。”
“啧。”
顾翎汗：“……”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三辰快步走来，人未到声先至：“那边布置好了，新娘子起了吗？”
顾翎见他如见救星，奔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你、给、我、解、释、一、下。”
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怎么看都像是这家伙的满腹黑水里泡出来的！
“嗯，解释什么？”顾三辰作无辜状。
顾翎：“……”她默默扬起了拳头。
顾三辰求生欲瞬间上线：“真不关我事，是老大说的！”
他指着顾翎身上的嫁衣：“这个闻听焰说算徐策友情提供。”
顾翎这才注意到，身上是初到此地的时候徐庄主送的那件衣裳，没想到质量居然这么好。
等等……徐策送的？！
“很干净，没人碰过！”顾珥敏锐地发现她眼里的嫌弃，赶忙开口，“别脱啊千万别脱，这个妆和头发搞起来不容易，你可怜可怜我吧！”她说着瞪了顾三辰一眼，你丫一天不搞事就浑身难受是吧？！
顾三辰笑眯眯地举起手作投降状，只不过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他有半点准备改过的心。
顾翎同她对视几秒，最后在她可怜巴巴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行行行你们随意吧，我放弃挣扎了……”
于是顾珥和顾轻梧又是一阵忙碌，把她全身身下的褶皱全都细心地抹平了，这才招呼顾三辰：“可以了。”
顾三辰扭头就跑，难得失了风度地大声喊道：“小四准备好，要开始了——”
一个面孔清秀的下人与他擦肩而过，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弯腰行了一礼：“顾小姐，请随我来。”
顾翎看了看，是齐闵。
唔，现在的他本质上来说也是一具尸体吧，闻听焰这是要做什么？
“啊，还差最后一步。”
顾珥忽然提着裙摆冲过来，往她头上插了个什么东西。
顾翎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摸，被许知时拦住了：“别动了，掉下来就不好办了。”
他说着，隔着袖子轻轻执起她的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话音里却多了几分温和：“跟我来，当心别踩到衣服。”
顾翎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顾轻梧帮她拉着衣裙下摆以免蹭脏了。
齐闵在最前头引着路，他们走出东厢房，又到花园里绕了一圈，这才到了正堂门口。
路过新立的墓碑时顾翎停了片刻，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底下埋的绝对不止一个人，看这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就知道了。
闻听焰到底还是喜欢徐策的吧，只是连爱带恨已经纠缠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毛线团，怎么都理不清了。
顾三辰和顾斯年候在正堂门口，满面笑容地拉开了镂金的大门。
更旁边的一群下人开始起哄。
“新娘子来喽——”
明明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被人操控的傀儡，这般富有生气的神情和动作却让人很难想到这一点，甚至连违和感都没有多少。他们就跟活着的时候别无二致，脸上表情各有不同，唯有欣喜和祝福是那么的真实。
顾翎在这帮人的夹道欢送之下走入正堂。
屋里站着一个高挑匀称的身影，也是一身的红色喜服，黑发服服帖帖地在脑后束起垂下，一直落到腰间。
顾一珩慢慢回过身，对着她露出一个笑来。
许知时不着痕迹地平移一步，挡住了两人的对视。他表情颇有些怪异，看着顾一珩阴阳怪气了一句：“挺精神啊。”
“自然。”顾一珩说。
“诸位，先将正事办了吧。”一个身形有些飘忽的人走到几人中间，巧妙地隔开了险些撕起来的两人，“顾兄……咳，顾公子，还请快些过来。”
闻听焰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了过去，顾一珩随手接过往衣襟上一插。
顾翎定睛看了看，然后脸就白了。
她女朋友身上的赫然是徐庄主死前养出的最后那朵花——外层苍白花心艳红，她想认错都难。
这东西能随便带吗，顾一珩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一珩回头看着她的表情，轻轻“嘶”了一声，对许知时说：“我还有点事要办，劳烦你先解释一下？”
许知时：“快滚。”
他又转向顾翎，声音登时柔和了下来：“今天其实主要是帮闻听焰的忙，他想请你们在此办一场婚礼，以此满足此地魂魄的遗愿，这样他们才好去转世投胎。”
当然，顾一珩会答应绝不是因为同情心，她没那玩意儿，她只是想和顾翎成亲而已。
但许知时会实话实说吗？开玩笑。
顾翎摸了摸脑袋上的饰品，触手柔软。
大概是一朵熄焰吧，所有事情的起始点。
或许还有闻听焰最后的一点私心。
顾一珩匆匆而去又匆匆回来，对着许知时露出一个假笑，伸出手。
许知时：“……我真想让你去死。”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将顾翎的手放到了她的手上，并附赠一记眼刀子。
“你要是敢……不对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威胁了一半忽然发现哪里不太对，这种无可奈何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赶忙及时止损，“赶紧把流程走了。”
顾一珩拉着顾翎的手，慢慢走到了正堂中间。
主位处放了一把椅子，没有人坐，也没有人靠近。
闻听焰的眼睛里带着遗憾和欣慰，安静地看着她们。
“开始吧。”顾一珩说。
于是顾斯年几步上前，声音清朗还带着些未褪的少年气。
“一拜天地——”
请以天地为媒，送我今日过门，嫁为人妇。
“二拜高堂——”
请以父母为证，她会爱我护我，直到生命尽头。
“新人对拜——”
请以此心为鉴，自此不离不弃，白首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