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顾卓阳正和几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端着酒杯聊着天，几人都上了年纪，不再是能随便喝酒的时候了，手里也都是酒精浓度比较低，更像是含酒精饮料的液体。
“嗯，犬子愚钝，往后还要请诸位多多照拂。”
“哪里哪里，你那两个儿子可都是很不错的，上回那个什么......是叫电影吧，我女儿喜欢得很，还让我找你帮个忙，想要个签名什么的。我也不懂他们这些年轻人的爱好，不过你可得给老哥一个面子啊。”
“自然。”
顾翎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视线，非常直白地走直线轨迹过去，然后极其不尊敬长辈地在顾卓阳肩上一拍，语气倒是平静：“有事找你。”
见到她过来，顾卓阳的表情略有些古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怎么，一年不见，就不认得了？”顾翎用一种像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开了嘲讽。
边上一堆老头子的神情或多或少有了变化，看向她的眼神里倒是非常相似的不赞同，就像看一个肆意妄为的小辈。
顾卓阳沉声道：“你要说什么？”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顾翎挑眉。
“......去那边，”顾卓阳示意候在边上，从见到顾翎开始脸色就渐渐不对的常萍，“带老哥们去那里，我待会儿就过来。”
顾翎瞥了自己那继母一眼，招呼都不屑于打一个。
常萍在她面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腆着张笑脸引那帮人上了楼，应该是要往顾卓阳的收藏室去。
“去哪里谈？”顾卓阳回身看她。
顾翎向后头一指：“随便哪间房间，你觉得隔音够好就行。”
顾卓阳沉思片刻，领着她往楼上走去。
两拨人先后中途离场不能说不显眼，众人探究的视线不自觉地固定在了跟着顾卓阳的女性身上，又被寥寥几个知情人透露：“那是顾老爷子的女儿，之前好像都在国外，才回来不久的样子。”她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没人会对她的过去经历产生怀疑。
不过这会儿总有人会动些心思，通常来说，女孩子都是娇宠着长大的，看之前顾家两位少爷的表现，她在顾家的地位不低年纪也不算大，假如能与其交好，那么日后的道路......
三楼的书法里，顾卓阳让人上了茶，将其中一盏推到顾翎眼前，二人在写字台两边坐下。
“你想说什么？”顾卓阳说，“今天居然亲自过来。”
从顾翎出场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今年来的不是顾三辰而是本尊。
顾翎勾起嘴角：“开门见山啊......直接说吧，你派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家伙来搭讪，是想干什么？”
“你年纪也差不多了，该找个人过下半辈子了。”顾卓阳垂眼端起茶杯。
“嗯，年纪是差不多了，”顾翎手上把玩着杯盖，“关你什么事呢？”
顾卓阳抬眼看她。
“我并不觉得我跟你还有什么父女情义，”顾翎一点没躲闪，直直迎上了他的目光，“不要跟我说血浓于水，你跟我都知道这是在放屁。”
“但你是顾家人。”顾卓阳说。
顾翎嗤笑一声。
“哦，我借过顾家人这个身份做过什么事吗？”她说，“还是我用过你顾卓阳的钱？成年以前我的一切开销都是我妈妈承担的，成年以后我离开家也就再没有用过一分属于你的钱。”
“那会儿你在干什么？哦，你在搞你的生意，你在找常萍翻云覆雨乐不思蜀，你在养你的二儿子，你在享受所谓天伦之乐。”
“我就真不明白了，常萍那长相也就一般，你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的，送到嘴边的不珍惜非得去采有主的花？还是说男人都跟你一个德行？”
“也不像啊，我看你两个儿子长得都挺正的，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咯......行，别这么盯着我，我知道自己跑题了，但你是不是也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我会跑题。好，那说回最开始的话题，我就直接上结论了。”
“只管生不管养，你算个什么父亲？”
眼见着顾卓阳的呼吸一点点的急促起来，她只觉得快意。
顾卓阳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看穿那张皮囊地下究竟装了什么心思。
顾翎跟林薇长得实在太像，兄妹中唯有她长着那双弧度优美的圆眼，却又不是偏可爱的长相，略微中和了五官线条，显得生来就比同龄人要年轻几分。不过同样一双眼睛，在林薇身上显出温柔，在她身上就只剩凛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么一双眼睛用出丹凤眼的效果的。
其实如果让顾卓阳选一个最满意的继承人，顾翎才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她实在离经叛道不好控制，还得了那种......
“愣什么，后知后觉了？想补偿了？”顾翎翘着二郎腿，“晚了，人都死了。”
顾卓阳做了几个深呼吸，故作冷静：“你想说什么，直接讲吧。”
“又变痛快了？”顾翎笑容不变，“那行啊，我往明白了说，以后别再派人跟我屁股后头，也别在让常萍那个女人上门烦我，我手里握着的都是我妈传给我的股份，与你无关。”
“或者再说的明白一点，我要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这话她早几年就想说了，只不过当时顾杨还没站稳脚跟，自己贸然行动会让他乱了阵脚，也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但现在不一样了，她那两个憨憨兄弟都彻底成了人，顾卓阳也渐渐年迈，没有那么大的控制力了。
顾卓阳似乎愣住了，他看着顾翎，说得很慢：“你是认真的？”
“是啊。”顾翎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决心。
“......”
常萍带着一帮人去二楼的收藏室等着，这里边的藏品不少，从邮票到古董再到一些冷兵器，应有尽有。她对这其中的东西多少有些了解，挑了几个没那么重要的先介绍了一个梗概。
“常夫人，这是什么？”有人指着角落发问。
在收藏室的角落里，靠墙立着一把铲子。那铲子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网上随便就能买到的铁制铲子，上头还布满了深红的锈迹。
常萍看了一眼，不怎么在意地说道：“这个好像是老顾当年研究园艺时候用的铲子，对他比较有纪念意义吧。”
“在聊什么？”顾卓阳刚好进门，“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哪里哪里......”
顾杨和顾楠兄弟俩一直望眼欲穿，也不知道顾翎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们这注意力一集中就顾不上那堆各家小姐了，偶有运气好引起注意的也被很敷衍地打发走了，只能悻悻而归。
等顾翎一走下楼梯，他们立刻迎了上去。
“小林！”
“翎......翎姐，没事吧？”
顾翎心情很好的样子，拍拍他俩的肩：“我能有什么事啊，倒是你俩，有看上哪家姑娘吗？”
她这话主要是对顾楠说的，她老哥早就解决这问题了不用她操心。
顾杨说：“别调侃我了，你知道的。”
顾楠气场更加颓废：“我决定了，我要当个不婚主......”他的话在兄姐的凝视当中渐渐消弭。
顾翎按在他肩上的手悄无声息地用了力，意味深长地说着：“咱家可就靠你传宗接代了，好好挑啊。”
顾楠：“......”他不想啊！
顾翎跟两人聊了几句，转身就要往外头走。
“小林，你干嘛去？”顾杨拦她。
“......”顾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地绽开一个笑容，“顾杨，你手里握了多少股份？”
顾杨一怔。
“我自由了，你也抓紧抓紧，”她说，“那些剩下的给顾楠那个憨憨留着，常萍就尽快处理了吧——你不行的话我出手也ok。”
“什、什么啊？！”顾杨愣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顾翎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跟顾卓阳没关系了，我自由啦。”
她脸上的笑意了无阴霾，难得没带上多少郁意，像个终于挣脱束缚的囚徒，又像初获新生的孩子。
看着这样的妹妹，顾杨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也只是在顾翎的脑袋上按了按，语气极为温和：“别的不说，我永远是你哥，有事儿尽管找我。”
“当然，”顾翎笑得有些狡黠，“免费的劳力，我怎么可能放过呢。”
顾家小姐在那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这么走了，不少人的如意算盘原地破碎，捶胸顿足地想查对方的人生履历，结果最后统统半路夭折。据不完全统计，这些断掉的线索当中有不少是对方亲哥出手阻拦，部分由某不知名人士友情援助，貌似跟娱乐圈里有点关系，最后还有一点可能是顾卓阳那边动的手，总之查到最后一无所有。
至于顾翎那天究竟又和顾卓阳说了些什么，就只有两位当事人才知道了。
又过了几天，几个小圈子里都得知了一个消息，就是那位顾小姐脑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跟顾家断绝了关系，号称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不过还是那句话，一个常年不露面的人影响力实在太低，没过几周，顾翎相关的事就渐渐沉寂了下去，没人再去注意。
对于顾翎本人来说，这就更没放在心上的必要了，有那点勾心斗角的心思还不如多做点准备，再过几天她就要开始自己的第四个任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