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久他爸,以前不抽烟不喝酒,单位的模范丈夫。
“后来呢?”
后来儿子出事嘛……喝酒喝的凶,本来以为只是肝硬化,去省里查出来,已经是肝癌晚期了。
吴冕坚强,她不跟儿子说。人家问起他家老王怎么样了,她都说没事儿,在医院瞧着呢。哪怕她下班就住医院,一周回家一次,她照样要给头发打摩丝,往脸上敷面膜擦粉,穿着收腰风衣和格子长裙,黑色的皮靴。
但病危通知书跟她月事一起来了,有种女人的直觉,她躲在医院的厕所隔间,敏锐地觉察到——这些都将是最后一次。老王真是个好男人,以前不知足嫌他邋遢不操心,现在想想真是幸福了半辈子,有他在家就在。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看不出来样子,“老王,我再也不催你减肥了”,吴冕弯腰给他翻身擦后背,肋骨根根地支棱出来戳得她胸口疼得扎心。
她忍住不哭,跑到厕所给儿子打电话才哭出来。“儿子,快回来吧”,她已经很久没化妆了,苍老了十岁,但要是一条皱纹换丈夫一个月呢,她跪着求求耶稣让她快快老去吧……她愿意,把她什么都拿走。
王道久背了两件衣服连夜直接赶到市人民医院。坐了一夜的车,到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
病房里病床和家属带的躺椅塞得满满当当,已经开始飘出来饭菜味。混着药水,尿骚,让医院的暖气一哄,让人没进去也能被顶出门来。王道久先看到的他妈,吴冕,站在窗户那背朝着门,一直披散着的大波浪卷发被鬈在脑后。“妈”
吴冕背影一怔,苍老地回不动头,连带着整个整体一齐转过来的。
人的一生,就是跟命掰扯。王道久送走爸爸,在一系列安排下顶了他爸的工作继续在信用社上班。深圳?再也没回去过。他时常想到林束,他为什么总是开开心心的,即使天生的看不见呢?后来王道久明白,人是操不过命的,操不动命,那就躺着被命操。直操的你两腿打颤双手颤抖,腰直不起来头往地下钻,吊着一口气蹲在门槛上,人问“怎么了?”,这时候深吸一口止痛的烟,说“都是命”。
正如快乐不会长久,悲伤也一样不会长久。王道久娘俩看似已经从悲伤里走出来了。王道久劝他妈,“赶紧找个老头管去,别天天拴着我!”
他走的时候,在火车上给林束妈打了个电话,通了。让她去把林束带回家吧,在深圳过得不好被坏人欺负。他妈一听就哭了,说“我一直想去,他爸爸不让,我现在就买票去”
女人跟女人真不一样,从吴冕跟林束妈身上就能看出来,但女人跟女人又都一样,从吴冕跟林束妈身上也能看出来。
林束打了无数个电话,王道久听不到了,因为他换了号码。谁都联系不上他,只不过有时候半夜醒了,把以前的卡插上,看到林束发来的几百条短信。他看不见,短信内容也很多错别字,后来没有错别字,估计是让咪咪发的。
“王道久,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讨厌你,你滚吧,再也别回来!”
“我骗你的,上一条是气话,我好想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现在会炖肉了,我做给你吃,再也不让你做饭了”
“王道久…王道久……王道久……你真的是出差了吗?”
“我好想你……”
“我要离开深圳了,你要是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呢?”
每一条,每个字,都是一张脸,都是一把刀。王道久躲在被窝里,被捅得鲜血淋漓,早上起来,枕头都湿透了。
“你眼怎么搞的?”
吴冕铺床偷瞄他,王道久揉着脸往洗手间钻,“昨天水喝多了”
儿子大了心思多很正常,这成天偷摸哭是啥毛病?给吴冕愁坏了,抽空骗王道久说自己头疼去老中医那瞧,结果把王道久的脉给把上了,“什嘛?怎么意思啊?”。吴冕不理他,欠着身子跟医生问询,“怎么样?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之类的?”
老头头发不多,看起来经验不少,“年轻人有心思很正常,这个……喜欢谁就去追,大胆说出来!”
噗嗤,吴冕想了一路想笑,一看他儿子铁青的脸又憋回去了。“哎呀……这个很正常。儿子,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那真是啥本事没有硬追,下班就来接,上班就去送,大雪下的噗嗤噗嗤的人就在风口底下站着。你这点不如你爸……”
王道久板着脸开车,胳膊乱绕烦烦躁躁的,“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