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束听到他的声音,故作镇定。这个人他印象太深刻,根本不敢忘。一千块钱没了,他那个月吃了二十天的清水挂面!
林束没感到一丝雨,听到水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音却跟那天不一样。那天的雨滴闷闷的,今天的却很响……似乎就在头顶上跳跃着耀武扬威。
他想拉林束的胳膊,被林束一把甩开了。
林束有些心慌,他又不敢确定这是不是那个人了?试探地说了句“对不起?”
“没没没,我对不起对不起”
就是他!
两人不说话走到小区门口,林束哒哒哒敲着手杖往九号去。王道久在一旁给他撑伞。
他们面前有一个破鸟笼子,不知道谁家掉下来的,拦住了去处。
王道久正要弯腰去捡,林束突然说“你别动”。
他就不动了。
林束在周围敲了敲,确定自己没走错,就把鸟笼敲到一边,继续走了。
他腰杆直直的,小时候妈妈还带他学过钢琴,虽然后来没钱就不学了,但养成的良好习惯一直还在。
王道久跟着他。
在楼梯口,王道久想说这有水坑……还没张嘴,林束已经熟练地踩着小方砖踏上了第一台阶。
这时候王道久就比较尴尬了,如果是一位普通的好心人,他现在的任务就完成了。只需说一句“不用谢”就能回归自己的生活去。
但是林束并没有要说谢谢的意思,更何况,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好心人。
他是一个坏人。
林束对待坏人不想有好脸色。
“你还来干什么?”
王道久一惊,伞只收了一半还在空中张着嘴。
“你记得我?我…我还钱”
林束很生气,但与此同时又有点伤心,只好说,“拿来!”
王道久把随身带的钱都给他。
林束说“多了”
王道久说“利息”
林束哼了一声,就扶着栏杆上楼了。
王道久还在楼梯口站着,他想跟上去,却被林束偶尔回头的“目光”唬得不敢迈步。
听着他一步一步的声音消失在楼道,王道久撑着伞走了。他脚步很大也很快,把地上踩得水花啪啪响。
林束站在三楼的楼道窗户边,听着他越走越远……
他手里攥着钱,窗外的雨却把他浇枯萎了。突然心里空空的……盲人的世界很丰富,看不见所以想的多,想的多所以心里很深。但现在他突然觉得心里空了,这就很让人恐慌,这意味着他的世界没有重量,再也沾不着地,要变成小说里轻飘飘的气球了……他吓得紧紧扒住窗台,怕自己飞走。
—
王道久出来之后,突然懂事了。跟爸妈聊了很久,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几回,他像是被眼泪浇灌着的沙漠植物,根越扎越深,成熟稳重起来。
“爸,我不是上学那块料,你们都知道”
“妈,我出去挣钱了”
他来到深圳,修车。
要说修车他是不会的,但他喜欢车。喜欢就会学,用心就能学会。
在被师傅骂到第三个月,他终于能挣钱了。
他在那条巷子等了好久,但那个小瞎子都不在。或许在向阳旅店呢?
尚老板说“啊!你说的是林束吧?他早就不做街头了,人家现在进会所了”
他叫林束。哪家会所呢?也不知道。
王道久下班总跑到附近,遇见靠在巷口的女人都上去问问“认识林束吗?”
有一次竟然遇上了柳柳。
柳柳不记得他,他却记得柳柳。一个妓女见的客人多,但一个嫖客或许一生中只有一个妓。
王道久问,“你还记得我吗?”
柳柳老了,不过是一年。皮肤蜡黄牙也黑了……这种快速衰老在这里并不少见,通常只需半年,针头就能把一个漂亮的女人抽干成老妪。
柳柳眼睛有点浑浊,“唔知啊”
王道久说,“那你认识林束吗?一个男的?以前经常在这的…眼,眼睛不太好”
柳柳吐了口烟,握着手肘,“奥…瞎子林束?他以前住春风路内片儿,现在估计早就搬了吧……”
她眼睛又望向别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只是在读空气。
王道久就在春风路上的公交站台等候。
后来养成习惯,下班就在附近跑步,挨个站点都会停下看看。
他遇到过林束,就是擦肩而过。他跟一个女孩子并排走着。王道久不好意思这个时候说还钱,就跟在他们后面装路人。
被咪咪发现了,回头冲他啊啊啊,“怎么了?”林束问,咪咪没法回答。王道久扭头就跑。
他后来也遇到过单独的林束,他被一辆轿车送到门口。下来了,还冲里面的人点头,笑眯眯地说谢谢老板。
他走的慢,比平时还要慢,几乎是挪了。腰在听到车开启的瞬间就委下来,挺不直了。
王道久又没敢过去,在后面看着他走上楼,一直保持十步的距离。
终于,这天下雨了!王道久加班,本来已经不打算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这。
离很远,他就看到了——林束在站台上站着,跟他的手杖一样直又细。
他伸手感受了雨的强度,很懊恼地收回来。
王道久每向他挪一步,心就慢一节拍,走到跟前已经不敢呼吸不敢心跳,只想做根电线杆,啥也不用干让他自己过来靠就好了……但事与愿违,心咕咚咕咚地往头顶钻,声音大的吓人。
“你家住哪?我送你”五分钟,他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