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沙滩的一楼大厅装的是从美国运来的玻璃吊灯,还有专业的乐队演奏。只不过舞池用作表演,瓷蓝色的灯光只管投在上面谁站上去都如同鬼魅,惨淡的瘆人。没办法又在顶上挂了几盏红灯笼,反正下面没光也没所谓,重点都在台上。
演出正式开始。
刚开始还真是简单的唱歌跳舞,下面打扮地花枝招展的酒保穿梭其中,像海里的热带鱼。潘飞飞站在门口如愿以偿地等到了汪先生和几位大陆商人。请他们今晚尽兴。开场不久,潘飞飞又看到阿诺和一群美国人进来,他忙迎上去,说你们还没走吗?阿诺说,美国人不惧怕战争。这层身份就是最大的保护。
潘飞飞说这可不见得,没准日本鬼子疯起来就连美国一起打了。
阿诺哈哈大笑,他说,我很喜欢你担心我,但是你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虽然潘飞飞不识字,但他敏锐的触觉大胆的预测都让这一猜测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了现实。1941年12月8号,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历史事件。日本在未打入香港之前,先偷袭了珍珠港,美国加入战争,这个代表着香港的美国人不在具有被保护的身份。
阿诺再也没能回到他口中那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
如果潘飞飞能再神棍一些,预料精准到个人。那他今晚会多在阿诺身旁待一会儿,讨他欢心地问问有关美利坚共和国的问题,那里的钢铁,那里的飞机,还有他小时候跟随父母淘金的矿山。美国人的爹娘,哭起来是否也跟中国人一样?伴着唢呐。
但这都是后话了,今晚注定没有悲伤,只有狂欢。
第一件被脱掉的就是爱丽的高跟鞋,气氛终于热闹起来了。
灯光照得她好像混身发红光,妖冶至极。她身穿善良的鳞片内衣短裙,抖动起来如同振翅欲飞的鸟。
潘飞飞在池边周旋,竟然看见杨青泽也来了,正欠身同旁边的抽雪茄的人讲话,姿态放得很低。看来这人身份不一般,只不过看他那卑躬屈膝的样子,心生厌恶。
杨青泽正好看见他,同身边人打了招呼就挤过人群冲他来。
潘飞飞扭头就要走,被他一把捞回来。
“怎么了?来给你捧场不乐意啊”
潘飞飞说,“别,你是给我捧场呢?你不是带主子来找乐了吗?”
杨青泽左右看看顺手把他拉到角落里,跟潘飞飞鼻梁相蹭。“好歹是你的回头客,这么不待见?”
潘飞飞说“两百”
杨青泽“啧啧啧”地推开他,“看你扣样儿,周扒皮怎么投胎到你身上了,真他妈丢咱东北老爷们儿的脸”
潘飞飞高傲地走了。
邱贝冯一直在等谢先生来,不然总觉得少了口气。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看到谢先生提着袍子气喘呼呼地来了。
“实在抱歉小邱,路上车夫撞上了一位洋人,闹得很不愉快”
邱贝冯忙问道,“那怎么解决的?”
谢先生摘了帽子,义正言辞地说,车夫在路上跑的没错,是那洋人喝多了自己撞上来,还骂车夫蠢货!我们亚洲人不该受他们的欺负,于是我…打了他一拳,便让车夫赶紧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潘飞飞正好出来听见了,见他声音说得不好意思,心想不知道这样文雅的人动手是什么样。
但是这种气概实属难有,不禁与刚才唯洋人马首是瞻的杨青泽做了比较,愈发觉得谢先生的形象高大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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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贝冯没化妆也没有衣服,穿着自己单衣就上了。潘飞飞拎着二胡坐在后面。
上台之前谢先生说,你们就当自己是角儿了。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一句戏腔出口,实在把台下的人吓得不轻,刚开始搂抱着莺莺燕燕,嘴对嘴,裤裆起,这么一嗓子把人都吓回去了。看观众态度不对,邱贝冯吓得赶紧边唱边脱衣服: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一句一个扣子,快三眼唱的快,唱词是如此悲伤却没几个人听得懂,他们只愿盯着他的裸体看。但邱贝冯却在想与张重天的相遇,他的白尼龙手套。他时不时要包容自己使性子,懒惰成性。原来逝水东流,沿途风景都还历历在目……
“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啊!
把麒儿误做了自己的宁馨。
忆当年出嫁时娘把囊赠,
宜男梦在囊上绣个麒麟。
到如今囊赠人娘又丧命,”
邱贝冯头发长了,散下来能到腰。一个男人的身体,却长得比女人俊美。台下气氛热烈,一人开始扔钱,便带着所有人向上扔钱。
这里到散板,该慢了。
“蓦地里见此囊依然还认,
分明是出阁日娘赠的锁麟。
到如今见此囊犹如梦境?
我怎敢把此事细追寻,从头至尾仔细地说明。
手托囊思往事珠泪难忍。”
邱贝冯在漫天的钱币里开心地回头看潘飞飞,却发现他噙着泪。
晚上结束的时候,沙发上门口都躺着不少醉汉。男妓女妓累了,把钱往潘飞飞的募捐箱里随手一塞便各自走了。
满眼狼藉,酒瓶,彩带,被踩烂的灯笼,女士胸罩……
邱贝冯捧着头发心疼不已,刚才不小心被火燎了一缕下去。
潘飞飞说,谢先生早就走了吧,估计没见过这仗势。
邱贝冯说,总感觉再见着怪不好意思的。
潘飞飞点完钱,又抽起了烟。他指着舞池当中唯一一片干净地方说,贝贝,你上去再唱一遍吧。
邱贝冯想起他的眼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说算了吧。
潘飞飞说,我还给你拉琴,你唱给我听。中国人的东西,只有中国人听得懂。
邱贝冯站在一束蓝光底下,挺腰提气,眼神明亮,缓缓开口。
声音响彻大厅,又传出去飘在湾仔上空,不知道隔着海峡能不能搭上一艘轮船到达对岸……
一曲锁麟囊,唱的是悲欢离合。正如同这狼藉中坚守的二人,又正如,正在遭受劫难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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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海洋性副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偏温暖。
十二月份一到,西伯利亚的高气压将冷空气吹向低气压的太平洋,香港迎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冷归冷,也没到下雪的程度。
潘飞飞穿着西装皮鞋,正被卖花的小姑娘缠着“sir,买束花吧”
潘飞飞说我买了送谁啊?
小姑娘着薄单衣,低头嗫嚅不语。
“好了好了”看她估计也是刚出来干活,潘飞飞挑了几朵大丁草和一支百合付了钱。
邱贝冯拎着长袍走过来,“回家插罐子里”。
两人往维多利亚广场往码头走,因为要赶最后一班回湾仔的轮渡。邱贝冯说咱们的钱现在买上大炮了吗?
潘飞飞看他确实可爱,哈哈大笑起来——大炮估计买不起,买几挂枪还是绰绰有余。
距离捐款已经过去小半年之久。潘飞飞先前认识的富商介绍他到廖承志那里去。廖承志是中共党员,在香港是受周恩来的指示协助宋庆龄领导的保卫中国同盟——组织侨胞和港澳同胞支援抗战工作。
潘飞飞在一棵丁香花树底下等候。
廖承志是个很壮实的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我代表中共中央和祖国同胞感谢你们”
他一早听说了湾仔的事,内心深受感动。
潘飞飞没把装钱的箱子给他,先是狐疑地问了一句,这钱是经宋庆龄先生的手吗?
廖承志爽朗的笑了,两撇小胡子跟着颤抖。他半带开玩笑地说,同志这你就放心吧,宋先生对钱可是最紧张的,无论多大金额的汇款单上都有她的亲笔署名。
潘飞飞把箱子递给他。
廖承志接过来,感到沉甸甸地压手。
见潘飞飞像是还有什么话,廖承志说小同志有什么事尽管说,要是想带句话带封信我们也会尽力帮你。
潘飞飞从衣服里衬里掏出一张支票,整整五千美金。是他把投米仓的钱收回来之后的所有积蓄,这过程还多亏了杨青泽,但此时先不多讲。
他说,我这钱也可以给你。
廖承志有些惊讶。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只愿意捐给东三省。
廖承志觉得喉头酸涩,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东北人?
潘飞飞没回答,只说你能办到吗?
廖承志说,可以,我会转达你的要求。
潘飞飞掏空了裤子里最后一枚硬币,身无分文地转身离开。
丁香花开的正旺,花香在街道飘荡时不时有几缕传进了房间。
廖承志打开箱子的时候,宋庆龄刚送完戴爱莲女士归来,负责财政委员会的法朗士也刚从银行回来,负责运送物资的贝克正打联系电话,邹韬奋拿着新一期的保卫中国同盟宣传册从客厅走进来,玛丽恩·苔德莉女士在整理会议桌……
同盟成员碰巧聚在了一起,也就共同看见了这满箱根据面额摆放整齐的纸币。百元的十块二十…硬币,分…虽然都是尽力压平了但也难掩褶皱,浓重的酒味附着在每一块钱上面。
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谁也不愿想象这钱的来处。片刻玛丽恩·苔德莉女士说了一句,我仿佛闻到丁香酿成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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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小吃摊,邱贝冯拉住潘飞飞“给青哥带点吃的吧”
潘飞飞说,我没钱。邱贝冯掏掏口袋摸出来五个钢镚儿,伸到阿霞面前骄傲地说,来三碗米粉。
杨青泽住到他们家这件事,潘飞飞始终觉得蹊跷古怪,但他愿意负担三人暂时开支,就当合租了也不得不接受。
此事还要追溯到汇演结束那天晚上,两人晃晃悠悠走到家门口,发现楼梯口缩着一个人。
一抬头,是满脸血污的杨青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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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泽笑着说自己遇到麻烦了,来避避风口,他做事都这样不跟人打招呼仅仅来通知一下,潘飞飞气得要说滚,结果没说完对面人就晕倒了。
邱贝冯说那先抬进去吧,蹬蹬跑去开门。潘飞飞把他胳膊扯到胸前,使劲弯腰一弓把杨青泽撬背回家。他娘的看起来瘦其实死沉的……潘飞飞叫苦不迭,一步一步挪回家立马把他扔在地板上,咕咚一声。
邱贝冯拎着水盆毛巾赶紧跑过来——你轻点,万一脑袋磕坏了咱们可是倒大霉了!
给他换了身衣服,两人就杨青泽睡哪的问题僵持不下。潘飞飞说,你要捡的人不跟你睡跟谁睡?
邱贝冯笑得十分谄媚,爷,我倒是不介意,只怕人家不愿意啊。
——他有的选吗?
邱贝冯又开始卖乖,立马利索地单膝下跪要把潘飞飞腿捧起来敲。
——行了行了,还没跪够?
——得~嘞!
最终潘飞飞阴差阳错救了人,还不得以把主卧一半的床分了出去。这世界上,有什么比讨厌的人更讨厌?那可能就是你讨厌的人刚好喜欢你吧。
杨青泽醒来之后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睡觉,明确表示愿意加价买潘飞飞一夜。
潘飞飞闭着眼说,滚犊子。
至于杨青泽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在这里躲着?他不说,潘飞飞和邱贝冯也猜出了大概。
香港鱼龙混杂,逃难者、商人、黑帮、军人、间谍…他们可能就是路上行走的普通一员。彼此擦肩而过,交换的,也许就是情报与信息。
杨青泽是当中的哪一个环节?
他当然不愿意透露,只说自己身份泄漏,他目前香港的所有藏身点都被日本人发现了。从上半年开始,日本间谍几乎就跑通了香港的所有堂口,黑道在复杂的中日英关系里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所以都保持中立。英国人雇他们,他们就去查日本人线索……日本人雇他们?他们就去掀英国人的底。
如此一来,社会治安更加混乱。
说这话的时候,邱贝冯正在给他剃头发,由于头上有伤,杨青泽半遮脸的头发必须给全缴了。
他说,算了反正以后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死的时候可不能把脸遮上,万一以后找不到奈何桥都投不了胎。
他们两坐在小木桌面前,桌上摆了一扇小圆镜。
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杨青泽的目光从黑暗中走到了透窗而来的日光之下,俊美地几乎在反射阳光。
邱贝冯把镜子递给他,惊讶地说,青哥你好帅啊!真的,有些人剃了头跟拍扁了的面剂子似的!你后脑勺圆,脸上又没多余的肉,把五官全显出来了!
杨青泽啧啧啧,拿着镜子四处照——是吗?
——可不是嘛!
杨青泽说,要不怎么以前总遮呢?就是怕走路上男女老少都往上扑,老麻烦了……
潘飞飞一夜没睡,快到中午才从卡里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杨青泽的脸,愣了一会,气呼呼地说,又发什么骚呢……
杨青泽被他逗乐了,给钱让邱贝冯去买饭,自己溜进屋摸到床上。
潘飞飞埋在枕头里睡着了。杨青泽说,装睡讷?
潘飞飞眼皮子都没抬——老子心情不好,你今天滚远点。
杨青泽火也上来了,砰地关上门就来扒潘飞飞裤子——操!老子今天就要干你!
潘飞飞一拳甩过来,被杨青泽躲过去反剪住双手,“嘿嘿,打架你还是不行”,他顺手捞了一条潘飞飞定制的小牛皮腰带把他手捆成蹄膀,整个人一齐扔到床上。
潘飞飞扭着胳膊差点怒火攻心,眼神里直甩刀子,“你敢!”
杨青泽嘿嘿一笑,露出一边刀疤似的酒窝,“我有什么不敢的,给钱就行呗”
潘飞飞突然被这句话攻到了心房,浑身猝然产生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然连呼吸都不敢。给钱…他潘飞飞不就是个人给钱就能操的东西。
他觉得这句话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杨青泽把他裤子脱了,沾着唾沫就塞进了肉棒。
他连疼都喊不出来。杨青泽是真的帅,眉毛压着眼窝,眼睛深邃。他爽,潘飞飞却在失神。
他的卧室有一面裂缝的女士镶边镜,是一位太太打麻将输了想赖账,耍小性子让潘飞飞把她卧室的烂镜子抬走吧。潘飞飞不敢得罪她们,也就顺坡爬说家里正好缺面镜子,就收破烂儿似地把镜子抗回来了。
他扭头从镜子里看到,看见杨青泽在自己身上耸动,自己跪在下面如同一条狗。
他突然想到那句话在哪听过了,连同这个比喻的最初记忆,一齐冲击到他脑海里。
他出门打枣子吃,回家喝水的时候偷看到他娘跪在炕上,教他二胡唢呐的师傅就这样骑在他娘的身上。他娘呻吟着,师傅边骑边喊,“母狗!骚母狗!”
他突然瞪大眼睛,从镜子里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破碎的镜面里,有他娘穿的碎花袄,还有许多年未见过的高粱地。他的心一瞬间被攥爆了,迸裂成滚烫的眼泪——娘。
杨青泽被他哭懵了,手忙脚乱地拔出来说“搞疼了?”
潘飞飞也不说话,两眼无神地盯着镜子。杨青泽看他不对劲,赶紧把他松开问哪疼了?
潘飞飞说,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哪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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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潘飞飞目眦尽裂,疯狂地扑过来揪住杨青泽的领口,像一头发狂的猎狗。
杨青泽还是不明白,“哪句话啊”
潘飞飞吼叫道,给钱那句!
杨青泽自觉失言,忙握住他的手由衷地道歉“对不起,是哥说错话了。”
潘飞飞面目狰狞,脸上早已狼藉一片。杨青泽生怕再刺激到他,见他发呆赶紧掰开他的手,顺势将他搂到怀里安抚,“对不起,是哥说错话了”
潘飞飞眼泪汹涌而来,他心里的堤坝终于被洪水冲破防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对他娘说一句对不起。他娘明明也是被操的那个……为什么要被全村指着脊梁骨骂!连死了都不许埋在祖坟里……她的坟又矮又小又浅,如今估计早已找不到了。或许上面已被夷为平地种上了红通通的高粱。
潘飞飞再也无法控制,他拼命地推开杨青泽,“给我滚!”
杨青泽看着瘦力气却大,死命地把他按在胸前令人无法挣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道歉。
两人扯吧了很久,最后潘飞飞赤身裸体仰卧在床上发愣,杨青泽坐在地上哼哧喘气背上又多了几道伤。
他内心愧疚,默默勾住潘飞飞坠在床边的指尖,说“我不是成心的…就是嘴贱惯了…有什么事儿说出来,我帮你”
潘飞飞冷淡地说,帮我?有人欠了我五千美金,你能给要回来吗?
杨青泽一听就乐了,得着脸就满不在乎地凑回去——那可太能了啊!你知道哥是干什么的吗,专门要账的!
他吧嗒嘬一口潘飞飞的脑门,被人家烦躁地攮开,又笑嘻嘻地跳起身穿裤子:
“你等着吧,只管告诉我名字”
潘飞飞说就是开旗袍行的汪先生,他把钱投了米仓,但现在想抽回却不给抽了。杨青泽一听,这确实不赖人家啊——之前是为了怕日本人打进来囤的粮,但现在迟迟没开战新米堆仓放陈了不说,天气炎热估计早就不能吃了。眼看着要赔钱的买卖,你现在抽股回来肯定没人接盘……
潘飞飞在床上支楞楞地说,我就要现在抽钱有用呢……你办不到就滚远点!
杨青泽叹口气,说,哎…我对我爹都没这么孝顺。算了,就当给你赔礼道歉了,等回来再治治你这些臭毛病。
潘飞飞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他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神神叨叨的,谁知道是不是趁机溜了。
—
邱贝冯在午睡了。
他把饭悄悄地放在桌子上就溜回自己的小房间,正当午,太阳进不来屋子,同样风也进不来。这里沉闷地没有一丝声音,如同楼下蜷曲的芭蕉。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条短裤捏在手里,看着头顶静止的青叶吊扇,又盖到脸上如同一场梦境,使劲地回忆拼命地嗅。
他把自己脱光了套上短裤。
窗边此时稍微跨栏进入了一块阳光,正好投在桌子上的笔筒上。里面插着一只黑色的毛笔,头上乱糟糟,裤裆毛一样炸着。
下面的笔杆被纱网过滤后的光抚摸按压出斑点。此时有动静了,窗外传来巷道里小孩子跳房子的嬉笑,风刮起树叶簌簌作响,空气中细小灰尘都不动声色,等待着沉睡,或者是一场搅醒。
“咯吱咯吱”
声响来自床铺。一点点薄毯的棉絮因子挣脱,漂浮起来看俯瞰床铺……邱贝冯手伸进裤子,闭上眼咬住嘴唇。
男人渴望贯穿,像章鱼寻找洞穴。他用手圈出个洞来,脑子里的洞充满了各种东西。一些不可名状的细节,或是触感,一些肌肉一些汗水,肉与肉,肉与毛,肉与骨骼。可是他同时渴望着被贯穿,只好用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想象着张重天的尺寸和硬度,一旦记忆有了偏差就赶紧弯腰闻闻裤头的味道重新塑造轮廓……然后张重天的肉棒插进他的菊穴,有点疼,不过没关系,我能忍的,他对张重天说,你继续吧只要亲亲我就好了。
然后张重天就会俯身给他一个温柔的吻,像晴天的太平洋一样柔软。这样好的海水,我们能游过维多利亚港口直接到九龙去吧!
张重天虎口的茧在他大腿内侧固定住,把肉棒再往里捣一捣,并不理会他乱七八糟的想象,面无表情地亲一口小腿就扛到肩上,对他说,开始了。
潘飞飞的钱被拿回来了,怎么要的?据杨青泽得意洋洋的说——打一顿呗!
但直至今日,他把汪先生怎么打的?用什么打的?由于没有文献论文记载,我们也不得而知。
前几年内地几所大学的中文老师去港大交流,经一位在内地和香港来回运作的房地产大亨介绍,我得以与一位自称汪先生后人见面。吃饭的地方非常高端,坐在落地窗旁能俯瞰整个湾仔,这位齐先生也长着一张小圆脸和和气气地戴着眼镜,非常儒雅。他只会英文,和一点点粤语,而我的英文不精,粤语更是四顾茫然,大亨也没留下一个翻译,留我们俩鸡同鸭讲,连比划带地聊了两个钟头。他说他祖父其实是同性恋,他是能够理解的,只是对祖母和母亲兄妹们不太公平。他临死之前还说了一句想见见杨兄。
我说,世界上姓杨的有很多,你怎么确定他就是我书里这位?
他端起酒杯笑而不语,细抿一口后,看着我说,长得比你帅的,可不多啊。
吓得我一身冷汗。赶紧点点走了时的手表说想上飞机之前去有名的郑兴表行调一下,咱们就下次再聚。
这次的相聚只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杨青泽的存在不是杜撰。他有血有肉,甚至有具体的性癖,床上技巧高超地令人终身难忘。
总是潘飞飞拿着钱全给捐了,彻底身无分文。杨青泽得意洋洋地每月给五百块钱住了下来。
今天一到家,门开着,房间里却没有人。灯没开,黑洞洞的一片。
“青哥?”邱贝冯端着一大盆粉探脑袋问。潘飞飞拦住他——我先把灯打开。
他从墙上摸索着拉绳,一打开两人都惊呆了。
—
谢先生倒在血泊中,胸口还在源源不断渗出液体,身上的灰袍子已经完全浸透,身下的血迹在悄然蔓延扩大面积。
杨青泽坐在他旁边撑着膝盖,手里拿着一把枪,低着头没有一丝动静。
邱贝冯啪嗒松手,满盆的米粉汤汤水水泼了一地,很快汤和血汇流了,白的白,红的红,很像大地被操出了洞。
“青…青哥?”
杨青泽缓缓抬头,满脸血迹又满不在乎地一笑,解决一个日本人。
潘飞飞疯了,他冲过去抱起谢先生,不可思议地推搡他“老谢?老谢?”
谢先生三褶子眼睁着,却不再闪烁光芒。嘴角像瀑布干涸后的崖壁一般,留下固着的血迹。
潘飞飞放下他,对杨青泽说,你说他是日本人?你凭什么说他是日本人!我他妈还说你是日本人呢!
杨青泽瞬间跳起来拿着枪抵在他头上,两人一退一进地推搡到墙角,邱贝冯忙过去阻挡,杨青泽看都没看就从腰上拔出一把刀贴着他耳边“嗖”地穿了过去。
邱贝冯被吓坏了,潘飞飞说不要过来!
杨青泽抵着他脑袋恶狠狠地说道,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吗!今天要不是我你们早他妈都死在他手里了!
好好看看这把枪!杉浦式将佐手枪—日本陆军高级军官才用的!引狼入室,我说他们怎么发现我的下落,你他妈把我整条线都给害没了!还谢先生,你他妈这这么想让谢先生操是不是!
潘飞飞被枪指着头,瞪大了眼睛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可……可是……他跟中国人一样啊……”邱贝冯矛盾不已。
杨青泽立刻笑出一张唐突的脸冲到邱贝冯面前,把他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
“先生!こんにちは。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愿い致します。”他夸张的在邱贝冯面前鞠了一躬,谄媚地问“哥说的好不好?像不像日本人?”
邱贝冯看他疯狂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潘飞飞说,你发什么疯?有什么他妈的冲我来!
杨青泽一扭头,刚要接着发火,突然窗外一声巨响,房屋为之一震,玻璃全部噼里啪啦碎成片砸下来。
“快出去,开仗了”
他一手捞一个往楼下跑,“操!你们这破楼早该塌了!”
—
楼在剧烈摇晃,三个人刚逃出巷口,身后房屋轰然倒塌,灰尘旧石棉瓦砖块瞬间都化成浓烟滚滚吞噬了周边几十米处。
外面混乱一片,尖叫声玻璃碎片声枪声炮声,很多人如同置身电影一般惶恐迷茫。而邱贝冯却只感到了熟悉的恐惧。
1941年12月8号凌晨4时,日军派出了屯兵3万余人,轻型轰炸机27架,战斗机9架,重型轰炸机29架和第2遣华舰队作海空支援。
先是轰炸启德机场的英机,夺得制空权。第二遣华舰队在海上封锁香港。
而英国守军只有约1.4万余人,其中英印部队11000人,加拿大兵团作战员1973人,香港义勇军1387人。加拿大兵团是大步兵营,多是缺乏严格训练的新兵,香港义勇军是临时招募的香港外籍人员组成。
他们虽进行了伤亡惨重的殊死抵抗,但由于实力悬殊巨大,仅仅三日,英军就被打退回香港岛。
在这里,一场闹剧式的插曲成了文献上最不可思议但又确实情理之中的一环。
在杨思贤先生的《香港沧桑》中有这样的记载:
“11日下午,活跃于九龙城内的日本“第五纵队”(由间谍,叛徒等组成)乘机进行颠覆破坏活动,劫恃武器弹药,制造爆炸事件,并在九龙南端最高的建筑物-半岛酒店的顶层挂上日本的太阳旗。时尚未撤退的九龙市区守军“猛一抬头见太阳旗在南端上空升起,以为遭到夹击,前无退路,后有追兵,便慌乱地作鸟兽散了。”
这样的巧合不止一句。
在穆罕默德一统阿拉伯征战途中,曾迟迟攻不下拜占庭,然而就在残酷厮杀的攻守战里,一扇名为“凯尔卡门”的城门被遗忘了,它向着敌人敞开了。
穆罕默德的军队就这样满腹狐疑地长驱直入拜占庭。至今我们也不能得知那扇小门为什么会在那里打开?或许真的是真主阿拉的先知?
但是正如那面太阳旗一样,没有这扇门…实力强悍的穆罕默德军队就真的攻不下拜占庭吗?同样,没有这面旗…日本军队就打不下九龙吗?
昭然若是。
只是在历史的生命中,因为有了这些巧合,一些失败与遗憾遍有了寄托——命运使然。纵使历史由众多巧合组成,但巧合却决定不了历史的前进这一事实。
日军在14日占领九龙,并炮击香港。
炮声隆隆作响,街道乱成了一盆海鲜粥。潘飞飞拽着邱贝冯往卡里跑,结果一扭头,发现手里拉着的是个不认识的小孩。
“邱贝冯!”他焦急的呐喊,可声音瞬间就被淹没。“贝贝!贝贝!”
邱贝冯也在往卡里的方向跑,可是人太多了他被挤得找不到路,找得到路也跟不上趟,好几次差点被踩进人群脚下。
“飞飞?”他突然惊恐起来,炮弹飞机在头顶盘旋,会不会走不到卡里就要死了……
北平被占领的时候很平静,大家都躲在院子里不出门不说话,早早地预备好粮食和水,只盼着劫难早早过去大家照常活着。可是日本人没打算让北平人好好活,他们把姐拖走糟蹋了,把爹杀了。
枪和刀,还有血,跟今天的炮弹一样恐怖。
邱贝冯战栗到发根,腿软地几乎迈不动步子。姐,娘……你们到底在哪……
突然,擦肩而过一个人。他捞过邱贝冯的手把他撬到背上,大步跑了起来。
邱贝冯趴在他背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
某种消失很久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个人不说话,邱贝冯也不说话。
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脖子后面总有股味道,淡淡的,像是一辈子都断不了奶。邱贝冯偷偷地凑上闻,扒开了硝烟与汗水,他瞬间被安全的奶香包裹,默默流下眼泪。
他刻意压低黑帽遮住眼睛,脖子里戴着类似布兜的东西捂住口鼻,把邱贝冯放在距离卡里100米处的墙角,转身就跑。
邱贝冯看着他的背影说——张重天……你要是再走,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那人停下脚步,思忖片刻又扭头回来——晚上十点到同庆楼后厨巷道。
说完便压低帽檐,融入了人群中再也不见,如同记忆过了五百年。
邱贝冯被掏空了脑袋和心脏,不知道先迈哪条腿,准确地说他没有心思思考哪条是好腿?魂不守舍地回到卡里。
潘飞飞一直在门口张望,见到他赶紧拖回店里——你别乱跑!
小八子立刻把门板上好,让人将桌椅板凳堆到门后,
——你们通通去楼上!
店里本来惊恐做一团,三三两两挤在一块如同落街的老鼠,谁动动脚步都能吓坏他们,听了八子的话又赶忙一窝蜂地楼上走。
十来个人挤在顶楼的小隔间,不敢开窗也不开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始说话。
爱丽说,我们不反抗,他们便不会杀人吧……
——憨女人!日本鬼子看心情杀人!哪管你反抗不反抗?
茉莉爬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回头冲他们嚷嚷——别吵了!
大家当即面面相觑不敢作声,都知道怎么回事儿。她担心八子却始终不许人家拆穿她心思,只是成天跟自己较劲儿还有空没空就拉上爱丽一齐笑话人家。
——什么整天装正经八百的,不知道背地里看上多少花姑娘……
——拿了钱肯定去别处风流
——长这么丑将来怎么娶媳妇……
云云。爱丽不愿意干这种缺德事儿,往往就尴尬地竖在一旁,让她自己当电影里的独角儿去。八子总是沉默着,这就助长了茉莉的嚣张跋扈,说的话也愈发难听,从人家的侏儒爹娘一直骂道将来生出一窝侏儒,八子也只是看她一眼就回屋去了。
搞得卡里人都以为八子欺负她才导致她这样不顾脸面地泼妇骂街,但事中事向来只有事中人知道。
我大胆的猜测,是茉莉表达爱意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那天的情形很有可能是这样的
——茉莉在电梯里找到八子,说自己钱攒够了想自己开店,问他愿不愿跟着去看店。八子说这事儿会跟陈老板商量。茉莉扣着指甲又假装不在意地加了一句——你想做老板也不是不行,我当你的老板娘。
八子说,那我不去了。你是好姑娘,只是没遇上好人,就觉得我不错……
过后他就走了,茉莉感到了自卖逼以来最大的侮辱。他的每个字都在想是刀子剜在她身上,等到走出电梯,她丰腴玲珑的小腿都细了一圈,仿佛丝袜都宽松了。
从那天起,她便开始四处找八子的茬,恶语相向专挑人家的短处说,直骂的卡里人人听不下去却都不敢劝,她酸言酸语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双龙。但只有爱丽知道,她每晚又躲在被窝里哭。
凭什么他一个侏儒都看不上我?
爱丽说不是的,他怕耽误你。
这话安慰不了她。有些人对着别人总能笑眯眯的,唯独对自己爱的人没有好脸色。充满嫉妒,强势,恐惧,咒骂,像是被人刨了祖坟杀了爹妈,但其实没那么严重,只是一颗真心得不到回应,难堪寂寞罢了。
晚上邱贝冯从后门溜出去,潘飞飞捉住他辫子——你想死吗!
邱贝冯答非所问地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飞飞?我们那么远跑到这里来只是想好好活着,但是我前一阵子突然不明白活着干嘛了?找不到娘和阿姐,也没有张重天,成天只为了钱卖……我屁股疼飞飞,心也被掏空了。
潘飞飞叹口气,又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也没说出口,在他打开后院门的时候才小声喊道——遇到事儿跑快点!别再他妈的磨磨叽叽的!
邱贝冯回头冲他一笑,银白月光下他脸庞发光。这么久我常常忽略邱贝冯的长相,他颓废又懒惰成性,胆小又充满软弱的正义,但这些都不如他笑容来的动人心魄。月牙眼,眼下还有一弯月牙,瞳孔似清泉,照得它们如同水中月镜中花。细长的鼻子下是憨态可掬的翘唇,既有男孩的率真,又藏着女孩的娇贵。
他猫一样消失在门后,想着明天回来还能给潘飞飞捎点同庆楼的炒饭。快活地奔向他所谓活着的意义。
潘飞飞看着院子里的芭蕉铺开了卷儿,舒展着叶子,张开怀抱拥裹天空。一滴夜晚的水雾凝结成水滴盛满月牙,啪嗒,终于落在泥土里。
邱贝冯再也没有回来。
—
12月25日,18时20分,港督杨慕琦正式表示无条件投降。19时,在九龙半岛酒店签订了【停战协定】。
12月26日,卡里门被打开,有关日本政策的宣传黄纸满街都是。所有人都被迫站在街道两侧挥舞太阳旗。
潘飞飞不愿意出去,被一群汉奸打得鼻青脸肿,八子冲上去拉开他们,潘飞飞满嘴血嚷嚷着——妈的枪呢!还不毙了这群狗娘养的!
他们真把枪掏出来了,八子一脚把潘飞飞踹倒,按着他头往地上砸,一边说:对不起皇军,他脑子不好!他脑子不好!
潘飞飞眼泪鼻血一齐流,人走了之后他嘲笑地自言自语——妈的早知道就留在大陆给日本人磕头,还用得着跑这来当孙子。
他灰头土脸地站在路边,打头的是坐车的日本高级军官,紧接着骑马的有功者,里头混着日本人中国人,有流氓,有汉奸,一个个笑容满面衣装笔挺,华丽丽试与太阳争辉。
突然,潘飞飞愣在原地,心如同在三九寒天里被冻结。
——杨青泽趾高气昂地位列其中。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谢先生的身份?杨青泽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手,他的吊,他摸过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他成了跟汉奸通奸的狗?他也许害死了一个中国人?潘飞飞按捺不住恶心,终于弯腰作呕,“哇”吐出一滩酸水。
再抬头,杨青泽在马背上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容依旧灿烂,模样一样英俊。
第三卷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