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果一时冲动,未经流程允许,私自斩下了该恶人的头颅。
提着这颗血淋淋的头颅回到冥界时,修果还横冲直撞地,不服任何人的阻拦。
修果坚信,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做法,至少老师庄颜,是世上唯一会理解他的人。
结果那天,庄颜骇怪的眼神,让他疼得刻骨铭心。
“修果……你怎么能?”庄颜不可置信地问他。
修果反应强烈,“老师,你不是说过,不能放过坏人吗?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啊!”
“可是,老师也教过你。”庄颜痛心强调,“惩恶有道,禁用私刑。”
“老师……”
啪嗒。
那颗恶人的头颅掉在了地上。
修果脱了力,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唯独庄颜,这世上唯独庄颜,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就好像在说,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
“贺川呢?”庄颜转头寻找。
“贺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贺川?”修果干笑两声,“为了让我看到你们师徒二人多么默契,教训我的话都说得一模一样?”
“那说明贺川有好好把我的话听进去!说明他做的是正确的!”
“对!他都是对的!我就是错的!那我就大错特错好了!你也不用管教我!你再也不要来找我!”
像是气急败坏的叛逆少年,修果几近咆哮着说出这番决绝的话。
他转身要逃离现场,被庄颜下意识伸手拉住。
“你不能就这么走!”庄颜正经道,“做错的了事,就该受惩罚!你这是大谬误……”
“你要怎样?要我的命?”修果上了头,直接召出断魂斧,“谁也别想伤我!再不会有人可以欺负我!”
修果曾有一瞬间,把庄颜划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因为一生受尽欺辱,成神后,他对外人依旧心怀戒备。
他认为所有人都有可能欺负他,只有与自己站在一起的庄颜不会。
可现在,庄颜也到了对立面。
修果只剩一个人了。
被逼急了的狼狗像是发了疯,癫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斧头,要砍伤所有接近自己的人。
庄颜被修果的模样吓到,短暂地怔凝片刻,还是咬牙上前,要控制修果。
斧尖即将砍到庄颜胸口的一瞬间……
修果还是狠不下心,急急调转了手腕。
他扭伤了手腕,斧头径直飞出去,斜劈着划破庄颜的手臂,拉出一个很深的血口子。
只是没有伤到庄颜的要害而已。
庄颜痛苦地呻-吟一声,抬手捂住了手臂。
修果不敢去看那伤口,也不敢看庄颜的表情,就这么直接打开了系统,逃回了人界。
修果不想再待在冥界了。
他不想当死神了,也不想再与庄颜未来共享「判官」的名号了。
他继续在人界流浪,想回到原来谁也不曾信任过、也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的状态。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修果回不去了。
他已经体会到被庄颜维护的感觉,因此被路人歧视、辱骂的时候,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已经尝过庄颜给他亲手做的饭菜,因此再吃糠咽菜,他只觉得难以下咽。
庄颜带他见识过光明……
他再也回不到阴暗之中了。
修果开始独自流浪,一边艰难适应……
一边暗自期待着,庄颜会来找他。
之前,不管他闯什么祸,犯了什么错,庄颜都会找到他。
先惩罚他,再小心翼翼地哄他。
每一次都这样。
这一次也会这样的。
修果暗自期待着。
但这一次,庄颜好像真的生气了,也真的对他失望了。
过去了整整一个月,庄颜都没有来找他。
修果心生怨恨。
但比起怨恨庄颜,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居然在担心庄颜,是不是被自己砍得太深、伤势太重。
修果恨自己,再也对庄颜狠不下心。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终于有人来找他了。
只不过来的人不是庄颜,而是贺川。
修果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丧气又傲慢,“来抓我回去受罚?抓吧!反正我也懒得跑了。”
贺川看着他,一脸厌恶,却反问:“罚什么?”
“明知故问。”修果白一眼,“我动私刑的事呗!”
“那件事……”贺川了然,“那件事不用你受罚了。”
“当我傻?你这是故意骗我回去,还是说……”修果不信,“庄颜那古板替我求了情,帮我免了责罚?”
贺川咬牙忍下怒意,才说:“我不会骗你,老师也不会替谁求情。老师他只、不、过、是,亲自替你受了罚而已。”
“什么?!”仿佛冰水自头顶灌下,修果猛然坐起。
“哼……你以为我为什么亲自来找你?还不是因为老师受了重伤无法痊愈,心中还挂念着你,我才不得不来。”
“呃……”修果眼神闪烁着,一时神智恍惚,直接伸手拽着贺川,“我要回去!带我回去!我要回老师身边去!”
……
死神私动刑罚,在庄颜自己定下的律法中,是头等大罪。
罪神需关闭系统、灵力庇护,受鞭刑七日,再将伤口经辣椒水泼洗,静待三日。
三日后伤口结痂,再将血痂撕下,受鞭刑七日。反复如此,直至承受过三轮。
庄颜当初定下这严刑,就是为了维护秩序。
因为威慑效果太好,几乎没有哪个死神遭过这种罪。
结果这惩罚,立法者亲自承受了。
整整一个月的处罚,过程中,庄颜没有求过饶,也没有用自己创界神的身份压人。
他甚至怕小无常为难,直接叫铁面无私的易枫给他处刑。
处罚结束,庄颜待在殿中,没有出过门。
这固执的人显然是没有偷用灵力修复……
否则修果到达殿门口时,怎么还能闻到十分浓郁的血腥味呢?
修果推门而入,破口喊道:“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不用灵力修复伤口!”
门内的庄颜被喊了个措手不及,本来扶着床柱正要站起来,看到门口的小孩,错愕了许久。
那毫无血色的两片嘴唇蠕了蠕,似乎想说,「你回来了」,似乎想说,「你怎么知道」,似乎想说,「我没事的」……
说出口的却是,“完整的处罚,还包括受刑人不借助外力,自体愈合……”
“你怎么这么倔!”修果气急败坏,“就是不知道变通!就是不知道为自己讨一点好!”
庄颜低头咬唇,许久才说道:“不以身作则,我怎能为人君,怎能为人师?”
说到这里,庄颜抬起头,却在看到修果的脸时,表情一僵——
“你怎么……哭了?”
修果一抬手,摸到脸上一片湿,才发现自己哭了。
这一辈子,修果被打得甚至断过腿,他都没有哭过。
但是因为庄颜看起来很虚弱、看起来很疼……
修果第一次哭了。
看到小孩如此,庄颜也心软了,“别哭了……”
修果却难得柔软,走到男人面前,委屈道:“老师能不能抱抱我……”
“抱?”庄颜为难,“都是大男人,抱什么抱?”
“我才不是大男人,我还只是小孩子而已。抱一抱吧……”
小狼狗柔软下来,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小奶狗。
庄颜叹了一口气,拿小孩没办法,只得同意。
修果得了许可,这才黏糊糊地贴上去。
因为庄颜身上伤口未愈,修果不敢抱得太重。
但仅仅这样,可以嗅到老师身上隐在血气下的淡淡体香,他也很满足了。
“老师……”修果声音被压得闷闷的,“你身上好香。”
“是桂花的香气吗?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还做了些桂花糕。”
“老师对我真好……”
“你也知道?那以后能不能懂事些?我对事不对人,如果不是你做错事,怎么会故意刁难你?”
“老师,我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动用私刑是万万不可的……”
庄颜絮絮叨叨教育着小孩,传递着法制观念的重要性。
小孩抱着老师,嘴上「嗯嗯」应着,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修果心想:
老师,我以后会乖的。
只不过,不是因为这些大道理……
只是因为你。
……
又过了几年。三大判官正式举办授礼。
“黑白生灰,灰成黑白。”庄颜说,“所以今后,我为灰判官,你二人各为黑白判官。”
黑色稳重,庄颜将这个颜色给了贺川。
白色轻盈,庄颜将这个颜色给了修果。
典礼上,庄颜带着学生郑重宣誓:
三大判官将为冥王效力,殚诚毕虑,尽心竭诚。
冥王是冥界最公正的尺度。
那么三大判官,将严格将尺度视为行事规矩,绝不逾矩。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冥界都运行得比神界更稳定。
神冥两界的神明闲谈起来时,都会提到庄颜教导有方,教出了两个得力的学生。
一个与庄颜神似的黑判官,完美走上老师的道路,唯规矩是从。
一个与庄颜贴心的白判官,手段狠辣但有分寸……
却只唯庄颜是从。
……
一切本该就这么顺利地发展。
冥界有最强的泰山府君,有知名的三大师生。
一切本该无虞。
直到距今将近40年前,冥王突然擅自去了趟人界。
那是冥界创建以来,易枫第一次离开地府。
事出突然,庄颜根本没能拦住。
可易枫回到冥界后,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
就那么又过了20年,一日,庄颜突然被易枫要求,对其开放所有生辰册的权限。
根据创界时两人一同制定的律法,庄颜毫无疑问地拒绝了。
再过了几日,黑判官贺川,突然奉冥王的命令,亲自来缉拿恩师庄颜。
当时,修果与庄颜在一块,自然护着庄颜不交出去。
庄颜也不理解,自己一生坦荡,何罪之有?
贺川几乎要咬碎一口牙,看起来非常痛苦,但还是强忍动摇,坚定道:
“泰山府君宣判您徇私枉法、私自篡改生辰册。他曾给过您机会自首,但您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庄颜大惊,想起前几日易枫来要求开放权限的事,没想到那竟是对方给的「机会」。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贺川口中所说的「宣判」。
“怎能就凭空定了我的罪?”庄颜忙问。
贺川眼底一片猩红,像是失望,像是悲愤,“您最清楚,冥王不会谋私,所言即是铁则。而府君下达缉拿令之前,就已经给我看过,确凿的证据。”
“什么破证据?!”修果原地起跳,“你相信那个狗屁冥王的证据,也不相信老师的为人?”
“如果证据有误,老师可以亲自去与冥王对峙。”贺川坚持道。
“你不信老师!你就是不信老师!”修果情绪激动,“你别想动老师!我……”
“修果,别这样。”庄颜却拦下修果,抬眸看向贺川,欣慰道,“贺川,你干得很好。秉公执法,是判官职责所在。”
“带我去吧。冥王绝不会空口陷害我,我也会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