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年前。
修真院内。铃响。
一堂《凡人需求层次理论》课结束后,班内未来的爱神、此时还是见习学徒的修真士们,四散涌出。
其中一名少女,眼皮单薄,扎着高马尾,清爽利落。
不似其他学生们有说有笑,那少女步伐匆匆,似乎着急前往什么地方。
很快,少女来到食堂后的一株桃树下,踹了树干一脚。
因为不是季节,也可能疏于护理,那树干光秃秃的,别说桃花了,连片叶子也没有。
树干上慵懒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偏过头来往树下睨,看清少女,睡意全无。
“我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我女朋友吗?”
“切……”那少女傲娇地翻了个白眼,“懒虫,我都后悔跟你在一起。”
画面中的两人,一人死皮赖脸,一人骂骂咧咧,但却分外和谐。
而画面外,无人可见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虚影。
那虚影正是宋亲卿。
看着树干上的男人,宋亲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师兄姬歌。
现实里的师兄胡子拉碴,像个不修边幅的糙汉。可在这里,姬歌眉目俊朗,看起来年轻许多。
宋亲卿明白,此时自己处在织梦阵编制的记忆梦境中,所见的,都是师兄的真实回忆。
而旁观者大概不会出现在同一场景里,所以在这里,他没有看见易蘅和千秋。
眼前树上的年轻人是姬歌,那么树下的,就是师兄心心念念的「她」了。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清脆且熟悉,宋亲卿很确定,自己在哪里听到过。
“卫梓溪,你这么说,我好难过啊!”姬歌故作心痛。
少女被唤了全名,撅着嘴不高兴,但还是翻身上了树,随口哄道:“算了,没有我罩着你,你这小垃圾要去捡垃圾了。”
姬歌没皮没脸地笑起来,头枕着卫梓溪的大腿,闭着眼继续犯懒。
卫梓溪问他:“你到底想好做什么神仙没有?”
姬歌眼都没睁,“不是说好了?你做什么神仙,我就跟着做什么神仙。”
“那你怎么不好好努力啊?我想成为爱神,你能成功修上吗?”
“能啊。凑合着达到及格线不就好了。”
“这也太凑合了吧!”
“是你太拼啦!”姬歌笑道,“不过,这么拼命的你我也喜欢。”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谈恋爱!没出息!”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女朋友一样,事业脑。”
“那也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男朋友一样,恋爱脑!”
画面一转。半年过去。
修真院的年终考核现场。
这里是面试场地,考生们不仅要通过考试,还会直接与各大区域的负责人事的神明会面。
这一仗,几乎就决定了这一年修神的成败。
但区别与往年,令所有考生意外的是——
今年,冥界的泰山府君莅临现场。
那可是三界最大的神明之一!
那可是冥界最毋庸置疑的权威!
这等大人物,怎么会来修真院挑人?
考生们议论纷纷,却也都纷纷期待,究竟什么人会被这样的大人物钦选。
很快,面试结束。到了结果的宣布。
神界四大区域公开了今年新晋修神的完整名单。
爱神林的名单念完后,台下众考生几家欢喜几家愁。
最后一名,恰好是那个立志要踩线过关的姬歌。
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个位置,姬歌却毫无喜悦之情。
甚至他的女朋友卫梓溪,看起来也很难以置信——
姬歌入选了。
但优秀的卫梓溪,居然没有出现在爱神林的新晋修神名单上!
大多考生落选,都知道是自己水平不够,不会抱怨,只会重整旗鼓,明年再来。
唯独卫梓溪当众莽了上去。
“您好!”卫梓溪问爱神林的考官,“我叫卫梓溪,志愿成为爱神。我理论课、实践课、修道课门门第一,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入选?”
听到卫梓溪的质疑,一些不了解她的考生都窃窃私语起来:
“肯定是没发挥好呗?”
“要么就是哪里有致命缺陷!她还上赶着问,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爱神林那考官核对好名单,认出了卫梓溪,“你是那个卫梓溪?那个过目不忘的卫梓溪?”
“呃……”卫梓溪一愣,这确实是她的天赋,便点头承认。
“那就没错了。”考官说,“因为你天赋异禀,我们综合讨论,觉得你作为普通修神屈才了。加上冥泰山府君钦点,你已经成为冥界新任灰判官的候选。”
方才还嘲笑的考生当场被打脸:“以为是名落孙山,结果是一飞冲天?”
“灰判官?居然能成为一神之下万神之上的灰判官?!”
卫梓溪得知这个消息,脸色依旧没有好转。
她看向考厅正后方的帘子,那后面坐着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沉默地注视着现场的一切,威压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但她还是勇敢问:“现任灰判官庄颜先生不是尚且在位?为什么要找新的人选?”
爱神林的考官提醒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确实,那我就问点我该问的。”卫梓溪是个泼辣直爽的,“我明明志愿成为爱神,调剂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不想去冥界,我要成为爱神!”
围观考生们傻眼了:“怎么还有拒绝成为灰判官啊?”
“好好的大神官不做,非要做那劳什子小爱神?”
“卫梓溪!”那爱神林的考官警告,“结果已出,容不得你撒野!这灰判官候选之位你若是不要,今年的修神名额你也别要了!”
“不要就不要!”卫梓溪自信道,“我非爱神不做。明年我会再考一次,我有信心依旧出现在爱神林的名单上。希望明年,各位大神不要再搞暗箱操作,为难我这个学生了!”
说完,卫梓溪头也不回,走出了考厅。
姬歌朝在场众神比了个中指,紧随其后离开。
所以,在庄颜先生被「诬陷」之前,泰山府君就已经在寻找新任灰判官的候选了。
宋亲卿看着眼前的一切,整理着时间线。
而这被选中的人,就是拥有过目不忘天赋的,卫梓溪。
考厅内的气氛凝固了。
众神一声也不敢吭。
怎么有人敢拒绝冥王啊?
拜托!那不是简单的帝王,那可是掌管死亡的冥王诶!
厅中帘后,传来几声阴沉冷笑。
寒意几乎要将厅内众神都冰封三尺。
宋亲卿看向帘后,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也知道……
被冥王盯上,便注定是怀璧其罪了。
……
卫梓溪说重考就重考。
姬歌本来想罢任陪卫梓溪一年,却被她拎着耳朵逼着去报道。
理由是,卫梓溪要重考,一定能再考上。
这压线过的姬歌可就不一定了。
觉得女朋友说得有道理,姬歌百般不愿,还是选择了报道。
然而,在报道前一天,出了意外。
在人界陪卫梓溪重新积累实操分数的姬歌,被一辆直线撞向路边的公交车重伤。
事后调查的结果非常奇怪,这辆车的路线中不含此地,且车上没有任何乘客,司机也并未酗酒。
最后那司机被监管检查了很长时间,这个新闻也轰轰烈烈闹了好几个星期。
也许是寿数未尽,被撞得几乎嵌进楼中,而尚未报道获得神格的姬歌,居然没有死。
他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终究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医生诊断其为,「闭锁综合症」。
区别于植物人,是无意识但身体仍存活。
闭锁综合症,简单来说,相当于意识仍存活,身体却死了。
师兄说过,他「差点身死」。
看来就发生在这个时期。
宋亲卿也注意到,因为这一段的特殊性,作为旁观者的他所见的一切,都开始朦胧不清。
所以这里正是被师兄遗忘,而后被织梦阵修复的记忆。
卫梓溪坐在男友的病床边,分外自责。
如果不是为了陪她来实操,姬歌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姬歌明天就可以报道了,却偏偏在今天遭此横祸。
她坚信奇迹会发生,她坚信姬歌可以挺过去。
然而,几乎半年过去,姬歌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某一天,卫梓溪收到了一封来信。
那封信没有地址,甚至打开信封,信上也只有一片空白。
但瞬间,那白色的信纸被空气「染」黑,纸上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
那些字跳跃着,组成了一个详细的时间和地点,署名为泰山府君。
而后一阵风吹来,那行字四散消失。
显然,这是来自冥府的邀请函。
旁观者宋亲卿看得清楚:
这一切,包括师兄的车祸,都是泰山府君设的套!
为的就是让卫梓溪,不得不服从于冥王的旨意。
不知道卫梓溪有没有看清这个圈套……
但对于此时的卫梓溪而言,这个邀请,她不得不去。
……
后来的画面,闪得非常快,几乎没有什么细节。
也许对于姬歌来说,这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姬歌奇迹般病愈,但身体还是变得笨重,外表也苍老了许多。
要重新捡起修神的任务,他能感觉到力不从心。
不仅如此,卫梓溪也再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为此,姬歌四处打听,得知卫梓溪最终接受了冥王的邀请,成为了冥界的灰判官。
据说卫梓溪上任前,在任的灰判官恰好犯了重罪,被处以极刑。
据说卫梓溪上任后,一切冥界事务运行得更加有条不紊,新任灰判官深受冥王宠信。
因为错失了修神的机会,姬歌不能前往冥界。
他只能拜托同期的修神无常,给冥界灰判官转递了数百封手写信或传音符,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直到一次,灰判官回复了。
只不过,字里行间清冷陌生,只嫌弃他姬歌没出息,出事之后更不能成大器。
她劝他好好修炼,再另寻个志同道合的恋人。
卫梓溪这人,虽然傲娇,但从不会拿分手开玩笑。
但在这次的回信最后,她郑重提了分手,且不可挽回。
姬歌不接受女友的突然转变。
他发了疯似的努力修炼,只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只为了有机会与她当面说清楚。
奈何,他的身体经历过那场大病,实在太过贫乏。
凭他再怎么努力,也回天乏术。
也许是运气好,姬歌最终还是获得了一个机会。
那次,冥界的三大判官,来向修真院的死神志向学生宣讲。
姬歌混进宣讲会,看到了白发苍苍的灰判官。
那老妇人看起来陌生,但五官和声音,分明就是他熟悉的卫梓溪。
姬歌找到机会主动接近,要与她谈话。
她看到他出现,却只是疑惑且陌生地回视,仿佛不认识他。
那种不认识不是伪装,看起来是真的不认识。
茫然,且觉得他莫名其妙。
“卫梓溪,你不记得我了?”姬歌难以置信。
灰判官只淡漠道:“想必你是我修神前在人界的缘分。但修炼就该靠自己,不要私下找我攀关系。我瞧不起这种没本事的人。”
攀关系……
没本事……
卫梓溪不但不记得他了……
甚至,在他心中,还成了这样不堪的人。
也是,她一直都是那样事业脑的人。
为了事业,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放弃的。
那么,爱情,恋人,甚至青春……
也都不过如此吧。
姬歌彻底放弃了卫梓溪。
但同时,也放弃他自己的人生。
他退出了修真院。
相比与以前浑水摸鱼、却难掩意气风发的状态,大病之后的他颓丧且狼狈。
他终日留连于人界吧台,酗酒到没有一刻清醒时候。
某一天,他在酒吧后巷,遇见一个碧发鹤颜的老者。
老者声音轻飘飘的,像极了神仙,“年轻人,我同你有眼缘。我收你为徒,让你成为爱神,如何?”
姬歌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心想:要不就答应了吧?
就当为曾经相恋过的她,实现了另一个梦想。